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枚鋒利的竹葉子破空而來，釘入杜川背上的皮肉當中，嫣紅的獻血瞬間就浸濕了他白襯衫上的一塊。但他卻似無所察覺。

他只是猛然間緊緊地抱住了眼前的這個人，雙臂仿佛要勒進這人的身體裏。

那人楞了好一會兒，居然也緩緩擡起手來也擁住杜川寬厚的背。

杜川把頭埋在那人的肩頸處，竟微微有些顫抖，剛才還兇惡異常的人現在的背影看起來卻像一只無助的大狗。

“你怎麽哭了……”那人的聲音又緩又柔，像是怕驚擾了如蟬翼般的薄夢，“我可要嘲笑你了……像什麽樣子……嗚……”

杜川的手有點抖，他撫摸著他的頭發，發絲兒軟軟的涼涼的一如記憶當中的樣子，他如夢囈一般道：“我還做了你喜歡的紅豆糕，你都沒有吃到。”

那人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嗚嗚……我好想你啊……”

“我也好想你。”

兩人旁若無人地抱了半天，周圍的看客們就臉色各異了。

顧璽才明白過來眼前的這個人是誰，心裏也有些激動，他看了一眼木臨淵。

木臨淵捏捏他的手，示意他別說話，不要打擾小兩口久別重逢的喜悅。

這邊，憋著一肚子火的陳憶秋忍不住“咳咳”兩聲，驚醒了這對小鴛鴦。

“你背上受傷了。”那人抹了把眼淚，瞪了陳憶秋一眼，不過他的眼眶還紅通通的，並沒有什麽威懾力，他對杜川道，“疼不疼，快去坐下。”

“好。”

即使是坐著，杜川也把人抱住不撒手，那人環著杜川的脖子挨在他懷裏，臉色有點紅，但也舍不得松手。

兩人只是從粘稠地站著變成了坐著的，但依舊是黏糊糊的。

兩個大家長就坐在對面。

其中，陳憶秋的臉色特別黑。

“陳宜春！”

“哥，你忘了，我改叫江宜春了。”

杜川愛憐地親親他的額頭。

眼看著陳憶秋就快要變成一根爆竹了，他指著杜川道：“他欺騙你，他不是人類！”

江宜春轉頭詢問地看著杜川，杜川眼神溫柔地回看著他：“對不起，我是妖怪，我的真名叫杜川。”

“你是妖怪？”江宜春聞言開心道，“真好，我也是。”

陳憶秋簡直氣得要升天：“你忘記他當初怎麽不要你的了？！”

江宜春把臉貼在杜川臉上親昵地蹭了蹭：“是我先不要他的。”

原來，小竹妖跟哥哥鬧了脾氣之後覺得超委屈的，就自己卷了小包袱離家出走了。

在茶寮吃了飯沒錢付賬，就被帶到後院裏劈木頭。

那天的遭遇很好玩，那晚的江風也很舒暢，那人的懷抱總給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心動感。

便隨口以江為姓，以小時候養過的那條小花狗的名字為名，從沒想過，這一生最惦念的日子就此開始了。

看著愛人一天老過一天，江小明也小心翼翼地化著形。

一步步臨近的生死別離成了他心裏的一個結。

那天，像往常一樣剛剛躺下，視野一花，他就已經被黑著臉的哥哥提溜到了外邊。

江小明有些心虛地不敢直視他哥的眼睛：“哥，哥哥……”

陳憶秋看著頭發斑白、滿臉褶子的弟弟，眼角抽了抽：“胡鬧夠了沒有，跟我回家。”

“噓——”江小明迅雷不及掩耳地抱住他哥的大腿，“我還想陪著他，他恐怕沒有多少日子了……好不好哥哥，哥哥好不好……”

陳憶秋看著這樣的弟弟也有些心軟：“宜春，哥哥也不是個無情之人。你不知道此次家裏的長輩們出事了，我們必須快點回去。事出突然，要不然我也不會到現在才來找你。我不計較你這事了，你就趁此跟他做個告別吧。”

江小明回頭看看小屋，還是十分的不舍，猶猶豫豫的。

陳憶秋唬著臉道：“這可不是在跟你商量，等家裏的事情結束後他估計就不在這世上了。你不說的話那就走了，可別後悔。”

江小明被兇得一哆嗦。

“乖，再去跟他最後說幾句話就走了。”

治熊孩子，給一棍子再餵顆甜棗。陳憶秋把天真活潑可愛善良的弟弟趕進屋裏，然後迅速轉身紮了一個竹人，施了障眼法變成了江小明的模樣。

江小明看著愛人熟睡的模樣，想到今後兩人就陰陽兩隔、緣盡於此，即使是空心的竹子也要難受得蜷起來。他的眼淚嘩嘩地淌，哭得直打嗝。

“對不起，嗝，我要走了，嗝，不能陪你到最後了……”

