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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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納了悶了, 又怎麽惹他不高興了?

盡管雲邡在腹誹時用上了一個“又”字, 可謝秋寒其實並不是會輕易鬧脾氣的人。

若是他哪日難得鬧了脾氣, 最後全都要歸成雲邡的錯。

倒不是真的全怪他,大多數時候不過是雲邡心軟, 隨口全應了,哄著唄。

謝秋寒要是和方匆那樣, 一生氣就滿地打滾,玩命撒潑, 那雲邡才不搭理他。

可偏偏他是反其道而行,分明是生氣了,卻還要小意包容,做的周到齊全,讓人挑不出任何錯。

還有更厲害的, 他還舉著一張委曲求全的臉,不停的在雲邡眼前晃悠, 偷偷看人, 可一看過去, 他又一臉的心如死水,扭頭就走。

這樣一來二去的, 雲邡到最後哪裏是在認錯,分明是在求情討饒了。

今日雖不知又哪裏惹到他, 可要等謝秋寒又來那一套,他還不如幹脆自覺的直接跳到最後,去討個饒得了——反正就是幾句好話, 一聲小秋寒,好哄的很,割不了他幾塊肉。

雲邡剛想起身跟過去,突然袖子被人輕輕拉了一下。

方成鏡正一臉“我懂你”的表情,就好像和他在某一刻成了同盟似的。

雲邡把袖子扯回來。

方成鏡不好意思的收了手,小聲道:“仙座不要介懷,小孩就是這樣,我阿姐問匆兒要不要弟弟妹妹時,他還說生下來就掐死做餡餅呢,回頭就忘了,小孩脾氣,當不得真。”

“………”這是什麽窮兇極惡的比喻,饒是雲邡見多識廣,都被“掐死做餡餅”給弄得起雞皮疙瘩。

方成鏡道:“就他一個時,大家都寵著他慣著他,他自然是無法無天,好賴都沒得挑,總不可能塞回去重長,可要是多了一個兩個兄弟姐妹,有了比較,這孩子就自然而然要乖順許多了,識趣著呢。”

“可據我所知,”雲邡提醒他,“你們家沒有第二個子弟。”

方匆母親早逝,方成鏡孤家寡人,哪來的弟妹。

“看把他慣的這幅德行,哪敢呢,”方成鏡氣道,“都是我阿姐的錯,她說什麽無法無天的比乖巧懂事的好,越乖的越受委屈,就是只要一個。”

雲邡心中微微一動,自言自語似的認同道:“說的在理。”

“對嘛,”方成鏡順桿爬道,“只有一個容易養壞,多養幾個要好得多,仙座您還真得多收幾個徒兒,彼此之間有個比較,這苗才長的正。”

這話說的,果然不是親娘。

雲邡沒同他多說,只是想了半天,忽然起身,“走,替我畫副畫。”

“啊?”方成鏡沒反應過來,就被他帶著往外走。

雲邡看著是閑庭信步,可步步縮地成寸,他連跑帶跌才跟上,沒兩步竟然就換到了不朽閣的書房之中。

方成鏡屏住呼吸,眼珠子提溜著環顧四周。

不朽閣是一個出現在九州傳奇裏的地名,提名的是太武大帝,住的是仙門首座,除了中州帝京皇宮,沒有哪兒可與之比較。

有人說不朽閣內有洞天,進入後有千裏之廣,還有人說是內藏機關,其實有九九八十一層樓,每層都滿是奇珍異寶,從上古神器到人間至寶,不一而足,還有秘陣護持,居中一日可修行千裏,簡直是不得了的地方。

反正沒人說,這裏真的只有三層樓,幾塊地板似乎泡水有些腐朽,房間小到有第三個人就轉不開身。

然而此間靈氣沛然,氣息醇厚,甚至藏著神祗威壓,來者亦同樣不敢小覷。

雲邡親自替他搬了椅子,拍拍木桌,“來,坐,帶筆了嗎?”

方成鏡癡呆著坐下來,“沒、沒帶,畫、畫什麽?”

“隨便畫什麽,”雲邡翻箱倒櫃的找文房四寶,“我拿去哄孩子,他就愛收藏這些附庸風雅的東西……硯臺找不到了,你等等,我去他那兒拿……”

方成鏡就這麽看著他來來回回的倒騰筆墨紙硯,弄好了還親自遞筆過來,“給。”

方成鏡恍恍惚惚的接過了筆,半天都沒把毛捋順。

仙座遞筆,不朽閣作畫,這到底是什麽夢中仙境。

可他受寵若驚歸受寵若驚,該畫不出還是畫不出。

他作畫講究機緣靈感,又不是對策下棋,見招拆招,作畫這事需得天成了,往他腦袋上砸,他才能畫出來,就現在這麽幹巴巴的坐著,猴年馬月才能畫出來。

雲邡看他一直沒動靜,道:“怎麽,我在這兒你畫不了嗎?那我出去。”

“不,不,”方成鏡忙道,“並非如此。”

“那你還要什麽?”

