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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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安眼前像是被蒙了一層紗,朦朦朧朧的,什麽也看不清。

好像有很多光點,像是夜晚的燈牌,來來回回還有行走的身影,人影綽綽。

他看不清,也不知道該把目光聚集在哪裏,然後他感覺光和人越來越小,離他越來越遠,他後退的速度越來越快……他伸出手去拼命想要抓住誰,但卻沒有人回應。

自己被拋棄了,他想。胡亂抓扯的手也停止了動作,停滯了幾秒鐘,然後慢慢地收回。

突然,一個人影出現,伸長手臂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然後向前兩步,走到他面前……

是他嗎?是他一直牽掛的那個人嗎?

他想確認,但他看不清楚,又是他便盡力睜大眼睛聚焦,可那層紗卻怎麽也消失不掉……

既然看不清,那就呼喚他吧,如果這呼喚能得來回應,他願意永遠做一個瞎子。

“楊思遠……”

這一聲沒得到回應,卻讓他醒了過來。

“嗯?醒了?”床邊坐著靈哥,一見他醒了便過來問道。

夢裏的場景倏然退去,現實將他拉了回來。他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是在醫院躺著。

“嗯……呃!”李遇安點點頭,想要撐著胳膊坐起來,卻被劇烈的頭疼刺激到,又摔了回去。

靈哥連忙扶他一把:“行了行了,別動了,頭上還包著紗布呢。”

李遇安輕輕道了聲謝,摸了摸腦袋,好像確實纏著一圈東西。

“唉……”靈哥嘆口氣說:“你說你逞什麽能呢,他們那麽多人,個個都是不要命的。這事也怪我,我他媽也沒打聽清楚那女的是什麽來歷,就硬生生給你倆往一塊兒湊……你也是,都說了讓你叫我,你倒好,把人領得遠遠的,我屁都沒聽著。哎呀!你幹嘛硬抗啊?”

李遇安沒回答,問道:“我要休息多久?”

“你還有臉問了。”靈哥撇撇嘴。“查了查幸好沒什麽大事,沒骨折沒腦震蕩,就是皮肉傷太多,好好歇幾天就沒事了。”

“那工資的話,我回去之後加班補回來可以嗎?”李遇安想了想,問。

靈哥擺擺手道:“屁的加班了,你這算工傷,給你報銷了。”

“可……”李遇安還想回絕,卻被靈哥打斷:“行了行了別給我扯那些東西,不夠煩的。哎,你剛叫誰來著?楊……楊思遠?這你家人嗎,是的話趕緊叫過來,媽的都沒人過來看你。”

李遇安一怔,回道:“……不是,我家人不在了。”

“噢……對不住啊,不是故意的。”靈哥摸摸鼻子,不自在地挪了挪椅子,然後悄悄觀察李遇安的表情。

但……他好像沒什麽表情,好像是在發呆?

李遇安是有點出神,他在想,楊思遠也特別愛摸鼻子。

他回過神來,輕輕搖頭說:“沒事。”

靈哥有點尷尬,轉移話題道:“那他是誰,你對象?哎不對,這應該是個男孩吧?”

怎麽又問楊思遠,李遇安有點想逃避這個問題,隨口“嗯”了一聲,完了才發覺自己這個回應有點模糊。

他是想說楊思遠是個男孩,但沒想回答前一個問題,可是靈哥顯然沒這麽覺得,驚訝地問:

“真的啊?不是,我還以為你單身啊?”

“不、不是……他不是我、我……”李遇安連忙反駁,但是卻怎麽也說不出“對象”兩個字。

“哦。”靈哥點點頭。“暗戀?”

李遇安:“……”

“沒事,你不用緊張,我出來這麽多年,什麽沒見過,哎你……”

“我現在醒了,是不是能走了?”李遇安要頭疼了,於是趕緊打斷他。

“哦你等會兒,我去問一下。”

靈哥出去了,李遇安可算長舒一口氣,放松了下來。

他怎麽每次打工都瞞不住自己的性向呢?但這次應該不會被炒魷魚吧……想到這,他還是稍稍有些欣慰。

他想趕緊回去工作,但是靈哥逼著他在家休息了一星期,美名其曰讓他那張臉好好恢覆,好回來給店裏當門面。

於是他就瘋狂攢稿子,攢了厚厚一摞,估計未來很長時間都不用著急趕稿了。

一星期後,他回到了酒吧,因為實在過意不去自己休息了那麽長時間,所以他便跟靈哥說想上全天的班,這樣好歹能彌補點回來。

靈哥一開始堅決不同意,他就一直說一直說,就算靈哥打斷他他也要說,最後終於是把靈哥說服了。

迷幻燈光交織的夜裏,靈哥坐在高腳凳上,晃著酒杯問他:“我真是服了你……你不累嗎?”

李遇安搖搖頭。

“哎。”靈哥放下酒杯,往前湊了湊小聲說:“你這麽帥,怎麽沒和那個楊什麽談啊,他是直的?還是他不喜歡你?”

又來了又來了。李遇安偏過頭去,沒回答。

靈哥看他這樣,卻突然斂了笑容,微微皺眉輕聲問:“我認真問你呢。他不喜歡你?”

