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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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門咯吱一聲關上,謝秋寒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他的腳步聲很好分辨,修為不佳,因而步履不如別人輕,但每一步都走的勻稱,這孩子一言一行極為板正,也許是因為在山中沒有依仗,便對自己愈加嚴苛,沒事就愛讀書,可修行的功法他看不懂,書和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誰看誰,於是只能看些他人早不看的‘雜書’,老掉牙的聖人言、別有意趣的民間雜記乃至看了也沒鳥用的帝王通鑒,他通通看的滾瓜爛熟,如果放在早些年那個以文入仕的朝堂,指不定能弄個文官當當。

可惜了。

雲邡望著他走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木板,一直目送少年離開。

半響,他才喟嘆似的唉了一聲,帶了些故作的優柔和愁緒。

他向來知知道美人鄉是英雄冢,倒還是頭一次被一個毛都沒長齊、身無二兩肉的竹竿子給說動了,一時間竟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幹脆不管這紫霄山乃至天下的爛攤子了,就地消失,鉆進江南水鄉裏,每日同老頭買乳糖圓子吃好了。

沒有他雲邡,天道還是運轉的。

此時,窗戶突然從外頭被推開,那料峭絕壁的雲海間,竟有人能踏著竹梢而來,輕飄飄的推開這扇窗,鉆了進來。

“想什麽呢?”那人道。

雲邡被這道聲打斷了妄想,扭頭看了過去。

是個銀發玄袍的少年,四肢並用的蹲在窗口,面容冰冷桀驁,腦袋頂上還翹著幾根不順貼的毛。

雲邡見了這人並不驚訝,嫌棄的指了指,“下來,別蹲那。”

少年輕輕一躍,改蹲地上了,還舔了舔手指。

雲邡失去了指正的耐心,懶洋洋問道:“你怎麽過來了?不是說小皇帝要‘觀賞’你嗎?”

少年嘶了一聲,怒道:“那小子揪我毛!”

雲邡哈哈大笑。

少年往前躍一步,貼到他腿邊,壓著興奮道:“你是不是要同小秋寒回家,帶我一個!”

雲邡道:“蹭吃蹭喝還帶個寵物?我修行不過關,臉皮還沒那麽厚——嘶!”

話音剛落就被撓了一爪,而罪魁禍首跳到門口去了,抓耳撓腮,預備一有風吹草動就隨時逃竄。

雲邡威脅的一瞇眼,這養不熟的玩意,遲早拿去餵魚。

少年見他沒有下手的打算,試探性轉移話題:“小皇帝要住三個月,九宮八觀天下道場的修士都來了,你預備何時動手?”

雲邡慢吞吞的收攏書桌上的書本筆墨,放進匣子裏,同那張紫霄山地圖擱在了一塊兒。

這才說了一個“等”字。

“等?等什麽?等到何時?”

雲邡卻顧左右而言他,“你說我是留他,還是讓他走?”

少年直起躥,“我扮成你跟他回家!”

雲邡:“…………”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謝秋寒才餵幾回就給餵熟了,他餵了幾百年,怎麽不見這玩意聽話一回,這就是凡人說的‘殺熟’嗎?

關於謝秋寒去留的思慮只在雲邡心中停留了片刻便過去了,他想:無論去留都是這孩子自己的緣分,總之委屈不著他就是了。

只是他沒有想過,謝秋寒一個無依無靠的孩子,在這個地方呆了五年,早將全部的倚靠、全部的情分都孤註一擲的灌在了他身上,這邊是離不開,那邊是心心念念,無論去留,都是斷腕之痛。

但以雲邡這樣向來沒什麽良心的習性,能為這少年顧慮一二,已經是破天荒的紆尊降貴了。

他已經說回了正事:“叫你給紅瀾帶的信,帶到了嗎?”

少年:“他看了,燒了,你寫了什麽?”

雲邡聽他說燒了,便知道妥了。

少年纏著問,“寫的什麽、寫的什麽?”

雲邡得了答覆,這就懶得理他了,甩開抱上胳膊的少年,“去去去,給小皇帝雜耍去,別在我這惹人煩。”

少年被甩開,又纏上來,哪知雲邡已經合衣躺上床,閉目養神,完全是送客之意,少年齜牙咧嘴半響,想朝他臉上脖子上來兩爪,最後還是沒敢下手,撓了會兒柱子,跳窗走了。

謝秋寒行路小半個時辰,才來到了清微殿前上晚課。

紫霄山山勢陡險,九宮八觀分布在不同山峰上,以橋鎖相連,吊橋掩映在雲霧之間,竟像是去往絕地,然而行路之間山重水覆,柳暗花明,走著走著,便見到了連綿的屋脊和翹起的鴟吻,弟子們三兩成群,清微殿便在眼前了。

紫霄山有九宮八觀,九宮為不同師門,傳的是不同的修煉法子,凡內門弟子皆拜了師門,各有歸屬,而外門弟子則是群沒人要的小可憐,唯一的學習機會便是晨課和晚課。

晨課晚課由九宮的修士輪流講誦,按謝秋寒的觀察,凈樂宮和太玄宮的真人們講的最認真,從不藏私,什麽內功心法五行道術通通都拿出來講,興許還帶了些炫技的意思,連帶本宮看家的技法偶爾也拿來展示。

