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生者的盛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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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任內政大臣弗洛倫斯.馬奎爾這段日子過得可不輕松。自從傑裏安.沃斯塔爾奇跡般地死而覆生之後,他就聽從已經告老還鄉的父親的建議,稱病躲到王都郊外的莊園來,可即使如此,麻煩還是如影隨形地追隨他而來。比如剛才,不知道是家裏那個下人暴露了自己的行蹤讓那些無孔不入的報社記者們找上了門。

“老爺不在這裏。”馬奎爾家的管家板起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熟練但有失貴族禮節地將記者們拒之門外,這一切都被躲在二樓書房中的弗洛倫斯看在眼裏。

年輕的內政大臣將視線從窗簾縫隙間移開,揉了揉生痛的太陽穴。他知道自己能躲一個月已經是天降好運了。雖然他隱居這座莊園,每天見到的人拿一只手就能數的過來,但他對於外界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這一個月中,無論是民間還是統治集團內部,風暴一般劇烈的改變都在發生。一開始這樣的變化還僅限於游行示威、議會吵鬧這樣平和的範圍之內,但不出一周,小打小鬧就演變成了政治派系之間的激烈對抗和流血沖突。一個月內已經有十幾名貴族莫名喪命,他們中有些是因為突發疾病,有些是遇上了意外事故,而更多的則是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不知從哪裏飛來的子彈奪去了性命。民眾已經瘋了,他們對貴族的死亡不但見死不救,而且一絲悲傷都沒有展現。從表面上看民眾們似乎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手裏所擁有的權力,但站在統治者的角度弗洛倫斯知道,這些可憐的民眾不過是被一個野心家利用,來推翻另一個野心家的統治罷了。弗洛倫斯雖然年輕但並不缺少政治經驗和智慧,他的直覺告訴他,雖然沒有證據,但在政壇上發生的一切暴力血腥的事件都和那個如今立於反對派隊伍最前端,將“民主自由”的口號喊得最響的銀發男人有著脫不了的幹系。

在傑裏安身上發生的事情,雖然他並沒有直接參與但還是略有耳聞。首相在軍隊中培養的爪牙“沈默之獅”做事一向幹凈利落,怎麽可能讓這麽重要的目標從眼皮子底下幸存下來?又或者,現在出現在公眾視野之中的,早就已經不是原先那個傑裏安,而只是一個亡靈,一個來向迫害過他的貴族們索命的亡靈?

想到這裏弗洛倫斯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他猛地喝下杯中剩下的所有酒,企圖用酒精給自己壯膽。很快就會輪到自己了……他很清楚這一點,幸好首相大人和父親已經為他計劃周全,這讓他稍稍安心了一點,可他並不準備完全按照老人們的意思行動。他自恃聰明,可不想像那些莽撞的年輕人一樣做了首相的棋子死得不明不白。他是個靈活的人,如果可能的話……

此時,樓下的一陣騷動也引起了他的註意。

他再次從窗戶望出去,剛才那群記者真是不屈不撓,仍然圍在門口不肯離去,而且爭辯的聲音越來越大。

“老爺。”管家此時推開門走進書房,“有位客人執意要見您……”

“就說我病了,把他轟走!”弗洛倫斯不耐煩地打發道。

“我想這次恐怕不行了……”管家深表歉意地垂下頭。

“你什麽意思!這裏是我的地盤,他們想要幹什麽!造反嗎!”

“不是的,老爺……這位客人我想您最好……”

“不見!”

“看來您並不像傳聞中那樣病入膏肓呢。”一個並非管家的聲音此時在弗洛倫斯身後響起,這聲音說實話非常動聽,但弗洛倫斯的臉上卻一下子露出了仿佛聽到死神腳步的表情。

他機械地轉過頭,強迫自己露出微笑:“哈,我還以為是誰……是那陣風把您吹來了,沃斯塔爾將軍閣下。”他低頭向剛才還只是出現在自己腦袋裏現在就已經站在面前的銀發男人鞠了個躬。雖然他知道某些人註定會來,可逃避的心情讓他臉色難看。

