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帶小麻來吸收靈氣的時候，顧璽全程都戰戰兢兢的，十足像一個帶著兒子第一次上大醫院的老媽子。

他不敢在木臨淵給他的那片木葉子上穿孔，於是就用黑繩子珍而重之地繞住一端，掛在脖子上，再塞進衣服裏。

路兩旁的樹木看起來跟前兩次來的時候也沒有什麽大的區別。不過，大概是出於心理作用，顧璽總感覺有一雙雙好奇的眼睛正在盯著自己。

他猜啊，私底下，這些樹木們也許正在竊竊私語八卦著，比如“這個人是誰呀”“他和木祖宗什麽關系”“他的車好炫酷”之類的。

及至駛出山路，顧璽特意停下來，向著樹木繁茂的方向道了聲謝：“以後我會常來的，打擾了……”

小麻從紙盒子裏飛出來停在他的肩膀上，在他臉上啄了啄，催促著他快走。

“別急，馬上就能見到他了……”顧璽用一根手指摸摸它的小腦袋，連同自己胸腔裏一顆小小的心臟，像是說給自己聽，一同雀躍著向小樓出發。

木臨淵剛澆完花草，陽光一照，他就恍若站在彩虹裏。小麻一展翅膀便落在了他的肩頭，啾啾啾啾親昵個不停。

顧璽駐足站在原地，木臨淵見他便道：“你來了。”

顧璽點點頭。

今天，兔子不知道跑哪去了，少了它的聒噪，小樓裏顯得分外安靜。

顧璽跟在木臨淵身後走上樓，稍覺得有些不自在，他問道：“什麽時候給它吸收靈氣，要我回避嗎？”

“不必了，讓它在桌上就行。”

顧璽乖乖端坐在木臨淵的對面，小麻就蹲在桌子的中央。

只見木臨淵伸出一只手籠罩在小麻的上方，像是在傳遞著什麽。顧璽瞪大了眼睛也沒看出什麽名堂，只感覺離得近了有一股清新之感。

看著看著，顧璽的目光就不自覺地順著木臨淵的手往上移。木臨淵此時此刻正閉著雙眼，睫毛微顫，平靜的臉孔通透得有些不真實。

這個過程持續了大概一刻鐘的樣子才結束。小麻抖了抖羽毛，整只鳥本來就胖，羽毛蓬松了之後就更加圓滾滾的。它精神抖擻，小黑眼珠子特別犀利，仰起脖子啾了一聲，覺得自己氣鎮山河。

顧璽覺得好笑：“這是怎麽了？”

木臨淵道：“吸收完了靈氣。”

“這就結束了？”

“對。”

“這靈氣到底是什麽呀……”顧璽急忙住嘴道，“我不是故意問的……”

“無妨。”木臨淵細心解釋道，“所謂靈氣也不過是一個隨意的稱呼，是我體內的一些生生之力，將它灌註給其他生靈，對它們或多或少有些幫助。靈氣逸出來的時候，就像是一些毛絨絨的綠色小光點，挺好玩的，你看到了嗎？”

顧璽像一只洩了氣的皮球：“我好像什麽都沒看見……”

“你要試試嗎？”

顧璽看著木臨淵泛著暖意的眸子，猶豫道：“我可以麽……”

木臨淵不言，他攤開手掌，靜靜等著。

顧璽偷偷在桌底下把手心的汗在褲子上蹭了蹭，然後顫顫地放在了木臨淵的手心裏。

木臨淵的手掌很大，幹燥、又溫暖。

顧璽覺得他全身的血液都不能正常流動了，從顴骨到耳畔都在發燙，全身都熱烘烘的。然而下一刻，從手心開始，一股涼意又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身體裏，整個人就像沐浴在雨後清新的空氣當中，徜徉在青山綠水之間。顧璽有些迷醉，有些渴望，像一株剛萌發的小芽想要森林最親近的撫慰。