只不過他們老是不分重點一口氣全掏出來,不免讓弟子感到迷糊,就算是支起八只耳朵也沒法聽全,再加上大課人多,弟子們排排坐的累起來,有千人之多,在這千人的嗡嗡聲裏,真人那點兒講課聲比蚊子還不如。

故而,謝秋寒每次去上課都會提早一兩個時辰,占個最前排的位置,近到能接著真人的唾沫星子,瞧見真人今晨吃了什麽,長袍系錯了扣子等等細節。

這等候的一兩個時辰,他便兀自打坐清修。

起先,周圍還靜謐,弟子來的少,地方空曠,大家都往後邊坐。

再後來,弟子多了起來,謝秋寒身邊便熱鬧了起來。

他還是閉著眼,但吵成這樣他也靜不下心,便閉著眼裝打坐,實際在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弟子們講新鮮趣事。

而最近的新鮮事,顯然就是皇帝來這兒誥天祈福。

“你們知道嗎,這回皇上要住上整整三個月!”

“三個月?那朝堂怎麽辦,都不管了嗎?”

“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先皇還住過兩年的呢,和他老子比,他這算有分寸的了。”

“就是,你看滿山九宮八觀這麽多房子,一磚一木都是皇家修的,喊的是皇家道場,自然是他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謝秋寒嘴唇動了動,心有不滿,只想送上“荒唐”二字。

誰不知道這樣荒唐?

只是長生二字迷了眼,大多數人已經分不清究竟了。

自從太武皇帝修仙煉丹還真他娘的成功飛升了以後,皇家就掀起了修仙風尚,上梁不正下梁歪,子子孫孫都愛往道場跑,連帶滿朝大臣、天下百姓都跟風,有些內門弟子見皇帝比當朝臣子都見的多,大家早都見怪不怪了。

皇帝此次來祈福,還召集了天下道場有名號的修士。

今日紫霄山山門大開,先迎吾皇,再接遠道而來的八方修士,可謂氣宇恢弘,端的是烈火烹油的極盛之勢。

但重雲之外,紫霄之下,百畝荒田無人耕,旱地千裏,民生潦倒,螻蟻百姓,又有何人看在眼裏?

謝秋寒心事重重,聽著耳邊的小話,神思恍惚。

直到幾聲清咳在耳邊響起,他才擡起頭,見到白須藍袍的真人走到臺上,目光有意無意的落在他身上,以做提醒。

他這才恍然醒了過來,聽著真人聲如洪鐘的講解,落回了地面,不再想那些有的沒的,做回了微不足道的小弟子。

這位是太玄宮的平陽真人,修的是神宵雷法,十分高深,謝秋寒只能將這堂課囫圇聽了,不求甚解,記下每個字,帶回去再細細回想。

下課後,謝秋寒低頭走著,琢磨著“先天一氣”的意思,一不小心就撞進了一堆弟子裏。

本不是什麽大事,卻有個弟子故意一掌將他推了出去,口中喊道:“又是你個臭打雜的!又想害小爺不成!”

謝秋寒別的不行,就是基礎牢,下盤穩,僅退了兩步便站穩了,擡頭一看,是今日早晨摔的屁股兩瓣朝天的那位。

謝秋寒一皺眉,不欲生事端,便想繞著走開。

但這弟子早晨摔了一跤,遲到又被掌教罵,罰在殿外抄了一天的書,正一肚子惱火呢,這時候見到謝秋寒,簡直跟氣球戳了個口子似的,一並都發洩到了他身上,怎麽可能讓他走呢。

弟子擡手一攔,開始喊道:“都來看啊,就是這個臭打雜的,今晨故意絆我一大跤,弄的我在儀式上遲了到,一天都沒落著好,以後都避著點他走。”

謝秋寒便站定了,皺緊了眉頭,“我與你素不相識,絆你做什麽?”

弟子哼哼,“那誰知道呢,興許嫉妒我能去面聖,你就在那打雜唄。”

謝秋寒在這兒摸爬滾打五年也不是白過的,開口便道:“哦?請教,那你今日是面聖了,還是面壁了?”

弟子:“你——!”

眾人哄笑。

謝秋寒一句話就說中了,這弟子遲到被掌教逮了個正著,他面了個壁倒是真的。

弟子惱的紅了脖子,沒想到這小子開口就這樣尖酸刻薄,脫口怒道:“你一個外門弟子還敢頂嘴,真是從未見過如此不知天高地厚之人!”

這話剛噴出來,周圍的外門弟子就不高興了,陰著臉圍了過來。

“外門怎麽了?外門就不是人了?”

“今日要請內門弟子賜教賜教了。”

“…………”

內門弟子大多不屑上大課,外門弟子則像抓救命稻草似的珍惜上課機會,故而這放眼望去,幾乎都是外門弟子的身影。

囂張跋扈的弟子頓時如拔了毛的公雞似的,整個人虛了一截。

謝秋寒聽耳邊一片嘈雜,有幾個性子暴的外門弟子已經越過自己,橫眉指著那鬧事的內門弟子,於是往後退了兩步,掉頭想走。

這時,卻有另一人一把拉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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