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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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來的時候身上渾身都是紫色的顏料,所以我記得滿清楚的。」

「嗯,是他。」

秦雪才低下頭,卻又人被抓著頭發擡起。

劉紫妍立馬站起來對動粗的人吼:

「餵,趙海!你別太過份!我怎麼說也是風紀股長,你不怕我告狀?」

「趙同學,你又有甚麼事?」

秦雪沒反抗,一臉慵懶地望著散發消毒水味,濕淋淋的趙海。

「我沒聽說白子不能游泳的,不下去玩嗎?」

「你想打我的話,打吧,我不會還手,下手越重越好。」

秦雪盯著趙海的眼睛雖藍,卻像死了一般。

趙海沒見過秦雪這樣,顫抖著抽開手,就跑到更衣室去了。

劉紫妍對著趙海背後喊了聲孬種,回頭拍拍秦雪肩膀,提醒他快下課了,有時間的話,她可以帶秦雪到哥哥的店裏去看看。

秦雪應了聲「嗯」,點點頭就不再出聲。

***

秦雪覺得忍耐淚水比甚麼都還要痛苦,像刻意把流著水的管子塞住一樣勉強。

只是他有想要確認的事,於是他跟著劉紫妍到那間咖啡店。

秦雪的視力不很好,除了念書,平時也沒有戴眼鏡的習慣。乍見劉紫承,以為劉紫妍甚麼時候跑到吧臺去了;可他再看看身旁,劉紫妍還在。

錯覺地那麼像,開口卻完全不一樣,笑容給人的感覺也是。

劉紫承是親和力的溫柔,劉紫妍則是嚴厲的。

也許秦雪和劉紫承有一些共通點,但仍舊相去甚遠,一般是不會有所聯想的。

他沒有劉紫承的可愛,沒有那樣溫柔的表情,劉紫承也沒有像他一樣變態的興趣。

若是拿花來比喻,劉紫承就是紮根在土壤,鮮活的花;秦雪則是冰做的,精雕細琢、美,但就是少了生命力,難以接近碰觸,仿佛隨時會融化。

再直接點,活人,和行屍的差別。劉紫承白得有血色,但秦雪沒有。

夏青的那張畫,的確就是劉紫承,那個笑容,偏紅的紫色畫面。

比不上吧。

比不上那樣的溫暖,那樣的人味。秦雪缺少的就是人味。

曾經,他想確認自己的血是不是也是白的,或是透明的。

第一次,他拿的是刮胡刀刀片。是紅的啊,還好是紅的。雖然稀了一點,像攙水的紅顏料,至少還是紅的,而且會痛,會痛。

他是人類,還是活的,會流血,會疼。

第二次是針。

第三次是美工刀。

之後就一直是美工刀。

他從不包紮,也從沒有人會去註意他的傷。他也知道這是個糟糕的習慣,但沒人阻止過他,正確來說,根本沒有人發現。

李涯是第一個,叫他不要這麼做的人。那回,他第一次包紮。

