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末日訊號》特別節目的定妝照發布,林喻站在九宮格的中心,作為神秘嘉賓,他旁邊的鄭沛陽被一個仙人掌貼紙遮住了臉,給原本渲染得恐怖氛圍的節目平添了些弱智氛圍。

“臥槽,林喻好a一男的!”

“看錯了,原來木木口俞是攻!”

“我就說淋浴是A吧,不信的可以滾了。”

“這個打扮,不就是弗格森本森?!”

現在的粉絲頗有眼光。弗格森出自最近大火的熱血漫畫,以他為主角的漫改電影也正在籌備中,林喻去試過兩次鏡。雖然工作室還沒官宣,但粉絲早就替他盯緊了這個角色,勢在必得。

商場室外的後臺,林喻的見面會還沒開始。因為恰逢周末天氣明媚,這次來參加見面會的粉絲和路人的數量超乎想象,臺下人山人海。

“林林,我可能接不到你了誒,來的人好多啊,要推遲到中午才能開始了”

鄭沛陽去北京出差,因為大霧航班延誤,現在還困在機場。他在電話裏說:“我有手有腳,不用擔心,而且今天這天,我肯定會按時到家的。”

林喻笑瞇瞇地說:“好,那我在家等你回來。”

三個小時的飛行,鄭沛陽拖著行李從航站樓出來,行李箱上擺著一個金燦燦的玻璃罐,裝著在機場給林喻帶的檸檬糖。他還沒出閘門,口袋裏的手機已經震動起來。實在騰不出手摸手機,可是屏幕一直閃爍,艱難動作的時候,紙袋裏的糖罐趁亂滾了出來,咚一聲落在腳邊。

鄭沛陽少見的手忙腳亂,聽到對面方矜上氣不接下氣的聲音。

“是…是鄭教授麽,快來醫院,林喻出事了。”

鄭沛陽不知道自己怎麽到醫院的。他的意識和那個碎了蓋子的罐子一起,丟在機場,只剩個空殼,看著另一個自己停好車,走進醫院,問路,按電梯,出門,甚至幫路過的輪椅扶了一把,然後繞過走廊,走到護士站,停在那兒。

急診門口都是著急的人聲。“剛送過來的,顱腦骨折,蛛網膜下大量出血,深昏迷狀態,護士呢?快喊夜班的護士過來!家屬呢?家屬也過來!”

鄭沛陽站在那兒,聽見這話,空殼裏的靈魂終於歸位,他大聲說:“我是家屬,我是。”

又有人跑了進去,搶救室裏儀器和醫生的聲音混在一起,像鍋爐竈上滾開的熱水,沒人有空理他。

鄭沛陽撐在分診臺上,指關節按得和臉一樣蒼白,只會重覆一句話:“是林喻麽?是林喻麽?”

接班的護士匆匆跑來,看見杵在門口的男人,費好大勁才拉開他:“先生這裏是急診,請您不要擋在這裏。”

鄭沛陽退開好幾步,讓開大門:“抱歉,我現在找不到他…抱歉…”

他面色蒼白,聲音沙啞,護士也只好安慰:“別急別急,您說清楚您找誰,要去哪裏找?”

鄭沛陽:“我……”

茫然的片刻,方衿從後面跑過來,及時拉走了他。

“剛從急診手術室出來,已經送到樓上手術室了,我們去四樓等。”

“在商場的見面會,都快結束了,突然從人群裏沖出來的,拿著彈簧刀。他本來站在保鏢後面,看人群裏有孕婦,沖過去挨了好幾下。”

“身上地上都是血,來醫院的救護車上就暈過了。”

“一共六刀,手臂上三刀,兩刀在背上,還有一刀砍到了臉上。”

躺在救護車上,血都糊了眼睛,林喻費勁地張開嘴,是想咧開嘴笑的,可是臉上肌肉都在顫動。他用力說:“完了,方衿,這次我真的要把林林氣死了……”

光是聽這幾句話,仿佛情景重現,鄭沛陽眼前蒙著黑布,一腳踏空一樣,徑直下墜。

跌碎在地上的全是自己的碎片,攪得他思緒混亂,無法思考,手在發顫。甚至開始想,只要人還是完整的,只要顱骨還能合上,嘴歪一些,臉凹進去了,都沒關系的…只要能說話就行…不能說也沒事。

完全不知道怎麽停下來,這些控制不住的,一個接一個的念頭,讓鄭沛陽渾渾噩噩,無暇分辨周圍,甚至無暇感到後怕。

他靠在手術室門口,手撐著自己膝蓋,突然摸到了口袋裏那個林喻的娃娃,是自己在走之前偷偷塞進行李箱的。鄭沛陽捏緊娃娃的手,像捏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連續七個小時,手術室裏的人終於被推進麻醉覆蘇室。

鄭沛陽停在的探視窗前,隔著厚厚的玻璃,看著病床上那個安靜得只剩下呼吸的人。

四肢都在,頭是完整的,顱骨也沒有凹進去一個大洞,只是手臂,肩膀,額頭上都纏著數不清的紗布,依舊在往外滲血,從枕頭到被單再到床鋪上,淌著一大灘顏色駭人的血。

鄭沛陽站在那兒,腿發軟,只有靠著墻壁才能勉強支撐。上次他有這種感覺,是媽媽在病床上的最後幾分鐘。

方衿在身後說:“當時太混亂了,保鏢沖不進去,他護著孕婦一步都不肯躲,才會傷得這麽重。

”歹徒呢?“

”瘋子被警察帶走了,但因為有精神病史,我們很難要求他的刑事責任。”