顧璽貪婪地感受著，不單單是靈氣滋潤的原因。對顧璽來說，這一刻對方格外地真實可觸，他竟覺得有些鼻子酸。他偷偷又看了眼對方，悻悻地想：他的失態幸好沒叫木臨淵看見。

小麻擡著腦袋疑惑地看了他們一會兒，覆又開始叫喚起來。

木臨淵慢慢睜開了眼睛，道：“小麻想讓你帶它出去逛一逛。”

顧璽收回自己的手，連句謝都無法開口，慌忙轉身下了樓。

那人來的時候，小麻雀因著剛吸收了靈氣，精神十足，正帶著顧璽在田野裏唱歌給他聽。兔子則在山裏撒完了野，此時正蹲在樓下看螞蟻搬家。

兔子今日也吸收了靈氣，難得化成人形。一片黑影蓋住了他，他仰起小臉問：“你是誰？”

“我是蛇鷲大王。”

兔子白白歪頭想了一會，道：“我只認識虎牙大王和硬皮大王，後來他被人做成了皮包，我不認識你呀。”

那人把白白抱起來輕車熟路向前走，道：“我來的時候還沒你呢，我是木臨淵的朋友。”

顧璽遛得累了就先回來了，一上樓就瞧見了那個陌生人。

那人身形高大，上身穿一件休閑的襯衣，繡著一些白色羽紋。下身穿著一條馬褲，兩條修長挺拔的腿伸直著隨意地擱在一起。

如果說木臨淵是翩翩出塵的佳公子，那這位就是有著濃密睫毛眼神深情的文雅西方貴族。

木臨淵看顧璽回來了就招呼他過來坐，介紹道：“這位是顧璽，這是杜川。”

“你好。”顧璽乖乖打了聲招呼。

那人點了點頭，有些懶洋洋地開口道：“居然是個人類。”

顧璽撓撓臉，不明白這位跟人類有什麽淵源。

白白倒了水端上來。

給顧璽的依舊是清清涼涼的茶花水，木臨淵的杯子裏依舊灑了一把紅艷艷的枸杞。白白仰起頭端詳了一會杜川的臉，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枸杞往他的杯子裏扔了進去。

“噗。”顧璽沒忍住笑了出來。

“怎麽了？”杜川有些不明所以。

“這是老年人養生茶，”木臨淵樂呵呵道，“白白你別覺得他老，小的時候我還抱過他呢。”

原來，杜川年少的時候也有過一段中二的時期。

他出生在非洲，那時候戰勝了每日果腹的原始本能之後，他生出了自己的夢想。他的夢想就是能夠踏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

於是，他憑著一股子沖勁，一直走一直走，碰到大海無路可走了就掉頭，在幾乎踏遍整個非洲大陸之後終於被他碰到了出海的大船。於是，他實現了從一個大洲到另一個大洲的飛躍，從一只非洲鷲變成了一只歐洲鷲。

他碰見木臨淵的時候，已經好久沒有進食了，水土不服的問題總歸還是有的，妖怪也一樣。木臨淵看到的就是一個曬得黑乎乎又精瘦精瘦的小屁孩，於是就把他抱回了家裏。

被人捅出這段往事，杜川鼻子裏哼了一聲也不反駁。他把眼前的枸杞茶推一邊，自己掏出了一瓶洋酒，安靜地喝著，沈默寡言。

夏風微躁。

白白拉著顧璽說悄悄話，木臨淵則風輕雲淡地喝著茶。

半瓶酒下肚的杜川瞇起眼睛審視了一會這幅場景，突然開口道：“人類啊，向來是最無情的。”

“啊？”突然被點名的在座人類代表顧璽一頭霧水，“為什麽啊？”

“人類的壽命太短，偏偏跟妖怪在一起。”杜川又喝了一口酒，“你以為妖怪都是無心的麽？伴君百歲，終須一別。你說是不是很無情？”

白白抱著顧璽的胳膊，小臉蹭在他皮膚上，癢癢的。顧璽有些怔住了，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一遭，這對妖怪來說似乎的確是不公平……

杜川道：“你要不要聽一聽我和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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