在賠給李涯圍巾的紙袋裏,秦雪放了一張紙條。

請救救我。

但之後見面,李涯甚麼也沒說。

因為自己微不足道吧。

***

替秦雪拍完照的隔天晚上,李涯才打開了那個紙袋。

他後悔為甚麼不早點發現,現在太遲了……不,也許還來得及。

希望來得及。

秦雪到底是以甚麼樣的心情寫下這句話,他卻沒發現,仍用責備的眼神對著他。

外面很冷,飄著小雨,有種像是被雪落在身上的感覺。

李涯往秦雪家的途中,遇見了洪陽。洪陽正要去咖啡店,說劉紫承還特別打電話告訴他,上次那個白子模特兒到他們店裏了,要他去見見本人,真的好漂亮,好漂亮,像雪做的一樣。

李涯說要和洪陽一起去,爾後便不在說話。

說是晚上,其實也才六點幾分,但冬天黑夜總是來得特別快。

見到秦雪的時候,李涯覺得他又比上次更憔悴,但還是美,很美。

秦雪猶如大理石雕像,坐在窗邊凝視玻璃上的雨珠。

李涯向劉紫承和他妹妹打過招呼,沒點東西就走到秦雪身旁。

秦雪從玻璃的反射看見李涯,緩緩回過頭,和往常一樣,直視著他的眼睛。

「李大哥。」他面無表情。

「對不起。」李涯深吸了口氣。

秦雪的情緒起伏不大,頭往旁一側,眼神充滿疑惑。

「我前幾分鐘才看到你的字條。」

秦雪沒有出聲,白色的長睫眨動著,似乎期待著甚麼。他的眼睛真會說話,李涯想。

「還來得及嗎?」

「我不知道。」秦雪笑了,眼神卻飄忽。

「阿雪。」李涯坐到他身邊,「我能幫你甚麼?」

秦雪低頭沈默了一陣,將臉埋到掌心裏,沈而深的呼吸,嗚咽:

「等等、等等……我到極限了……」沒說完話,秦雪推開李涯,跑了出去。

沒來得及和洪陽他們說聲,李涯便追上。

秦雪沒有跑得很遠,只跑到一條暗巷。快要損壞的路燈,閃爍著微弱光線照在秦雪的白發上。他蜷縮靠著墻,臉全被手掌遮住。

李涯單腳跪在他面前,手卻停在半空中,一時不知該說甚麼。他不敢碰秦雪,最後還是那一句:

「阿雪……我能幫你甚麼?」

秦雪顫抖著從手心中擡起頭,沾滿淚水的臉頰擰了病態的暈紅。他盡可能讓字句清楚:「甚麼……甚麼都行嗎?」

「你說。」李涯輕撫過那人的白發。

秦雪眼睛有些腫了,視線卻還是像要穿透李涯心底。眨了三下眼皮的時間,秦雪終於開口:

「喜歡我。」

李涯楞了好一會兒,被秦雪的藍色眼睛盯著,也釘著。他沒辦法直接附和也喜歡對方這樣輕浮的話。秦雪需要他安慰,但他心裏有股甚麼在抗拒,說不上來。

「你覺得,惡心嗎?」

「不是……」李涯低下頭,他才決定不要當濫好人的。

「假裝就好。」

假裝對李涯來說並不難,他交過無數個女朋友,都很盡責,標準的好情人。但也許他真怕了,怕被用完之後,又扔開。他遲遲就是沒辦法答應,便問秦雪不是和夏青在一起的嗎,為甚麼要找自己?

