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喪家之犬(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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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卡爾西亞軍將新開發的坦克大量運用於戰場並重用諾曼、傑裏安等一批平民指揮官以來,與朔月帝國的戰事便呈現出一邊倒的局勢。在新一年的鐘聲即將敲響之際,朔月帝國的入侵軍隊已經全部被迫撤退到安迪洛斯戰役發生之前的老邊境線之後,而卡爾西亞一方卻沒有因為奪回了領土而停止進軍,在移動能力優秀的新型坦克的帶領下,卡爾西亞國防軍越過百年前與朔月帝國劃分的邊境線,將飽含憤怒與覆仇意味的炮火點燃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按照現在已經升為少將,被人們敬仰為英雄的傑裏安的話,只要朔月帝國一日不投降,獨角獸坦克前進的不發便一日不會停止。

卡爾西亞軍的攻勢勢不可擋,朔月一方節節敗退,所有人都以為傑裏安就會這樣長驅直入,在春天來臨之前拿下朔月首府新月城,然而,春天尚未來臨,卡爾西亞軍隊的前進速度卻突然慢了下來。

在某場無關緊要的小戰役中,朔月帝國的軍隊卻突然有如神助一般,完美地預測了傑裏安設計巧妙的進攻戰略,並對傑裏安的先頭部隊發動了反擊。那是朔月帝國半年以來第一次重拾了勝利的滋味。

一開始誰都沒有對此多加註意,畢竟勝敗乃兵家常事,可沒想到這場小戰役只是個開端。先是突襲受阻,然後是側翼被夾擊、補給線遭襲……意想不到的失利接踵而至,而奇怪的是,所有這些失敗都毫無意外地發生在傑裏安身上,好像他的想法早就被識破一般。

最一開始,人們懷疑是傑裏安身邊出現了奸細,對此傑裏安立刻采取行動,先是改變了策略,隨後在可能的範圍內進行了排查,但並沒有找到奸細。戰略的改變雖然一定程度上阻止了戰場上的連續失利,但人們卻沒能找到所謂的奸細。如果不是奸細,那就一定是敵方出現了一名與傑裏安同樣優秀的指揮官。可派出去的探子得到的情報卻讓人沮喪——所有失利的戰役幾乎都是羅薩國王親自指揮,只是他的指揮風格發生了巨大變化而已。

人們最終將視線轉向了一切事件的中心——一直無比耀眼的傑裏安身上。人們開始懷疑傑裏安是否已經江郎才盡,開始恐懼傑裏安戰鬥到底的策略會給自己帶來失敗和毀滅。那些在傑裏安高歌猛進時為其大唱讚歌的人如今開始用同樣誇張的詞語批評傑裏安的鋒芒畢露,那些在傑裏安連戰連勝時堅決擁護他的國會議員也集體陷入了沈默。一些不知名的小報不知何時開始刊登傑裏安的負面消息,甚至有人挖出了他少年時代不光彩的身世大肆宣揚……而對於這一切,處在暴風中心的傑裏安卻似乎比誰都淡定。按照他的話來說,他不在乎別人怎麽評價,也不在乎是否有人跟隨,他是軍人,而軍人的職責就是取得勝利。

只是,從前那些暢快淋漓的勝利越來越少了。

。。。

二月的最後一個周末。

北風呼呼地刮著,朔月帝國暗紅色的軍旗在烏雲低沈的天空中獵獵招展,這是個寒冷的早晨,然而朔月帝國軍隊總指揮部的會議室氣氛卻十分火熱。

“以上就是我的建議。”一名軍官將視線從沙盤上擡起來,在碰上年輕國王的目光時楞了一下,背後不由得出了些冷汗。

新國王羅薩雖然年輕,但卻擁有不輸給其父的駭人氣勢,是個不好惹的家夥。

“你說的倒是不錯,但我很懷疑這個計劃的可行性。”羅薩雙手抱在胸前,皺著的眉頭自從會議開始就沒舒展開過。

“陛下,這是我能想到最可行的方法了。”剛才的軍官極力推銷,但看國王的表情似乎並不買賬。

羅薩直起身繞著沙盤轉了一圈,突然轉頭向窗邊。那裏,一名高個子的黑發男人正懶散地靠著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他雖然身著朔月帝國的黑色軍裝,但好像朔月的成敗跟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洛克,你怎麽認為?傑裏安的部隊會從哪裏來?”洛克問道,語氣中竟有幾分恭敬。

洛克擡起頭瞥了一眼沙盤,若有所思地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傑裏安會從繞過東面的山脈,從背後發動偷襲。”他說得幹脆,好像多一個字都是浪費。

這與剛才那位軍官的說法完全不一樣,可以說是南轅北轍:“你!你怎麽能斷定!”感到被否定的軍官不禁展現出了怒意,“你這麽說有證據嗎!”