鄭沛陽“嗯”了一聲。

林喻一共挨了六刀,手臂上最重,甚至都能看到筋膜和骨頭,在刀刃巨大的沖擊下,橈骨幾乎碎裂,而臉上挨的那一刀,劈過右邊眉眼,覆蓋額骨。

手術醫生說:“還好臉上傷在額頭,刀口不深。最嚴重的是左手臂,縫了二十四針,固定了十六顆釘子,肌腱和神經血管都遭到一定損壞,就算以後關節活動恢覆,也可能會影響正常的肌肉活動,而且開放性損傷的汙染重,術後感染和骨髓炎的可能性都很大,預後不太好。”

家屬沈默不語,助理先慌了手腳。

“怎麽辦怎麽辦啊,怎麽新戲剛結束就出這種事,要是留下後遺癥不就拍不了戲嗎,如果臉上的傷恢覆不好…啊啊啊,怎麽就偏偏在今天,明天還是第三次試鏡…”

鄭沛陽轉頭深深看了他一眼,伴著鍘刀落下的聲音,只這一眼,就讓方衿閉了嘴。

覆蘇之後,林喻被推進監護室,因為出血多,創口面積大,為了防止感染禁止探視。

門口留了鄭沛陽一個人。

夜漸漸深了,病房安靜,只餘監護的嘟嘟聲,醫院每個夜晚都不安穩。鄭沛陽陪著站了幾個小時,毫無困意,口袋裏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

“鄭先生,您訂做的蛋糕已經準備好了, 這邊給您打電話一直沒有人接,請問現在可以配送了麽?”

監護室的玻璃門同時打開,值班醫生冒出頭:“家屬,四床的病人醒了哦。”

鄭沛陽換上全套裝備走進去。病床前還有一道玻璃門,他只能隔著這幾米望著那個人。林喻縮在純白的被套裏,小臉慘白,嘴唇幹得起皮,毫無血色,睫毛塌在臉上,眼睛闔著,只有儀器的紅燈照在身上,整個人虛弱又單薄,撐不起窗外的月光。

醫生走過來:“誒,四床剛才不是醒了麽,怎麽一轉頭又睡著了。”

鄭沛陽輕聲說:“他今天太累了。”

“家屬先出去吧,病人明天的抗生素還要繼續掛,現在還不能確定有沒有感染,繼續關註生命體征,今天能不能安排回普通病房了,要看他運氣。”

病房外,鄭沛陽用手指抹了一口蛋糕上的奶油,是屬於林喻的檸檬香草。

傻人有傻福,笨蛋的運氣都不會太差,何況,小紀老師說過的,你是上帝最偏愛的那個笨蛋。

發布會上的意外尚未在網絡上傳開,粉絲給林喻準備的生日應援還掛在微博首頁。瑞孚官方本來打算在林喻生日這天發布新電影定角的消息,但眼下,男主角進了醫院,計劃也只好推遲。

鄭沛陽摩挲著屏幕上林喻生日特刊的封面。

這個世界上,有多少人在祝福他,祝福他永久青春,祝福他前程似錦,祝福他沐浴陽光。

他只希望他,永遠擁有無憂無慮的夢想。

不知道到了深夜幾點,值班醫生又從手術裏冒出頭。“四床家屬,家屬還在麽,病人可以推回普通病房了。”

病床的輪子咕嚕嚕滾過安靜的醫院走廊,林喻紮著針頭的手掉出棉被,撲騰一下,抓到了鄭沛陽手中的棉花玩偶。

睡著了都在搶東西,鄭沛陽無奈,只好把娃娃塞進他的枕頭下,下一秒,還沒挪開的手腕就被床上那人準確抓住了。

睡夢中的林喻緊緊攥住他這只手,力氣如此大,像搶到寶貝一樣,發出心滿意足的聲音。

“唔——咿。”

醫生忍不住笑了,鄭沛陽也笑了。

林喻曾經非常滿意床頭一對玩偶擺放的位置,每晚睡前都要看上幾眼。

“他們還是在一起好,以後都不會分開,就像我們兩個糟老頭子,只要不想分開,就怎樣也不會分開。”

這句話他說過好多次,但每次都說得認真。

鄭沛陽看著他,慢慢開口:“可是誰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所以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分開了,你也要繼續開開心心的,像他一樣。”

林喻沒料到他這麽說,很想反駁,又不知道怎樣反駁,低頭思考了好久。

“……要是那樣的話,要是我們兩個最後不得不難過地分開,也一定是為了避免更加難過的事。所以就算真是那樣的話,也沒什麽好難過的。”

林喻擡起頭,一眼也不眨地說。

“生活有好有壞,只要你在身邊,我永遠充滿期待。”

無論誰來看,在兩個人之間,成熟更多冷靜更多的,都是鄭沛陽。但如果認真回想起來,一直懷抱堅定信念牽著自己走下去的,是林喻才對。

誰說愛人不是種天賦?

就像他的林喻。

——天生溫和,天生直白,天生爛漫,也天生值得去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