秦雪用力的搖搖頭,直說沒有,沒有,從來沒有在一起,從來就是他自作多情,夏青心裏一直有別人,只是把他當成代替的,或是玩物而已。

其實秦雪的要求,只是要找個人來代替夏青。秦雪知道,李涯也知道。

最後一次吧,最後一次當濫好人,應該也不差這次,但是下次不會了,不會有下次了。

反正是假裝,只是假裝,不是真的在一起。

李涯還是答應了。

李涯沒有開口說喜歡秦雪,只是讓他在自己懷裏,摟著他,拍拍他的背。

秦雪只是繼續哭,哭了很久。

李涯覺得很冷,很困,腳很麻,但甚麼都沒有說。

唯一照明的鎢絲終於燒壞了,四周暗了下來,巷外的光線反而明顯起來。

那個時候,李涯才在他的擁抱上,增加了一些力道。

***

那晚送秦雪回去,李涯在那兒過了一夜。

本來他不想要做甚麼的,但還是發生了。如何開始,如何結束,李涯回想不起來。好像被人從甚麼地方推下去,莫名其妙地發生,夢中驚醒似地收尾。

李涯生平第一次和男人發生關系,可能也是最後一次。

他們的性愛一點也不甜蜜,不美好,只有幾乎要沙啞的叫喊,淚水,血水,汗水。又鹹又濕又苦,而且痛,非常的痛。

秦雪痛的是身體,李涯痛的是精神。只差一點,李涯以為自己就要瘋了。

秦雪只是哭喊,隨著每一下的動作,越發激烈,顫抖。

好幾次李涯想要停下,但秦雪要他別顧慮,他喜歡痛,越痛越好,李涯太溫柔,太溫柔,不要這麼溫柔,殘忍一點的話,對他好,對自己也好,傷到他沒關系,不要傷到李涯就好。

任何事都一樣,殘忍一點,對自己都是好的,不要太溫柔,真的不要。

可李涯辦不到。他向來寧願傷了自己,也不要傷了別人。只是現在他所做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對秦雪好,他自己也不確定了。

李涯問他,除了痛之外,還有沒有其他的感覺?

秦雪說沒有,從來沒有。跟夏青在一起,也是痛,而且每一次都會流血,雖然他沒有真的跟夏青做過。

「你真的這麼喜歡痛嗎?」

「除了這個,還能有其他的嗎?」

秦雪攤在床上,原本就有些微翹的頭發此時更淩亂,和淚汗混合,散在被擰得卷皺的床摺間。天冷得讓他倆每一下呼吸都起了白霧。

李涯重重地嘆息:

「如果你乖一點不要亂動的話,是可以有的。」李涯說,本來想慢慢來的,秦雪不該這麼急。

「李大哥,你明天要上課吧,不好浪費時間……改天?」秦雪的眼皮半閉,精疲力盡,聲音微弱得像風聲。

某方面來說,秦雪是體貼的,但又說不出的矛盾。

「改天?」李涯蹙眉,聲音有些變調。

秦雪望著李涯好一會兒,而後側躺過身子,把臉埋到枕頭裏,沒說話。

李涯有些慌了,「也不是說……我不是覺得惡心,你這樣不好走路吧。」他把臉挨到秦雪後頸,連同那人的手臂一起環抱。

秦雪還是沒出聲,握著李涯的手,偶爾捏揉兩下。良久,他才說,李涯真的太溫柔,溫柔到讓秦雪覺得自己好自私,這樣其實不好,會讓人內疚,所以,之前的女朋友,才會跟他分開,只是一味的對人好,反而對方會感到壓力。

也許真的是如此。李涯低低地“嗯”了一聲,並不否認。

「你應該壞一點。」秦雪輕輕的笑,雖然李涯從後頭看不見,但覺得那個笑是很甜的。

「改天吧。」李涯松開手,替秦雪蓋上被子,「你困了吧,好好休息。」他站起身,要和秦雪借浴室,卻被他拉住。

「李大哥。」

「嗯。」李涯坐回秦雪身旁。

「你喜歡我了嗎?」

不知道,李涯不知道。但這次他點了頭。

「謝謝你,李大哥……」秦雪像是安了心,很快的睡過去。

李涯此時一點睡意也沒有。

秦雪睡著的樣子也很美,臉上的潮紅還未褪去,看起來比他實際的歲數要小。

李涯用手替他整理了一下那頭白發,還有些汗濕,但秦雪身上似乎一點味道也沒有。可能有,但李涯幾乎聞不到。

現在的秦雪,比較像水,比雪多了一點溫度。

李涯一直覺得秦雪很美,現在也一樣。好像又多了點甚麼……多了點可愛。

李涯覺得現在的秦雪,可愛比漂亮,多了一點。不,多了很多。

他卻開心不起來,甚至更難受了。

☆、月亮的孩子(三)

「如果那個人也跟你一樣就好了。」

清晨秦雪換上制服時,對李涯這麼說。

李涯沒有在秦雪身上留下任何痕跡,連一個吻痕也沒有。

「你真的那麼喜歡夏青?」

秦雪沒有回答,背對著李涯打領帶,只說他快遲到了,而他也是喜歡李涯的。

「哪一種喜歡?」李涯揣住他的手,「你平常是看著我的眼睛說話的。」

明明知道對方愛著別人,卻還是在那人身邊當備胎,感覺實在很不好受。他幹嘛要這樣自找罪受呢?