“沒有。”洛克回答得仍舊幹脆。

“那你憑什麽——”

“直覺。”或者說,是對傑裏安的了解。

這樣的回答無疑是火上澆油,軍官的臉色更難看了,眼看就要大發雷霆。可他的怒意卻被羅薩國王生生堵住了。

“恩……洛克說得有道理。”羅薩摸著下巴笑起來,“聽了一早上發言,就這句話最有用。”

這話無疑是對在場軍官們莫大的羞辱。

“陛下,您怎麽能聽信這種人的一面之詞!”一名軍官忍不住了大聲說道,“他算什麽!不過是個叛徒而已!”

聽到這話的羅薩臉上立刻沒了笑容:“你剛才說什麽?”他盯著剛才那位發言的軍官問道。

軍官立刻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只好低下頭。

“我已經說過無數次了,洛克是我重要的參謀,誰都不許對他出言不敬!如果你們不服的話,就像他一樣給我想點能戰勝傑裏安的點子出來!”

聽到這樣的話,那些扛著閃亮肩章的軍人們一個個都繃起臉,不時有人向洛克投去憎惡的目光。

軍事會議就在這種不愉快的氣氛中結束了,最終羅薩還是決定聽從洛克的建議。

等所有軍官都走了,洛克終於從他站的位置直起身,低著頭向門外走去。

“洛克。”羅薩叫住洛克,“剛才那些人的話別放在心上。”

“他們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個叛徒。”洛克的臉像是被凍住了一樣缺乏表情。

“你這麽說……不會是猶豫了吧?怎麽,被自己的負罪感譴責了?”羅薩的問話中夾雜著戲謔的口吻。

“負罪感?那種東西早就已經沒有了。”洛克機械地回答。

羅薩擡起眉頭,似乎是信了洛克的話:“那就好。今晚的戰鬥你來指揮埋伏在後方的部隊,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洛克楞了一下,然後木訥地點點頭,轉身離開了會議室。

走在路上,周圍投來的都是異樣的目光。不用去仔細聽洛克也能知道那些人在竊竊私語什麽。在戰場上,比起逃兵和敗將,叛徒更讓人不恥,而洛克知道自己毫無疑問正扮演著這樣一個不光彩的角色,可他不在乎,因為名譽與榮耀對於他沒有任何意義。他現在在乎的只有傑裏安,只有如何對傑裏安“覆仇”。

洛克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這麽做,有時在夜深人靜時驚醒也會感到自責與痛苦,那時他也想過逃跑,逃回傑裏安身邊,舍棄尊嚴求傑裏安原諒他。可當他清醒過來,這樣的想法就會被一種可怕而真切的感情驅散,那種感情就像是一只野獸,那本是一只被關在心底最深處的野獸,可自從他得知傑裏安要殺他……不,或許更早,自從他得知傑裏安只把他當做棋子,那只野獸便掙脫了牢籠,肆無忌憚、一刻不停地啃食著他的血肉,讓他痛不欲生。他試圖封閉自己的感情,可他越是這麽做,那只野獸就會越發囂張,只有在他得知自己傷害到傑裏安時,那份報覆的快感才能換來心中的片刻安寧。

洛克向他需要指揮的部隊走去,這是他第一次被允許親自指揮部隊戰鬥,而且面對的敵人還是傑裏安。他不禁有些興奮,也許會見到傑裏安吧?這還是那以後第一次見面呢,那家夥會是什麽表情呢……

心中的野獸在咆哮,餵食的時間又到了。

。。。

白天就呼呼刮著的風,到了深夜更大了,傑裏安從坦克裏探出半截身子,擡頭望望天空中一輪格外明亮的皎月。

月色清冷,寒風拍打著他的臉,他禁不住再次咳嗽起來。他無奈地笑了一下,在安迪洛斯山中落下的病根一直沒有好,在春天來臨之前日子恐怕都會很難熬吧……

他振奮起精神,向隊伍發出了命令。只要翻過眼前這座小山就能到達朔月帝國的後方。只要不出現前幾次那樣被預料到的情況,他的部隊就能將敵人包圍、分割,用最少的犧牲換來最大的勝利。

