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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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秋寒查來查去, 在名冊裏翻到了那三人, 目光定在男弟子的名字上。

他心中的擔憂這才去了, 原來這弟子出身十分不俗,有些好使的法器也很正常。

感天動地師兄弟情, 謝秋寒思來想去,最後非但沒給那三個弟子記逃課, 還幫他們畫了個出勤。

揭過這一個小插曲,三人一通去到了議事大殿中, 各自落座。

謝秋寒仔細看起了那份竹簡。

雲邡曾命聶明淵破譯門中關於有情道的記載,聶明淵一有進展便會遞過來,現今他手上這份便是有情道完整的修行階段。

謝秋寒細細看了一遍。

這冊子上說,有情道有金丹、元嬰、分神、洞虛、大乘,渡劫幾個階段。

丹田識海會隨著境界不同而變化, 先結金丹,金丹生成嬰兒, 結出蓮座, 嬰兒長出形狀, 與肉身合二為一,溝通天地, 最後渡九次天劫飛升。

這程式與現今修士們的路子實在大相徑庭。

通常修士修煉,唯有化氣、分神、虛空、飛升四個大階段。

在不同階段中, 真氣灌溉經脈和識海,識海不斷變大,最後踏破虛空, 渡劫飛升,根本沒有謝秋寒這麽多名堂。

世上雖有刀劍書畫言談等等三千道,可大家修煉起來都是一個路子。

可這樣一看,謝秋寒他是完全不走那條道了。

謝秋寒看了一陣,神態自然的把竹簡收了起來,還不忘彬彬有禮的謝過聶先生。

聶先生受了這禮,笑道:“你如今還真是處變不驚,見了什麽都無波無瀾的。”

謝秋寒笑一笑:“且走且看,沒什麽大不了的。”

聶明淵頗為讚許的點點頭,從袖中又取了一枚儲物法器給謝秋寒,“這月的書。”

“多謝先生,”謝秋寒接過,也雙手遞了一疊紙給聶明淵,“這是上月看過的書中的一些疑惑,得煩請先生替我解答一番。”

聶明淵捏了捏那疊紙,倒是比從前更見厚了。

書越讀越厚,思索越來越多,這是好事。

聶明淵每月都帶些書給謝秋寒,有天文地理、奇聞異事、帝王心術,太極卦術等,涉獵極廣,有些是知之門留的古董,有些是他自己平日的見聞思索,得空便寫下來送往不朽閣裏。

一開始只是試探著少年的深淺,因總是有來有回,自己也得了許多啟示,後來便認真起來,定下了每月交換的規矩,儼然是把他當做傳人在教導。

二人對著謝秋寒寫下的問題一問一答,雲邡也加入了討論。

清談中,不知不覺已然夕陽西下,敲鐘聲叮叮當當的響起來,三人這才想起時間。

謝秋寒摸摸腦袋,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

這時他看見了幾個仙童在門外徘徊,神情有些焦急的樣子。

謝秋寒暗道一聲:糟了。

那幾個仙童看他們終於有停下來歇息的架勢,忙推出了一個膽大的進來說話。

這位膽大的也沒膽大到那兒去,進來先很規矩的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雲邡:“這是哪學的,行這麽大禮做什麽。”

謝秋寒低聲說了一句:“不是我們的仙童,別人家的,”

“幾大宗門派了人過來,遞了口信的,我給忘了,我先過去了。”

說著匆匆起身,攙了幾個仙童一把,領著他們飛快的出去了。

聶明淵見他行色匆匆,便問雲邡:“是誰來訪?”

哪知道雲邡他也是一問三不知。

他也在想呢,是什麽宗門?怎麽他這個仙座是越當越不明白了。

他低頭去玉符裏翻了一堆訊息,許多沒拆過封的信件疊在那兒,通通都是轉給了謝秋寒處理。

謝秋寒這個大師兄當的有模有樣的,現今許多人都知道有事直接遞給他就好,找仙座反而不靠譜了。

雲邡“百裏挑一”的從信件裏拆出了一份,這才明白到底是哪家孫子找來了:江南顧謝兩家,還有嶺南青陽宗的方城主。

他見了這幾個宗門的名頭,就像看見了幾個活體大麻煩,忍不住皺了一下眉。

聶明淵在旁邊瞥見了,楞了一下,道:“果真是被逼急了,手腳這麽快,都來找仙座了。”

雲邡一目十行的看了信,心中有了計較,問道:“周鴻又想出了什麽新法子折騰他們?”

聶明淵道:“前日向沖遞了分折子上去,叫公田策論,攝政王見了大喜,發到朝廷百官處細觀,讓提意見。”

意見是不可能有意見的,周鴻在宮殿前立了一個披著人皮的稻草人,朝中但凡敢張嘴亂噴的、反對新政的、藐視帝王威嚴的,都等著被扒了皮往那稻草人上套。

雲邡挑眉:“公田?”