「我不知道……」秦雪低下頭,欲言又止。

「他親過你嗎?」莫名的醋意湧上,酸蝕了李涯整個胸腔。秦雪有多喜歡夏青,他心裏就有多悶。

秦雪搖搖頭,沒有逃開,乖巧地讓李涯抓著他肩頭。

李涯再問,那秦雪想不想吻夏青?對他有沒有其他的想望?

秦雪楞著好一陣,不確定地搖頭,說不知道。

「你還要我喜歡你嗎?」李涯捧起秦雪的臉,強迫他直視自己。

秦雪受到驚嚇似睜大了眼,不安地,用力地點頭。

李涯再問,秦雪要的是不是愛情,秦雪說,甚麼都可以,甚麼都可以。喜歡也好,愛當然更好。假的也好,真的當然更好。

李涯像是在賭氣,二話不說朝秦雪的唇吻去。他不想相信殘忍能比過溫柔。他自覺對秦雪也是不錯的,為甚麼偏偏秦雪心上卻是對他那麼殘酷的人?

李涯吻得不深,也吻得輕,但吻的時間很長。

秦雪的唇是冷的,仿佛日出之前的花上凝露,柔軟而冰涼。他沒有反抗,也沒有其他動作,只是闔上眼,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臉頰泛了緋紅粉色。

感覺很好。秦雪第一次有了疼痛以外,強烈的知覺。好像有些甜,又有些酸澀。

秦雪開始依著李涯吻他的方式回應,交互間越發深入。

從站著到坐著,到躺下,在還未清洗,殘留著情欲氣味的床單上。

直到李涯解開秦雪剛系好的領帶,秦雪才開口:

「李大哥……學校。」

「抱歉。」李涯重新把他的領帶系上。

「謝謝你,李大哥……」秦雪話未說清,掩面哭起來。

「怎麼哭了?」

秦雪說,親吻這件事,比發生關系還要重要。

有的人可以發生關系,卻不願意給對方一個吻。

夏青就是那樣。

秦雪說,李涯不是真的喜歡他,還能做到這樣,真的謝謝,也對不起。這樣好犧牲,好犧牲。

「不算甚麼犧牲……沒有那麼誇張。」

李涯本來只是賭氣,可現在昏亂了。

他不是第一次接吻,卻是第一次主動由他親吻。

只是賭氣就可以讓他做到這樣嗎?

只是同情就可以讓他這麼難受嗎?

不算是犧牲,算不上犧牲。

和上次一樣,李涯抱住秦雪,撫著他貓毛般的頭發,輕拍他的背。

秦雪鉆入李涯懷裏,嘀咕,應該結束才對啊,應該結束的。才一天多一點,秦雪就已經覺得欠李涯太多,根本沒辦法還。

李涯說,還不起就不要還吧,當沒發生。

秦雪沒再說話,哭得不能說話。

***

秦雪說的沒有錯。

李涯不是真的喜歡他,只是為了安慰他而喜歡他,為甚麼他能夠做到那樣?不到二十四小時的時間裏,能發生的都發生了。

李涯問洪陽,當初他是怎麼喜歡上劉紫承的,他本來就喜歡男人嗎?

