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璽做了個夢。

夢裏一張張背光的臉張著漆黑的大口向他逼近。他跑啊跑，前方有一人背對著他。他一拍那人的肩，那身影回頭咧開嘴笑，露出上下兩排反著冷光的尖牙。嚇得他只得躲進一間逼仄的房間裏鎖起門來，狹小、悶熱，叫人喘不過氣來。

顧璽掙紮著醒轉過來，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坐起來四下裏看了看。

此時，不足二十個平方的房間裏依舊是一片狼藉。一些雜七雜八的小玩意、瓶瓶罐罐，一些舍不得扔掉的紙袋子、宣傳單，正四平八穩恣意囂張地躺在房間的地板上。

屋外溫度隨著太陽的升起越來越高，待到午間更是將近40攝氏度，即使早晨屋內也不涼快。

“唉……”顧璽嘆了口氣，胸腔裏仿佛堵著一團熱氣，橫沖直撞，生生要將他憋得爆炸。

他撩起半長的劉海，去水龍頭下沖了把臉，又灌下了一大杯桌上的涼白開。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忍耐著炎熱繼續將所需的衣物塞進行李箱裏，亂七八糟的家什物件一股腦統統歸進大的塑料編織袋。剩下的東西他也無心再整理，被他全部攏成一堆，用繩子隨意捆了捆，團抱著下樓，全扔進了垃圾桶裏。

顧璽覺得生活對他真是非常不友好。

大學畢業後找的這一份工作也終將是混不下去了，而打道回家似乎成了他最後的退路和避難所。

扔出去的垃圾就好像是自己被丟掉的自尊心。明明才這麽點時間，有的同學卻已經混得風生水起，快意人生每天不停地覆蓋著他們的朋友圈。再看看自己，看看自己……

電話預約的小三輪在門口嘀嘀嘀摁著喇叭催促著，顧璽回了神，匆匆跑上樓拎了最後的兩個包，身後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追似的，慌亂地逃也似的離開了。

一陣穿堂風過，出租房的門“碰”地一聲關上了。

顧璽給三輪車大叔賠了個笑臉。三輪車大叔丟掉手裏的香煙屁股，一擰把手，根本沒給顧璽留道別的時間，電動三輪車就突突突地飛奔出去。

午後的街道上行人寥寥無幾。不必說知了熱得偃旗息鼓，連樹葉也被曬得卷巴起來，仿佛風一吹就會沙沙沙碎成一堆。

三輪車大叔耐不住這令人窒息的安靜，他帶著濃烈的香煙味道開始扯閑話：“小夥子，這是要坐火車去哪啊？

顧璽頓了頓，如實答道：“C鎮。”

“哎，我知道，桃子很有名的那個地方是吧？”三輪車大叔咂巴咂巴嘴，仿佛已經嘗到水蜜桃鮮甜的汁液一樣。

“嗯。”

“是去上學？”

“不是的……”

“那就是去上班嘍，年輕就是好啊，工作啦換地方啦說走就走。”

“……嗯。”

顧璽閉著眼睛，樹影在他臉上一片片劃過，明明暗暗。

是落荒而逃。

四個多小時的火車打個盹轉眼便到了。

顧璽哼哧哼哧拖著幾件大行李，受了幾個白眼，終於出了站臺。

“笑笑，這裏！”

顧璽聞言轉身，臉上終於掛起了笑意：“小正哥。”

來接他的青年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身穿一件灰色T恤，模樣十分斯文。這位被喚作小正哥的正是跟顧璽同村的顧正，也是顧璽同校的學長。

“等了很久了吧。”顧璽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打招呼。

“沒，踩點到的。”斯文青年接過顧璽手裏的大袋子，一手戳戳他白皙面孔上曬得發紅的鼻梁，“熱壞了吧？走，哥給你接風。”

C鎮工業並不發達，發展得也相對較為緩慢，路邊新興的和老舊的建築交錯混雜，像正在蛻皮的巨獸，新生和陳舊互相參雜、互不相讓。一些老店的玻璃門上仍舊是用黃色膠布粘著“歡迎光臨”的字樣，一時間看得顧璽頗為錯愕。

隨便挑了一家中檔的小餐館入座，顧正點了幾個家常菜。他“哢嗒”拉開一罐冰可樂往發呆的顧璽臉上貼：“笑笑，回神了。”

顧璽被冰得一哆嗦，縮著脖子接過可樂：“你別叫我笑笑了……”

“這是你小名，為什麽不讓叫？”想顧璽小時候剛學講話那會，大人教他說自己的名字，小顧璽每次都“璽璽……”璽著璽著就“嘻嘻嘻嘻……”地笑開了。甚至於後來一叫顧璽，他就笑，因而有了笑笑這個小名。

顧正想起這茬就覺得好玩，他道：“這名字多好，笑口常開。你也別愁眉苦臉的，回來也不錯。”

顧璽夾了一筷子苦瓜進嘴裏，登時臉上的表情更皺巴巴了。

顧正看得好笑，又問他：“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嗎？”

顧璽用餐館粗糙的紙巾擦了擦嘴，抿了抿唇道：“我不知道，大概看看哪個廠裏缺人手，去打個工吧……”

顧正盯著他白嫩的臉頰看了一會兒，道：“咱們這裏打工都是體力活，你這麽臉嫩別人還不一定要你呢。”

“那，那可不一定……”顧璽弱弱地嘀咕道，“好歹我都二十出頭了……”

“我記得顧叔叔留下來的那間店面還空著呢，與其去打工我看倒不如自己做點小生意。”

顧璽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我能做什麽呀？”

顧正托著腮想了想，道：“做你專業的唄。”

“可我上的和你一樣是農業大學啊……”

“那就做農技方面的好了，”顧正拍板道，“我明兒上班的時候從農技站裏給你打探打探，賣些化肥農藥。你那店面離村裏近，貨也不用進多，夠大家買來用就行了。”

顧璽感激地看著顧正，兩只眼睛亮閃閃的。

顧正擺擺手：“我只是出個主意，這活還都得你自己去幹。”

“嗯嗯。”

顧正開著他紅色車標的小面包車幫忙載著顧璽的行李一路行駛直接載到了一棟稍有些年頭的公寓底下。

“小正哥，這裏是……”顧璽看著眼前陌生的小樓疑惑道。

“這是我住的地方，”顧正道，“我買的，既然決定紮根下來，就得有個窩不是。”

“哇！”

顧正笑道：“走吧，二樓。”

“那個，我還是自己去找個……”

“好了，住我這裏只是暫時的。”顧正隨意道，“快點把你的東西搬下來，待會我先送你去店裏，你先打掃著，我下午還有點事，晚上來接你。”

顧璽低下腦袋使勁吸了吸鼻子：“噢噢！”

作者有話要說：

開坑啦！感覺還是邊發邊寫更有動力……我這個懶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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