方成鏡道:“作畫講求靈感,與他人在不在倒沒多大關系……要不,您和我說說話?”

“可。”

“………”

兩人大眼瞪小眼,反倒不知道說什麽。

方成鏡年少時便與他有“孽緣”,還曾跑來紫霄山求親,鬧了個大烏龍,後來回去繼承宗門,經歷種種,自然而然就忘記了這回事。

這些年他遠在嶺南,聽遠方傳來了不少雲邡的消息,見他高樓起了塌,塌了起,心中百般滋味,最後也只是化成宗門一封道賀信,淹沒在成堆的公文裏面。

這世上不是沒有其他美人,只是如仙座這樣的人,再不會有第二個的。

皮相再怎麽絕艷,也總會與其他顏色一起淡去,可雲邡有的不只是皮相,他還象征著世上人最艷羨的自由和瀟灑。

修道無非是求一個極致的自由,雖天高地迥,但我可扶搖直上九萬裏,無一處不能去,雖滄海桑田,但我以三千歲為春,三千歲為秋,千秋不朽。

以最強大的自在,獲得最極致的逍遙,成就一個逍遙自在。

雲邡是當世中最接近這個無限的人,他已然不是作為個人,而是成了一個符號和象征,作為每個修士心中的願景和祈求而存在著了。

所有見過他的、沒見過他的,都對他念念不能忘。

方成鏡更是一個癡人,又如何能忘?

一室中唯有二人,方成鏡目不轉睛的盯著他瞧,嘆了一聲:“仙座當真是神仙人物也。”

“……”雲邡眼皮一跳,可畢竟有求於人,打死也得畫完再說,所以忍住了。

方成鏡大概也知曉自己惹了他不快,趕緊坐正了些,靠直覺找了個話題:“仙座怎麽樣這樣慣著弟子。”

“我樂意。”

“……”方成鏡知道自己一直忽悠他收徒弟,他估計是不樂意了。

可他說這些,其實是有好意在的。

“我家只有匆兒一個孩子,”方成鏡字斟句酌的說,“我阿姐去的早,長輩們對匆兒多有憐惜,沒能及時把性子較回來,以至於他天真魯莽,屢屢犯錯,在青城是出了名的紈絝頭領,大家都說他的脾性鎮不住宗門,沒法繼承家業,旁支許多人便起了心思,想塞人進來,很有些麻煩——我倒不是說謝秋寒有什麽不好,只是您門下只有他一個,他若出了些差錯……”

他想謹慎說話,但若要提點到位,就委婉不了,只能直說,“這就與百年以前,仙座和魔尊離去之時是一樣的。紫霄山樹大招風,旁人若有害人之心,他就被推上了風口浪尖。”

殺雲邡難如上青天,可殺個尚在搖籃中的繼承人……總難不倒某些人。

更何況如今皇室與仙門關系錯綜覆雜,大家各懷心思,誰知道會不會有人出陰招。

雲邡聽了他一番話,神情漸漸沈下來,看他的目光也起了變化。

都說方成鏡不成器,只知道流連風月,是全靠家世蔭庇至此,可他既然能在青陽宗這種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坐穩,心思怎麽能簡單。

雲邡道:“方城主往日藏拙了。”

“不敢,”方成鏡忙往回收,“不過信口開河,隨便聽聽便是了。”

雲邡不置可否,目光在他臉上定了片刻。

經他一番“好心”提醒,二人才算打開話匣子,雲邡道:“明芝生前,你與她說過這些嗎?”

方明芝便是方匆的親娘,早年病逝,生前是個說一不二的厲害角色,掌著青陽宗門,在她手上宗門和城衙都合二為一,主城冠以宗門之名,九州多年也只有這麽一位厲害的夫人。

“說是說過,”方成鏡苦笑道,“她一意孤行,我們難道還能逼她不成?”

“一意孤行……”雲邡將這詞琢磨了一陣,笑起來,“你既然都知道,還拿這個勸我做什麽?”

他笑時眉眼舒展,桃花眼微微彎曲,成了一個巧妙的角度,折射出波光瀲灩,直叫人心旌搖曳起來。

方成鏡呆呆看了片刻,忽然靈光一閃,執起筆,飛快的畫了起來。

雲邡倚在桌邊,看他作畫,心思也漸漸飄遠了。

他想起謝秋寒剛來到他身邊時,那時候他還是一個軟綿綿的小人。

這小人兒本來也是要往驕矜富貴那兒長的,可在他眼皮子底下,卻反倒受了不知道多少委屈,被逼的內斂懂事起來。

他那時無能為力,不忍也得忍。

後來回到天宮中,他不由分說的要把謝秋寒藏進羽翼下,什麽都不同他說,什麽都不給他碰的,希望他能回去剛開始的樣子,結果就是謝秋寒變著法的鬧事,一次次陷進險境裏。

這種種,當真是因為他從沒養過孩子,所以不得其法嗎?

其實並非。

只是因為一直沒能忘記那份無能為力,所以要一意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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