洪陽說不是,他碰上女生,多少還是會害羞的,也滿喜歡看漂亮女孩;不過他在小學就喜歡上劉紫承了,那人從以前到現在,都一樣可愛。

「你該不會是小時候把人家當女孩子喜歡了吧。」李涯瞟了一眼在櫃臺的劉紫承,說真的很明顯是個男孩子,雖然很可愛。

「他小時候長得嫩嘛……個性又很好。可是我知道他是男生之後我還是一樣很喜歡他啊。」

李涯一手撐著頰,似懂非懂地應了一聲。

「你怎樣,對男人動情啦?」

「我不知道。」李涯嘆了口氣,「照理說不太可能。」

「感情這種事哪是講理的!」洪陽用力拍了一下李涯的背,讓他差點把咖啡噴出來。

「你看你會不會想跟他發生點甚麼啊。」

「別鬧了。」能發生甚麼。該發生不該發生的,也都發生了。

李涯心裏正亂,便聽見劉紫承興奮的聲音:

「啊,秦同學,歡迎光臨!」

李涯整個人抽了一下,全被洪陽看在眼裏。雖然他和秦雪早就說好要約在這兒碰面,但是仍舊整個人七上八下的。

秦雪對劉紫承點點頭,也對洪陽點點頭,最後叫了一聲李大哥,在李涯身旁坐下,只點了一杯清水。

李涯原本低著頭忐忑不安,深呼吸轉向秦雪後,被疑惑取代了上一個情緒。

秦雪臉上貼著一塊藥布。照劉紫承和洪陽的反應來看,應該不是一兩天的事了。而李涯和秦雪,也才幾天沒見。

「甚麼時候弄的?」

「三天前晚上。」他倆分開的那一天。

「怎麼了?」李涯稍微靠近他,發現除了那塊藥布,還有其他一些傷痕。

「學校的人?」

秦雪搖搖頭,看著手指不說話。

「摔了?」

一樣的反應。

李涯有種不好的預感,他還沒確定,但是已經起了怒意。

「你去找他了?」

秦雪又沈默了好一陣,才點點頭。

李涯站起身,遞給劉紫承剛好的錢數,拍拍洪陽的肩說他先走了,便出了店門口。

他沒有要跑,也沒有走得特別快,也不特別慢,就是一般的速度走著。

大概幾十步路,秦雪才追上,拉住李涯的手臂。

李涯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便說:

「我也是有脾氣的。」

「我知道……對不起。」秦雪緊抱住李涯沒有掙紮的手。

李涯不懂秦雪要的到底是甚麼。難道他要的是痛苦?

「如果你真的這麼喜歡痛的話,那我打你好了?」李涯回過頭,看著秦雪的傷。

秦雪一臉驚恐,楞楞睜大眼望向李涯,快速地搖頭說不要。

「那你為甚麼又回去找他?」

秦雪還是搖頭,說不知道,可是他不要李涯打他,絕對不要。

「你這麼喜歡他?」

秦雪沒有動作,沒有說話。

「你是喜歡他,還是喜歡他打你?」

秦雪在李涯手臂上的力道又加強,低聲說:

「是他來找我的,他說他喜歡我……是真的喜歡,還跟我道歉,說他不喜歡他的初戀了……」

「那傷口呢?」

「我本來想跟他說,現在我有你……」秦雪把臉埋到李涯衣袖裏,說可是他們兩個之間不是真的,只是假裝的,所以他不敢說;夏青人又很強勢,所以他也就沒有太大的反抗,但下場還是一樣,他們之間,甚麼也沒有,只有傷口。而夏青要他下一次再去見他,再讓他畫。

「那你還去不去?」

「如果李大哥你真的喜歡我,我不去。」

「如果不呢?」

秦雪咬咬下唇,抱著李涯的手掐得他有些疼,他搖頭:

「不去。」

「為甚麼?」

「現在……我比較喜歡你。」

秦雪又哭了,不停地道歉。

李涯覺得太不真實,覺得秦雪果然還是小孩子。

這樣跟那些一下子追求他,一下子甩掉他的女孩子們其實沒有太大差別吧。

如果秦雪的心真的比較向著自己,那他應該會反抗夏青的,應該要反抗的。

「我不相信。」李涯沒辦法相信,他不懂秦雪,一點也不懂,更不懂夏青哪裏好。

秦雪止住了淚水,松開了手,但繼續道歉,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也搞不清楚。

他以為夏青喜歡他,所以也覺得理所當然的應該喜歡夏青。

他認為虐待是夏青對他的愛情,但是如果李涯虐待他的話,他會害怕。

因為李涯不是那樣的人,也不該是那樣的人。

秦雪不會說,不知道怎麼說,只說和夏青比起來,比較喜歡李涯,喜歡李涯的溫柔,一直都是,一直都是的。他說過,他覺得李涯很有魅力,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他覺得應該喜歡夏青,卻一直不知道該怎麼喜歡那個人,只覺得該回報他,被人喜歡,就該付出點甚麼,所以夏青說甚麼,他就做甚麼。

有人喜歡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嗎?那就該回報的,甚麼都可以,做甚麼都好,只要能讓對方開心就好,即使自己會痛苦也沒有關系。

秦雪的確不懂,李涯能明白,他很矛盾,很矛盾。

秦雪沒有自我,他只要別人的愛,其他甚麼都好。

跟李涯很像,跟沒有甚麼自主意志的李涯很像,李涯只要別人好,他甚麼都好,雖然會痛苦,但是也許忍一下,算了。

某方面來說,他們是一樣的。

為了別人而活,不為自己。

但這次不太一樣,特別是秦雪不太一樣。

李涯問,如果他不喜歡秦雪了,秦雪還是想繼續喜歡他嗎?

秦雪看著地上,兩手貼在頰邊捏緊了自己的發鬢,點點頭,然後說了一聲對不起。

「就算我會困擾?」

一樣的動作,一樣的對不起。

秦雪覺得似乎有甚麼不一樣的東西在他心底萌芽了。

對著李涯,他是自私的,而且非常任性。但他不太明白那是甚麼。

但是就算李涯放棄喜歡他,他卻不想放棄,即使李涯本來就是假裝的。

李涯試著替秦雪整理思路,問:

「那對你而言,夏青是甚麼?」

秦雪想了一陣子,才慢慢地回答:

「說喜歡我的人,可是對我很殘忍的人。」

李涯再問,那自己對秦雪還說,又是怎麼樣的地位。

「願意喜歡我的人,對我很溫柔的……」秦雪後面的字句被不確定感和罪惡感掩埋。

他覺得只是要利用他,只是要他的溫柔。無意間,他自己也沒有發覺。

雖然現在他發現了,他也只能道歉。

李涯笑了,但是秦雪明白那不是開心的笑。

「你和那些人一樣,不是嗎?」李涯說算了,算了,就這樣吧。

不用秦雪還他甚麼,一切一切,甚麼都沒有發生過,互不相欠。

最後一次了,不會再有了。

他累了。

***

像以往一樣的過日子,只是李涯見到秦雪,不像以往那樣寒喧了。

就只是認識的人,只是認識。

他決定若是秦雪身上再有傷,他也不過問。

但很難得的,沒有。

一個月下來,李涯替他拍了三次照,秦雪的皮膚乾凈光滑、白晰透嫩,沒有一點傷。

就是瘦了點。

李涯很在意這件事,但他不願意提。

李涯本來真的想要放棄的,不,應該說,他曾經放棄過。但再一次遇上的時候,他還是沒辦法不管。

好比說,在路上,看見秦雪被人打。

而且那個人不反抗。

當時李涯對著趙海一群人大喊:

「餵!你們在幹甚麼!」

也許是罪惡感驅使,他們一下子全散了。

李涯到秦雪身邊詢問他的傷勢,擔心之情溢於言表。

秦雪沒有說話,擡頭望著李涯,眼神像是祈求著些甚麼。

李涯有時候真想乾脆把自己眼睛蒙住算了,他本來就是個容易心軟的人,碰上秦雪,這雙眼睛,更是難以拒絕或發怒。他只好隨口問問秦雪要不要上醫院。

秦雪搖搖頭,說能不能借李涯的手。

李涯只說:「我手很冷。」但還是伸到秦雪面前。

李涯突然發現,現在身處的地方,就是那天秦雪哭泣的那條暗巷,只是現在是傍晚,而且更往裏。

同一個地點,常常會發生同樣的事。

秦雪沒有接住李涯的手,只是請他把手往上擡。李涯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那刻,秦雪投入李涯的懷裏,抓緊他的衣襟,聲音是潤著水的,但李涯感覺不到濕,秦雪沒有落淚,說話卻是哭的。