“聽說您抱病在家,我特意前來慰問,希望沒有打擾到您。”傑裏安微笑著,好像完全沒有聽到剛才弗洛倫斯那些脾氣暴躁的詛咒。

“當然沒有,來,請這邊走……”弗洛倫斯笑得別扭,“請原諒我的家仆對您的失禮,我最近身子的確抱恙,所以他們才會……”

“各為其主,我能理解。”傑裏安摘下帽子,“是我執意要前來書房打擾您的,這不怪他們。而且外面那些記者,的確缺乏基本的禮儀,也打擾到您了吧。”說著他神秘地一笑。

弗洛倫斯的眼皮跳了兩跳,比起傑裏安,那些記者簡直就像是教會的神職人員一般和藹可親。

他將傑裏安引到自己的會客廳,立刻吩咐管家去準備茶點,自己則小心觀察著眼前的男人。傑裏安似乎是單獨前來,身上好像也沒有帶武器。這一點弗洛倫斯不得不佩服傑裏安,雖然自己沒有和傑裏安對立,但畢竟也算是首相派的人,傑裏安竟然就這麽堂而皇之地跑來自己這裏,真不知是無知還是無畏……

“請問您今天前來,是為何事?”弗洛倫斯親自起身為傑裏安倒茶。

“我已經說過了,只是來慰問您而已。”傑裏安禮貌地端起茶杯表示感謝,“看到您這麽健康,我就放心了。畢竟內政大臣要是長時間曠工,我們的國家也是吃不消的。”

“呵呵那是當然的……”弗洛倫斯的手微微攥緊,他聽出了傑裏安的意思,這是在催他早日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啊。

“哦,對了。還有一件事,我想最好盡快告訴您。”傑裏安抿了一口茶,擡起盛滿笑意的眼睛,“您的兄弟弗洛伊.馬奎爾閣下並沒有殉職,現在正在我的手下工作而且表現非常出色,我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您,也許會對您的康覆有好處。”

聽到這消息弗洛倫斯的臉色反而更加難看了。弗洛伊的確是他的弟弟,但只是名義上的罷了,他和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並沒見過幾面,弗洛伊從小到大一直被撫養在王都近郊的別所,而馬奎爾家養著這個人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讓他代替自己服兵役。可這家夥竟然在軍營裏給馬奎爾家丟盡了臉,後來還跟隨傑裏安站到了家族的對立面。這麽一個人,比起聽到他活得好好的消息,弗洛倫斯寧願他真的如從前那樣,神秘失蹤了。

“那真是太好了,帶我向他問好。”弗洛倫斯冷淡地回答。

“呵呵,我會的……說不定你們馬上就能見面了呢。”傑裏安將杯子放下,倚在椅子上嫣然一笑。

這家夥來找我……到底是什麽目的……弗洛倫斯在心裏琢磨著。無論目的為何,作為首相一方的人,自己總不能在這裏坐以待斃吧。他腦子一轉,想到了當時首相為他準備的應對策略。

“將軍閣下,既然來了,今天要不要在我這裏享用一頓午餐呢?”他站起身,佯裝熱情。

而傑裏安果然來者不拒:“如果主人都這麽說了,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傑裏安的淡定讓弗洛倫斯不禁有些慌,但他心意已決,而且暫時也想不出更好的方案。

“那我先失陪一下。”他起身禮貌地行禮,走出客廳。

他的管家正站在屋外。

“快去通知首相大人,就說大魚在我這裏,叫他快派人來收網。”弗洛倫斯低聲吩咐道。

吩咐完這一句,弗洛倫斯便又捧起笑容可掬的臉回到會客廳。傑裏安此時正一面喝茶一面欣賞著窗外庭院的風景。

“我特意吩咐廚師去準備我收藏的最好的紅酒。”弗洛倫斯笑道,“您可是我的貴客。”