“前些年周鴻剛入京時提過,將田地收歸公有,按人頭重新劃分,每年的收成都歸官府,百姓只從官府那裏領口糧。不管收成好壞,旱澇如何,百姓都有口飯吃。”

“哦,這事,”雲邡咂摸了一陣,“怎麽又提起來了,這個向沖……”

公田論在剛提出的時候,給朝廷收了好一波民心,也替收權的周鴻掃除了許多潛在的禍殃子。

但這政策最後並沒有實施,周鴻把折子按在宮中,吊了吊百姓的胃口就算完了。

百姓自然不滿,可周鴻本人三緘其口,任民意如何,他都半個字不提這事。

可不知怎的,民間卻流傳起了這樣的說法:帝京是很巴不得要頒公田策的,這公田之所以半路夭折,完全是因為仙門反對。

原先的田地上,官府繳一遍稅、仙門繳一遍稅,若變作了公田,稅就沒仙門的份了,故而仙門極力阻撓,讓大家都沒法吃上這口公家飯。

不過仙門如今上下還算肅清,雲邡這幾年出手截過發洪的黃河,替旱地求了幾回雨,路上還斬了好幾個為非作歹的惡霸修士,仙門在民間更受敬仰,故而這流言發酵的也不算厲害。

現下聽說周鴻重提舊事,嶺南青宗立刻火急火燎的找上來,雲邡不由得嘆了口氣,“方成鏡這個棒槌,人家都沒說什麽,他自己送上去,還找我,真是大把年紀活狗身上去了。”

聶明淵和方城主亦有私交,本著友情替他辯解了句:“若真推行公田,方城主也不算杞人憂天。”

“哦?”雲邡道,“那真會推行嗎?”

聶明淵被問的語塞。

雲邡道:“旱澇保收,誰還種田?虧不死他姓周的。”

若真都盯著官府發口糧,那多種一些、少種一些都沒什麽要緊的,人總會犯起懶。

就算不犯懶,見著其他人什麽事也不幹,自己卻日日汗滴禾下土,心裏會難免泛酸,一來二去也不想幹活了。

如此循環,過不了幾年,收成鐵定連現在一半都不如。

屆時的饑荒可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這鍋就蓋在他周鴻腦袋上,嚴嚴實實,青史留名,絕對跑不了。

周鴻自己心裏也明白這點,才一直不提,如今他再提,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給仙門使壞。

雲邡很沈得住氣,他才不去給棒槌當槍使。

聶明淵見他明白的很,心裏便定了下來,算完成了這回來紫霄山的任務。

這時,雲邡忽然道:“對了。”

聶明淵警醒:怎麽?

雲邡:“說到種田,我家小秋寒最近種了半畝菜地,回頭你過來分一些,我們吃不完。”

聶明淵無言以對,起身道:“晚些時候吧。我去把秋寒叫回來,他不知其中竅門,別被方城主帶溝裏了。”

“不必,”雲邡擺手懶洋洋道,“別小看了我們大師兄,他能應付。”

一句“大師兄”裏夾著幾分調侃和旁人難企的親近,聶明淵不由得想起幾個弟子說的“神仙伴侶”。

這樣想著,他便又坐下來,真誠的問道:“仙座,您早晨觀鳥嗎?”

雲邡:“?”

“晚上賞花嗎?”

雲邡莫名其妙,“偶爾,怎麽?”

“那您為何遲遲不與秋寒行拜師禮,是……”聶明淵委婉道,“是有別的打算嗎?”

“哦,這個,”雲邡道,“既然你提起來了,是有一事要同你說,此事我思慮許久才拿定主意,你且聽聽。”

聶明淵按著心中風起雲湧,“嗯?您說。”

雲邡斟酌了一下,道:“我如今與他沒有師徒名分,正好不礙著你收他為徒,帶他入門,我看他其實沒多大心思與我學打打殺殺的招式,但你給的書他倒都讀進去了。”

聶明淵很是楞了半響,沒想到他是要說這個。

“您教不成嗎?”

“倒也不是不行,”雲邡摸了摸鼻子,“只是我對他心軟,人心險惡教不了,世態炎涼教不了,什麽陰謀詭計借力打力的事,你擅長。”

聶明淵一時真不知道他到底是誇自己還是貶自己。

有這麽求人的嗎?

這樣想著,他又笑了笑,覺得這番拳拳愛護之心半點不像出自眼前這人。

雲邡是怎樣的人呢?