一開始,秦雪只是叫著李涯,說他錯了,重覆地,顫抖地,虛弱地。

他不只是需要李涯的溫柔而已,不只是想要李涯喜歡他而已,他也想要喜歡李涯,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只會喜歡他,不會喜歡別人了,不是要利用,真的不會了,不會再讓事情變成那樣了,拜托你,拜托你,請讓我喜歡你。

李涯知道,秦雪還不懂,但秦雪需要一個人陪他,也許是誰都可以,願意的人就可以。

但是李涯也暗暗覺得,目前為止,也只有自己可以幫得上他,隱隱約約,李涯覺得自己對秦雪還是有那麼一點特別的。

起碼,就李涯所知,秦雪只在他的面前哭過。其他的人,都說他像尊石像一樣,甚麼情緒也沒有,也幾乎不會說話。李涯卻聽到很多,感覺到很多,看見很多。秦雪外表如他名字,像雪一樣,又冰又冷,靈魂卻是沸騰的,只有他知道。也許,雖然只是也許,但他確信自己知道的秦雪,比秦雪身邊的人都還要深刻許多。

他嘆氣,說這種事,不用經過同意的。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沒有甚麼行不行,可以不可以的。

「真的嗎?」秦雪擡起頭,註視著李涯的眼睛,眨了一下,淚水才滑下來。

「不用。」李涯將掌心貼到秦雪頰上,用拇指抹去他的淚。

「謝謝你,李大哥,謝謝……」秦雪緊握著李涯的手,親吻他的掌心。

李涯知道了,這次知道了。

不管秦雪的興趣怎麼樣,不管他是不是男人,他喜歡秦雪了,喜歡就是喜歡了。

可他害怕若是哪一天,真的有人喜歡上秦雪,而他們兩情相悅的話,他又會是一個人。雖然他說不會,但他害怕再失去,害怕他會一走了之。

絕對不會,絕對不會的。

秦雪告訴李涯,他其實有多好。

李涯的溫柔,他全部都記得。卻因為夏青,一直沒有想起來。

李涯是在秦雪的生命中,對他最溫柔的人,最關心他的人,最疼愛他的人,說不定,說不一定,也是最喜歡他的人。

不管是甚麼理由,不管是不是那些原因,秦雪喜歡這樣的李涯,對任何人都很好的李涯,不只是因為他對自己好而已。

真的。

李涯說,那你就喜歡吧,讓你喜歡。

「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秦雪輕輕的笑了,很淡很淡。

李涯空著的手摸摸秦雪的頭發,臉有些微微的粉紅。

「喜歡我了嗎?這次,真的?」秦雪側著頭問。

「不知道,大概?」

李涯微微笑了,只是看不出情緒。

***

李涯第一次和夏青有所接觸,是因為校刊社要采訪美術系,做一個專題報導。而他的工作是在一旁待命拍照。

不能否認,夏青的畫作的確是受訪者之中最優秀的,即使他只出示了兩張畫。

不過,李涯也感受到這人的三心二意。

那兩幅畫是肖像,都是淡藍色的背景,一張畫的是劉紫承,紫紅色為主色,一張畫的是秦雪,灰白色為主色。

秦雪的那張畫,有著數不清的刮痕,其中幾道已經透過畫布撕裂開;劉紫承那張表了框,完好如新,刻劃得比秦雪那幅要細膩許多、收拾得珍愛許多。

李涯忍不住開口問夏青,秦雪那張畫完了嗎?