江小明低下頭在趙英俊的唇上再印上一個吻，“我愛你……”

陳憶秋對躺著的這個糟老頭子嫌棄極了，他進來把竹人往床上一丟，一把拎起弟弟就走：“你喜歡一個人類就要做好這樣的準備，死亡就是這樣毫無征兆的。”

人間難得是歡聚，唯有別離多。

杜川細細啄吻著他的臉，喃喃道：“真好……”

江宜春被他親得有點癢，捧住他的臉用力“吧唧”了一口：“當時我的爺爺、太爺爺和老祖宗們都要開花了，不得不回來。你不要怪我好不好？”

“我不怪你。”

“我哥哥也不知道你是妖怪，所以才綁了個竹人來騙你的，你也別怪他好不好？”

“好，不怪他。”

“我後來害怕，不敢再回去看你，你別生我氣好不好？”

“我不生氣，都過去了，你回來了就好。”

陳憶秋“砰”地把杯子砸在桌上。

“我家裏有一個超大的廚房，我們一起去做紅豆糕好不好？”江宜春牽著杜川站起來，“哥哥看著我們大概冷靜不下來。”

“好。”杜川朝陳憶秋點了下頭，“我們先出去了，大舅哥。”

陳憶秋捏碎了一個茶杯。

木臨淵呷一口茶，樂呵呵笑道：“他這麽久都沒見過我一聲哥呢。”

“我稀罕他這聲叫？”

“不過，杜川對宜春倒是真心的，兩人又分離了這麽久，感情更篤。估計宜春讓他做什麽杜川都是心甘情願的。”

“都騙走我弟弟了，那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陳先生愛弟心切，舍不得弟弟離開身邊，辦法總歸是有的。我們杜川居無定所，哪裏有愛人哪裏就是家。”

能把弟弟留下來就好，陳憶秋的臉色稍霽。

木臨淵起身告辭：“有情人終成眷屬，這事也算是圓滿，以後就多勞煩陳兄了。”

陳憶秋也回了個禮：“木兄客氣了，舍弟過得開心就好，我這個做哥哥的也別無所求了。”

回程的路上，顧璽有些感慨：“沒想到是這樣，他們也算是苦盡甘來了。”

木臨淵道：“這次是剛剛好，兩人都是妖怪。如果不是這個前提……”他話沒說盡，車子便開動了。

顧璽心裏的熱火似乎被撲滅了一些，只留一些餘溫烘得他腦袋還熱熱的。他趴在車窗邊上，眼睛望著遠方。

如果不是這個前提，總有一方會痛苦下去是嗎……

山巒無語，留下一路沈默。

到了C鎮的時候已是傍晚時分，顧璽腦袋有些昏昏沈沈的，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前倒去。原本臉色就有些不好，再加上陳憶秋那寒冷的涼氣在體內一通亂竄，路途顛簸，顧璽到底還是吃不消了。

木臨淵把他接住，喚了他幾句也不見有反應。

顧璽的臉色潮紅，呼出的熱氣滾燙，看來是病得不輕。木臨淵又給他輸送了一些靈氣，然後背起他，轉道向自己家裏走去。

“顧璽他怎麽了？”兔子擔憂地問。

“顧璽病了，白白乖，帶著小麻回家去，先幫忙把床鋪好好不好？”

“好，讓顧璽住我們家，我們照顧他對不對？”

“對。”

木臨淵就背著顧璽在蜿蜒的山道上走。

這是個清涼的月圓之夜。

月光皎潔，樹影婆娑。沿路高大的樹木手拉手共同唱起悠揚輕緩的搖籃曲，哄著群山入睡。

山風細細地吻著發梢，穿過兩人間的空隙又跑向遠方，將彼此的呼吸聲傳遞到對方耳邊。

“唔……”顧璽發出一聲嚶嚀。

木臨淵輕聲問道：“醒了嗎？”

顧璽沒有應答，想來只是身體不舒服，在夢中發出輕吟。

過了一會兒，顧璽嘴裏又輕喚著：“木大哥……”

木臨淵靜靜地聽著。

“木臨淵……”

四周俱寂。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但木臨淵知道，如果不是睡著了，又怎麽會喚出這個他從來沒有叫過的名字呢。

“我……”

“喜歡……”

“我喜歡你……”

顧璽說的是，木臨淵，我喜歡你。

木臨淵沒有作答。

過了一會兒，他輕聲道：“嗯。”

木臨淵怎麽會不知道呢。

他一直都知道的。

那些顧璽眼睛裏快要溢出來的，對他濃濃的眷戀。

狐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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