然而能否成功,他卻有些沒底。他從來不是對自己沒有信心的人,可最近一個月,他的腦袋裏卻似乎住進了叛徒,他想的一切都會被敵方察覺。

一定是哪裏出了問題,不是己方就是敵方,否則他不可能這樣屢戰屢敗。

傑裏安深吸了一口氣,帶著他的部隊繼續前進。

坦克部隊乘著夜色翻過山丘,不遠處,朔月帝國軍隊後方閃爍的燈光隱約可見。傑裏安稍微放松了一些,看來這次沒被發現……他這麽想著,準備下令,可就在此時,一聲巨大的爆炸聲卻突然從隊伍左翼傳來。

久經沙場的隊伍立刻反應過來,以最快速度進入戰鬥狀態,可敵方顯然是已經算好了傑裏安會從這裏走,以超過傑裏安三倍的兵力進攻過來。

平靜的深夜立刻燃燒成了戰場,廝殺聲與炮擊聲響成一片。

可惡……被發現了嗎……傑裏安不甘地咬咬牙,不過考慮到這種狀況的他早就做好了第二套方案。他指揮部隊調轉前進方向,一邊應對敵人的攻擊一邊開始向山中撤退。敵方用的也是坦克,而且行動能力遠不如己方,一旦到了山地,己方的優勢就會顯現。

就這麽逃跑嗎……傑裏安嘆了口氣,這回可真是狼狽啊……他舉起望遠鏡,黑暗中,一輛指揮坦克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中。

哼……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聖。傑裏安放下望遠鏡,對指揮員下達了命令:“向前方三點鐘方向前進!”

與此同時,朔月陣營。

“報告,已經按照計劃與敵軍交戰,敵軍已開始撤退。”耳麥中傳來通信兵的報告。洛克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要求部隊不用追擊。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他嘆了口氣。他對傑裏安的了解甚至超過了他自己的想象,只要一點情報,他就能準確地猜到傑裏安的思路,甚至能想象出傑裏安在做出決定時的表情。

再一次被迫撤退,他現在一定非常懊惱吧?今晚風這麽大,他的咳嗽病恐怕又要犯了吧?

想著想著,拳頭竟然已經不知不覺攥緊。洛克哼了一聲,努力把自己的註意力從這些問題上轉移開來。

這種無聊的戰鬥趕快停止吧……洛克心裏這麽想著,打開艙門從坦克中探出上半身。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讓他的意識略微振奮了一些。

而就在這時,一輛銀灰色的坦克卻突然闖入他的視線。那輛銀灰色坦克在眾多黑色坦克中殺出一條路來,直沖著洛克而來,黑洞洞的炮口此時已經轉了過來……

洛克微微松開那緊皺的眉頭,就那樣楞楞地望著對方將炮口對準自己。他早就已經反應過來,卻沒有下達任何命令。他的表情中不由自主地混入了一絲恍惚,就好像是觀看喜劇的觀眾終於等來了最期待一幕。

那銀灰色的坦克本已經鎖定了洛克,可卻突然不動了。哢嚓——銀灰色坦克的艙門突然打開,引得洛克蠕動了一下喉嚨。

一個人從艙門下探出身來,銀色的月光灑在那人銀色的發絲間,在那蒼藍的眸子中反射出冰冷的色澤。

傑裏安就站在那裏,與洛克的距離和初見時幾乎相同。他幾乎沒什麽變化,只是望著洛克的目光中沒有了一絲笑意。

洛克感到周遭的炮灰與喧囂剎那間離他遠去,世界陷入了一片寂靜,他的視線無處可挪,全都被傑裏安牢牢地吸引。他曾經想象過無數次自己和傑裏安重逢的場景,在他的預演中,他會歪著頭,直視著傑裏安露出笑容——當然,是冷酷的笑容,然後對他說,主人,好久不見。他已經溫習過許多遍,可如今傑裏安就站在他對面,他卻發現自己什麽也做不了,什麽也說不出來。

他就那麽站著,直勾勾地盯著傑裏安就像個傻子,那些被時間發酵的怨恨在這一刻萎靡不振,連那頭殘忍的野獸都在傑裏安的目光中馴服,他明明有充足的理由指著傑裏安的鼻子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的殘忍,可當他與傑裏安四目相視,夢醒時分才會回歸的自責與不安卻撲面而來。

洛克以自己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以從未有過的慌張姿態躲回坦克中,等他反應過來時,發現自己已經下達了撤退的命令,但他知道這不是撤退,是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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