夏青說,沒畫完的不可能給人看,要拍就快拍,不懂就不要問。

李涯聳聳肩,沒說話,拍了幾張,聽見采訪員問,那兩張畫的是誰呢,他們都見過這畫嗎?

夏青說,一個是他喜歡的人,一個是喜歡他的人。

劉紫承是他喜歡的人,秦雪是喜歡他的人。

劉紫承拒絕他了,喜歡了別人。秦雪感覺有點煩人,一下喜歡他,一下不喜歡,但很特別,而且很聽話,現在他被劉紫承拒絕了,他想把這個人好好抓著不放。

「所以說,現在夏同學喜歡的是這邊這位羅?」采訪員黎曉安指著秦雪那幅畫。

「找一個你喜歡的,不如找一個喜歡你的。」夏青毫不在意地回應。

空氣彌漫著尷尬,黎曉安望了李涯一眼。

兩人似乎有種同樣的想法:夏青這樣不就是找備胎嗎?這個不行,那就另一個,不是很厚道。

只是大概也感受到夏青的脾氣,黎曉安不多作詢問,寫下筆記,謝謝夏青的配合,就告辭。

整理資料的時候,黎曉安說,夏青那個人,好奇怪。

不管是喜歡的人,還是喜歡自己的人,都應該要好好珍惜才對,但是從夏青的畫,看不太出來。

劉紫承像個寶物一樣被好好供著,秦雪卻被隨意放置,哪天不開心,還拿刀劃他幾下。

被愛的人就有這麼大權利嗎?愛人的人是不是就活該受罪呢?

黎曉安說,雖然夏青的確畫得最好,但是她討厭這個人,非常討厭。

兩張畫這樣看起來,怎麼看,她都會選秦雪。那個人好漂亮,漂亮得不得了。如果能被這樣的人喜歡上該多好,白子是月亮的孩子啊,多浪漫。

「月亮的孩子?」李涯不解。

「是呀,白化癥患者,怕陽光,在晚上才會比較自在,缺乏黑色素,全身上下幾乎都是白的,我也不知道真的來由,不過他們又被叫月亮的孩子,可能是因為看起來就像在發光一樣吧?」

黎曉安說,她一直很喜歡這類事情,白老虎啊,白鱷魚啊,這些甚麼的,也都是白子,很漂亮呢。

她記得有在雜志上看過秦雪的照片,跟一般白子感覺不太一樣,不會讓人覺得他是病人,而是像藝術品,像天使,像神仙。

李涯失笑:「就是不像人?」

黎曉安也楞了會兒,說:「嗯,不像人......真的耶。」

所以才愛得這麼痛苦吧,是不是呢?

「這樣想就好了吧,天上的人是不能愛上凡人的嘛,我還真希望夏青不要跟他在一起,就算夏青真的有喜歡他還是怎樣。」

「你還真是個浪漫主義者。」

黎曉安笑笑,說她也想去采訪秦雪,反正李涯認識他。

李涯應了一聲,沒反對。

☆、月亮的孩子(四)

秦雪的腦子一片混亂。

為甚麼,為甚麼說喜歡他的人,對他都是這麼殘忍。

為甚麼完全不作表示的人,對自己這麼溫柔。

段考結束的空閒下午,趙海來找秦雪,不像平時帶著許多人,單獨的,把秦雪拉到校園角落,說他喜歡秦雪,一直一直,很久了。

秦雪不懂,覺得莫名其妙。騙人,你騙人,那你做甚麼要打我?我是做模特兒的,還專打我的臉?

「因為我希望你是我一個人的,這樣你就不用去工作了,不用讓別人看了。」

秦雪說,不工作的話,他不能生活,就他的能力來說,他目前也只找得到這個工作,也穩定了,也做得不錯了,有名氣了,不讓他工作,難道趙海要養他?

趙海說可以,我可以養你。

秦雪搖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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