早年他們剛結識時,雲邡是紫霄山最出眾的年輕弟子,天賦過人,有師長撐著梁柱,可做最狂妄、最任性之事,受著整片九州國土修士的艷羨,人人都想:太玄宮那個二弟子真是好命。

他仗劍走天涯,瀟灑快意,恩仇都在一笑之間,他的酒是醉人自醉的酒,他的劍是只爭朝夕的劍,他踩在波瀾湧動的江湖上,踏著風口和浪尖,來去自如,誰都沾不了他一片衣角。

仙門女修士對他敬仰不已,官家嬌兒女對他暗生傾慕,大膽的妓子朝他丟了幾百車的花果手絹,卻一樣沒碰到他身上,最後只能暗暗揪著手絹,含淚罵一句雲郎無情矣。

雲郎無情,成了秦淮河上最好的下酒菜,和著輕歌曼舞,就著水袖紗衣,陪著歌女的淚,一並淌進了脂粉長河裏。

可要是他們見了如今的雲郎,怕是再也用不出“無情”二字了。

可惜了百年雲煙裏的鶯鶯燕燕,竟然沒人想出用孩子套牢他這種好招。

聶明淵笑笑,道:“要是讓我教,可能得帶他離去一段日子,仙座能舍得嗎?”

雲邡早有預料,只是道:“別折騰太狠就行。”

“那您為什麽要把他推的這麽狠?”聶明淵反問,“非要吃那麽多苦做什麽,由他自己長著不好嗎?”

“我倒是想,”雲邡拍了拍身側的空位,“可他想坐這兒。”

臭小子不甘願在膝下承歡,想坐他旁邊,不然就可著勁惹事。

難道他還能把他給按回去不成?

聶明淵見了雲邡這幅神態,忍不住道:“那他長成以後呢,您以後又如何處之?”

雲邡聽他接連發問,終於聽出不對勁。

他上下打量著聶明淵,意味不明道:“你這到底是給我演的哪一出?”

明人不說暗話,聶明淵也學著他拍了拍那坐塌,說:“我瞧你身側,其實只空了一個道侶的位置。”

雲邡笑罵出聲,拿竹簡甩了聶明淵一臉,“你還打趣起我來了!”

聶明淵接著竹簡,砸的不疼,說這麽“大逆不道”的話,就被這麽砸一下,太值得了。

那知道還沒高興起來呢,便聽見雲邡道:“你自己都光棍一條,還說我呢,我可不找道侶,麻煩極了,怎麽,是誰催你了?”

聶明淵微笑。

“沒有,我只是隨口說說。”

原來是當他在開玩笑,半點都沒往謝秋寒身上想。

雲邡道:“說起來,五年前我剛回山時,傾碧竟向我說我與小秋寒怎樣怎樣,她可是越發糊塗了,恐怕再過幾年,都該洗凈塵俗的飛升了,你這回要不要見她一見?”

“不必,”聶明淵道,“飛升很好。”

雲邡嘆了口氣,“先生也是癡情人。”

聶明淵之所以欠他恩情,就是因為他救了傾碧,才要受他驅使百年。

這樣看來,世間情事,實在是叫人頭大。

雲邡看聶明淵的眼神不由得覆雜了幾分,覺得他和自己師兄都是一類的苦命人。

聶明淵:“…………”

聶明淵看這廝竟然像模像樣的評論起了自己的往事,笑都快掛不住了。

仙座您到底是什麽腦子來的啊!?

您連一句並不含蓄的提醒都聽不懂,有什麽臉評價我?

聶明淵在這事上真的都服了他了。

很久以前,頭一次見謝秋寒的時候,聶明淵就說:此子非池中物,並讓雲邡推謝秋寒入他知之門。

雲邡不信,還罵他拐人玩。

可剛剛仙座就說“我思慮已久”,要讓謝秋寒入他門下,顯然忘記多年前自己說過什麽。

如今呢,他又說起道侶一事,仙座甚至沒有半點都沒聽懂,還扯別的!

當局者也沒有這麽迷!

聶明淵實在對他甘拜下風,無力的擺擺手,不再提這些事。

雲邡只覺得他是被提起了心上人,心中酸楚,不願多話,便也識趣不再多話,心裏還更同情聶先生了。

二人聊到這裏,聊進了死角,彼此都沒話說。

雲邡起了身,領聶明淵出大殿,想給他炫耀一下自己閣前的半畝菜地。

他們剛出了大殿,便撞上了兩個橫沖直撞跑過來的女弟子,“仙座,仙座,求您救救師弟!”

這兩個女弟子正是他們來時見過的。

同一時間,雲邡袖中玉符再次閃起,這個不是他先前翻公文的,而是與人私下聯絡用的。

他低頭一看,是小秋寒給的訊息。

玉符一閃一閃,配著女弟子焦急的口吻,讓人覺出的事態的不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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