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座山就在他的小店後面，離村子也近，但顧璽卻一直沒有來過，沒想到水泥路倒四通八達地修得挺通暢。

無邊的綠意緊緊地從兩旁簇擁著，路上留下一地涼爽的遮蔭。樹兒為他打傘，風兒為他擦汗，這一路程倒也不算得遠。趟過一個下坡，又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三座大山交界的山脊處，中間有一塊開闊的平地，遠看是一片與眾不同的嫩綠色，潔白的雲朵悠閑地飄蕩其上。四周山勢挺拔冷峻，吃力地仰起頭來，也看不到隱藏在雲霧裏的山巔。

顧璽開著車走得近了才發現，這片平地裏被劃分成一塊塊整整齊齊的水田，陽光穿透頭頂的霧氣照射在這片土地上，像一顆遺落在奇山裏的寶石，遺世而獨立。

路的盡頭是一棟紅色外墻的二層小樓，房子依山而建，一半掩映在盛大筆直的水杉樹林裏。離得近了，顧璽才發現門口爬滿了茂盛的白薔薇，此時正值花期，開得如練如瀑。

木臨淵站在花叢底下向他招手示意，又是一副別開生面的畫卷。

顧璽把車拐到小樓門前，不小心沖得太靠前，他就又把電動小三輪往後倒了倒。

寧靜得如同世外桃源的地方瞬間就響起“倒車請註意倒車請註意”的刺耳女聲，明明是一輛嬌小的三輪硬是要走一走藍色大皮卡的路子。這還不算完，倒車的過程中，車後尾的車燈發出奪目的紅藍兩色，一閃一閃亮晶晶。

顧璽瞠目結舌。

木臨淵彎了嘴角笑道：“顧公子真是個有趣的人。”

顧璽幹笑了幾聲，這是替陳大爺背了鍋。他趕忙問：“貨要卸到哪裏？”

搬完幾個袋子，木臨淵便邀請顧璽進屋歇一歇。

顧璽心裏好奇得緊，便也沒有推辭。

走進屋內，率先看到的就是幾根探進窗來的枝條，暗紫色的葉子、紅色的葉緣，零星點綴著幾朵花生粒大小的白花。枝丫舒展得隨意，仿若這裏也是它施展的天地。

木臨淵隨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這就是上次顧公子嘗到的那顆糖果子樹。”他笑笑道：“結果子不易，因此就寵著它些。”

顧璽連忙道：“您也別叫我顧公子了，怪難為情的，叫我顧璽就好。”

“好，顧璽如果不嫌棄就叫我一聲木大哥好了。”

顧璽壓制住心底的歡騰，乖乖叫了聲：“木大哥，這樹長得真特別。”

“是啊。”木臨淵也沒繼續往下延伸，伸了伸手示意他往上走。

順著門口盤旋的樓梯，木臨淵帶著顧璽上了二樓的露臺。露臺上依舊是植物繁茂——大部分是顧璽都識得的，枝葉擠擠挨挨圍成一個拱形的圓頂，斑斑點點的陽光漏到身上只覺得溫暖。

木臨淵給顧璽沏了一杯茶，茶葉在水中舒展成一朵朵淡綠色的小花，帶著幽幽薄荷的清涼。

“這是今年新采的茶花，祛熱解暑。”木臨淵給自己也倒了一大杯水，笑著道：“天太熱要多喝水。”

兔子冷不丁不知道從哪裏跳出來，嚇了顧璽一跳。只見它伸出毛手迅速地往木臨淵的水杯裏丟了一把枸杞，紅艷艷的。它鼓圓了腮幫子氣呼呼道：“你怎麽就不聽話呢，平時要多註意養生！”

“客人還在呢，怎麽又耍小脾氣了？”

兔子聞言嚷嚷起來：“明明又是你自己忘記了！”

木臨淵輕輕拍了拍兔子的腦袋：“好了，謝謝白白關心我，不可在顧璽面前胡鬧，去玩吧。”

迎著顧璽疑問的目光，木臨淵解釋道：“年紀大了，小孩子就愛操心。我這一覺睡得有點久，醒來這孩子就不知道從哪學了這一套養生的說法，每日裏枸杞泡水是不能落下的。”

顧璽看著他柔和的臉，不自覺又陷進了如棉絮般輕柔的恍惚裏，他呆楞楞道：“木大哥看起來很年輕啊……”

木臨淵的目光移向遠處的田野，成群的蜻蜓迎著風在稻子上空盤旋，他的聲音又輕又遠：“我啊，已經活了很久很久了，久到很多記憶都快弄混了。”隨後，他轉過來，雙眼直視著顧璽：“你也大概知道的，我也是個妖怪。”

一雙眼眸中隱約幾條金絲，流光溢彩。

顧璽訥訥地點了點頭。心裏稍縱而過一絲失落。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原本應該老早就料到的不是？

木臨淵繼續道：“妖怪跟人類一樣，也是生活過日子，辛辛苦苦的修煉換得的唯一好處大概就是多掙到了幾年的壽命罷了。我很感謝你能這麽坦然地接受這個事實，世人對我們偏見太多，能安安生生偏居一隅已是莫大的幸運。你是一個好人，邀請你來也是我想借此機會表明我等並無惡意。”

他喝了口水，對顧璽道：“人妖殊途，如此意外，以後應當不會再發生了。希望顧璽你能幫忙保守秘密。”

顧璽騎上陳大爺的三輪車，抓了抓自己的胸口。

剛才看見那株糖果子樹的時候，他就有了這種預感：所有的邀請都兌現了，那下次還有相見的可能嗎？

也許，自己這樣人海中一抓一大把的人，原本奢望著能和這樣令人如沐春風的人做朋友，但到頭來，一人一妖，兩者之間還是隔著一道鴻溝。

木臨淵話裏的意思他又怎麽品不出來呢……一個向人類敞開家門的好妖怪，有自知之明的人類就不再應該去打擾他們的生活了……

晚上，顧璽躺在自己的小房間裏，顧正打電話來。

“我聽徐勳良說你們好像是遇到妖怪了，你怎麽沒跟我說這個？有危險怎麽辦？”

顧璽心想：沒得搞了，連妖怪家裏都去過了。

電話那頭的顧正像是深吸了口氣，又接著說：“我知道你是怕說出來我不信，但我也是有過經歷的人。”

顧正像是終於逮著了機會把他小時候走夜路走丟了被一只會說話的小鳥送回來的事激動地向顧璽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你和徐哥可能都記錯了，動物怎麽可能講話呢……”顧璽又試探性地問：“那如果，我是說如果，真的有妖怪的話能和妖怪繼續接觸嗎？”

顧正道：“妖怪裏固然有好的，但妖心叵測呢？遇上的就當作故事了，其他的就莫強求了。”

也許，真的是再無機會了罷……

作者有話要說：

小顧璽不要難過，你們以後有的是時間秀恩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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