“你的熱情真讓人感動。”傑裏安眨眨漂亮的藍眼睛,弗洛倫斯的思維不禁一陣恍惚,就好像是有誰在他耳邊唱了一首旋律輕柔的情歌,讓他緊張的心情突然松弛下來。

“到吃飯時間還早,不知您是否願意參觀一下我的藝術品收藏室?”弗洛倫斯努力讓自己註意力集中起來。他必須在首相派人來之前穩住眼前的男人。

“一直聽說內政大臣的品味不俗,如果我有這個榮幸的話那真是太好了。”傑裏安起身回答,看上去一點戒心都沒有。

弗洛倫斯花了一個多小時時間帶傑裏安參觀了自己的油畫陳列室、雕塑收藏室和外國藝術品陳列室。一開始他心中對傑裏安抱著不屑,認為一個從王都貧民窟出來的男人不會懂得這些世間罕有的藝術品的美麗,可出乎意料的是傑裏安不但對藝術品非常在行,而且相當有品位,他對於文藝覆興時期油畫的評價甚至讓弗洛倫斯感到從未有過的欣賞和認同。

“您的話真讓人吃驚。”弗洛倫斯第一次展現出了自己真正的情緒,“請恕我直言,您不去做藝術鑒賞家真是浪費了。”

“謝謝您的誇獎。”傑裏安淡淡地笑道,“如果不從軍,我也許會做一名畫家……那是我小時候的夢想。”

“真可惜。”弗洛倫斯由衷感嘆。

“老爺,將軍閣下,您們的午餐已經準備好了。”這時管家出現在陳列室門口。

“時間正好。”藝術上的共鳴讓弗洛倫斯的心情愉快了一些,“希望您沒有因為我的嘮叨而變得饑腸轆轆,請往這邊走。”

這場私人午餐被安排在涼亭中。五月的天氣溫暖宜人,最適合一面就餐一面欣賞庭院中初開的玫瑰,當然,把地點設置在這裏還有另外一個目的……

在主菜上來之後,管家走過來在弗洛倫斯耳邊低聲道:“收網的已經來了 。”

弗洛倫斯點點頭,故意朝傑裏安禮貌地笑了笑。說實話他有些舍不得,若不是現在這種狀況,他本可以和傑裏安成為關系不錯的朋友的。可現在,主菜裏已經下了毒,而且以防萬一首相派來的暗殺部隊也已經潛入花園待命,很快他就會親眼見證傑裏安的“再次”死亡。

而傑裏安卻似乎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只是悠閑地吃著有毒的午餐。他叉起一小塊牛排送入嘴裏細細品味著:“美食能讓人身心愉悅,果不其然。”

弗洛倫斯賠著笑了一聲。他沒有吃,而是全神貫註地盯著傑裏安,放進牛排裏的毒藥劑量很大,可以瞬間毒死一頭大象。

可慢慢地,弗洛倫斯的表情僵住了,傑裏安一口接一口地吃著,不但沒有倒下反而越吃越香。傑裏安註意到弗洛倫斯在看自己,於是放下刀叉:“怎麽,您沒有胃口嗎?”

弗洛倫斯瞠目結舌地瞪著傑裏安,似乎在看怪物。

“您為什麽要這樣看著我?難道我吃飯的動作有失禮節嗎?那還真是抱歉。”傑裏安站起身,走到弗洛倫斯身邊,“我是個平民,不太懂貴族的理解,如有冒犯還請見諒……”他擡起手,輕輕在弗洛倫斯肩上,“不過我有一點我覺得貴族也應該向我們平民學習——那就是不要浪費糧食……您也許沒有感受過饑餓,所以不會了解食物的重要性。在我看來,任何食物都應該珍惜,那種浪費糧食,或者將食物當做暗殺他人工具的做法,真是非常、非常差勁。”傑裏安一面說著一面在弗洛倫斯肩頭拍了拍,這兩下拍得弗洛倫斯冷汗直冒。傻子都能聽出他這話中的弦外之音,可他又是怎麽知道的?!

弗洛倫斯放下餐具幹咳了兩聲,這是他給隱藏在花園中的暗殺者的信號。可這一次,回應他的只有花園中畫眉鳥輕快的鳴叫。

怎麽回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弗洛倫斯的手開始顫抖。

此時花園中突然閃出一個人影,那本不該出現在私人花園中的人影立刻吸引了兩人的註意。那是個身穿便裝的男人,手裏拿著一桿步槍,踉蹌地向餐桌這邊走過來。弗洛倫斯一開始以為刺客終於到了,可當他看到那人滿面恐懼的表情時,便知道這一輪他是輸定了。

“救……命……”那人向前伸出手,可就在他喊出這兩字的同時,他的頭也像是被用錘子重擊一般向旁扭曲。雖然距離不近,但弗洛倫斯還是清楚地看到一顆子彈從那人右側的太陽穴射入,從左側射出,帶出些許血花和一個完整的生命。

傑裏安端起弗洛倫斯面前的酒杯,悠閑地喝了一口:“看來是有老鼠闖進您的花園了呢,真是糟糕。”

弗洛倫斯僵坐在椅子上一動都不敢動,剛才那顆子彈無疑是來自狙擊手的,是傑裏安的狙擊手。他不知道對方是如何潛入自己戒備森嚴的莊園,也不知道對方是如何搞清楚了自己房間和花園的布置,但很顯然,現在自己的命已經握在了傑裏安手裏。

“真……真沒想到……這些人到底是怎麽進來的……”弗洛倫斯只能盡可能裝傻。

“這些人啊目無王法。竟敢私闖國家要員的宅邸,幸好我的人反應快……”傑裏安說得一副和顏悅色,“不過馬奎爾大人,您也應該檢討一下自己的保安系統了……這樣下去可是很危險的。”

“我知道了……我會的。”弗洛倫斯放在腿上的手已經滿是汗了,他乞求著,無論是生是死,他只希望這樣審問一樣的對話趕快結束。

“我是理解您的難處的……現在外面這麽亂,人人都要自保。可是您這麽重要的大臣如果在這時候退縮,國家會變得更困難。”傑裏安坐回自己的位置,“其實如果您有需要,我明天就能派一個訓練有素的特別小隊保護您的安全。”

“將軍閣下,您就別開玩笑了……”

“我可沒在開玩笑。”傑裏安擡起眼,他終於不笑了,“您對我來說很重要,如果您是我的朋友,您的支持會是我們反對派最大的保障,所以我自然會保護您的安全的。可如果我們沒有緣分……”傑裏安話說到這裏,不知是故意還是不小心,那放在桌子上的杯子突然被他碰到了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摔成了碎片,嚇得弗洛倫斯全身都是一緊。

“啊,真是抱歉。”傑裏安微微欠身,“我似乎說了不吉利的話。”

弗洛倫斯演了咽口水:“您……您無需這方面的擔心。馬奎爾家族永遠都是反對派最忠誠的朋友,我以家族榮譽發誓。”他伸出三根還在顫抖的手指說道。

傑裏安沈默地註視著弗洛倫斯,他的視線似乎有千斤重,壓得新任內政大臣幾乎窒息。

“那可真是……榮幸之至。”傑裏安終於說道。他打了個響指,花園中一個男人從高大的灌木墻後走了出來。這男人扛著狙擊槍,擁有和弗洛伊斯相同的金發和橄欖色眸子。

“弗洛伊……”弗洛倫斯驚愕地站起身,看著年輕人走到他面前。

“好久不見,哥哥。”弗洛伊輕蔑地一笑,那眼神宛如鷹隼在看野兔。

“我剛才就說,說不定你們馬上就能相見了。”傑裏安此時語氣倒是輕松了不少,他站起身走到弗洛伊身邊,“弗洛伊現在擔任我組建的‘黑旗’特別行動小隊的隊長……您的安全以後也會由他負責。”

“還請多多關照啊,哥哥。”弗洛伊將狙擊槍放在地上,伸出手做想要握手的姿態。而他的兄長此時也只能伸出顫抖的手,去握那他原先從來都不願觸碰的手。兩只手剛握在一起,弗洛伊就一把把兄長向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這是傑裏安下周舉辦的晚宴的請帖,還請您賞臉光顧。”弗洛伊從兜裏掏出一個銀色的小信封,塞進弗洛倫斯的領口。

“我……我會去的。”弗洛倫斯知道自己一旦前往就意味著會和首相站在對立面,可他還是立給出了答案。事到如今,他已經沒得選了,他可不想像其他貴族那樣橫死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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