李遇安聽他變了語氣,便又轉過去看著他,發現他的眼神不再像以前那麽玩味,竟然還有些溫柔。

人不管壓抑了多久,總歸是需要傾訴的。李遇安本來想逃避所有關於楊思遠的問題,但他內心卻悄悄渴望著有誰能來聽他講一講自己的心聲,是誰都行,只要不覺得他是個變態。

光束在搖晃,高分貝的音樂試圖吞沒夜晚,李遇安卻覺得眼前只有靈哥這一個人,耳邊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們對視了很久之後,李遇安才開口道:“好像……不是……”

“那怎麽不在一起?他家裏人反對?”靈哥又問。

“……算是,但本來也……沒有在一起的可能。”李遇安說。

“這樣啊。”靈哥又摸摸鼻子,瞥了他兩眼,小聲說:“那……你看咱倆有可能嗎?”

什麽?

李遇安因為自己聽錯了,給了他一個疑惑的眼神。

於是靈哥又離他近了些說:“我說,你看咱倆有沒有可能在一起?”

……他說什麽?李遇安呆了,一時間有點反應不過來。

靈哥平時的確特別照顧他,這一點他也心存感激,但……難道是因為他喜歡他,所以才關心他嗎?

“沒跟你說過,但是他們都知道的,我是雙,全跟著感覺來。對你……我還挺有感覺的。”靈哥看他呆呆的樣子,笑笑說。

李遇安跟個傻子一樣在那兒杵著,感覺他說的每個字他都聽得懂,但是連起來就聽不懂了。

他這是怎麽了?怎麽會喜歡自己的?

對了,是因為他不了解自己罷了。

李遇安往後退了退,將他們之間的距離拉開了一些,然後清清嗓子,想要把拒絕的話盡量說得委婉些。

結果他還沒開口,靈哥就說:“你先別拒絕,先聽我說說。我知道你現在是一個人住,沒人照顧你,我剛出來的時候也是一個人,我知道那種滋味多難受。我一開始的確是被你這張臉給吸引了,後來就老是想和你說話什麽的,就心裏還挺在乎你的。我呢,拿得起放得下,你要是想過日子,那我可以跟你一輩子。你要是就單純想找個人陪,或者就是嘗嘗鮮,那我也可以跟你來段露水情緣。你不用現在給我答覆,好好考慮,什麽時候有答案了再告訴我。你放心,你不同意的話,我保證轉頭就忘,咱也還是朋友,行不行?”

李遇安好不容易清醒過來,這下又迷糊了。

靈哥給他時間考慮,但他喜歡的是楊思遠啊,要考慮什麽?

露水情緣?單純想找個人陪?

找個人陪……?

下了夜班後,他走在路上,腦子裏一直在想著這句話。

回到家裏,又是他一個人。他靠在門上,沒有開燈,突然覺得這屋子真的好空好空,無論塞多少家具也填不滿的那種空,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填補的那種空。

想和楊思遠在一起是不可能的,想讓別人和自己這個過不了幾年就會死的人過“一輩子”也是不可能的,而那種孑然一身的孤寂卻又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他笑也沒人看,哭也沒人聽,快樂沒人分享,悲傷沒人傾聽。有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快要失語了,因為長時間的孤獨讓他失去了表達自己的能力,給人呈現一種沈默寡言的姿態。

其實不是的,他也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他怎麽會不想得到溫暖?

但給他溫暖的人已經走了,他不得不再次逼迫自己適應冰冷。

可是,能適應並不代表不痛苦。

他既不想讓別人把真心耽誤在他身上,他也無法去給別人付出真情,所以他自然而然地以為他必須這樣一個人過下去了。

而現在,方雲靈給了他另外一個選擇——來一段各取所需的露水情緣。

李遇安仰起頭,後腦抵在門板上,發出一聲輕輕的響聲。

他閉上眼,眼前是與屋子裏別無二致的黑暗。

……

這學期楊思遠又被許林雙拉入隊裏做了個課題,因為有了上次的教訓,他這次提前準備了好久,想著千萬不能再給團隊拖後腿了。

他做的很努力,也出了不錯的成果,但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他們還是落選了。

拼了命努力卻仍然失敗的感覺,他終於體會到了。

坦白來講,許林雙的隊伍裏,按比賽活動的經歷來講他是最不出彩的那一個,所以他經常想,如果許林雙沒有邀請他,而是找了一個和別人一樣厲害的同學進去,那他們的課題肯定會入選。

說白了,他還是覺得自己拖了後腿。

許林雙倒是和上次一樣淡然,仍然每天和楊思遠約自習,偶爾拉著他一塊出去玩一玩。

許林雙說,感覺他這學期好像很不開心,所以想要幫他放松放松心情。

楊思遠聽了也只是笑著道謝,沒有什麽其他解釋的話要說。因為許林雙說得對,他就是不開心,但這沒辦法改變,因為這是對他這十九年來的偽裝的報覆,他逃不了的。

期末考試考完的時候下起了大雨,楊思遠沒帶傘,硬是淋著雨跑了回來。洗完澡後他坐在窗邊擦頭發,望著在雨裏掙紮的樹枝,還有撐著傘匆匆行走的人們。

記憶之中,家裏很少下這麽大的雨,就算是夏天,雨點也沒有這麽急。

不對……他想到了什麽,擦頭發的手突然停下。

樓下道路上有人撐著一把黑色的傘在慢慢走著,傘有些小,從他的角度看過去能看到那個人的肩膀,還有被雨水打濕的袖子。這讓他想起了兩年前的夏天,他也曾遇到這樣一個人,撐著這樣一把傘。

原來已經過去兩年了。

楊思遠靠在窗邊,心中又泛起了一股淡淡的澀。

正在他出神的時候,許林雙推門進來,隨口問道:“哎,你是什麽時候的票來著?”

“大後天的。”楊思遠說。他之前記錯了放假日期,結果也就買錯了票,得延遲兩天回家。

許林雙點點頭說:“我比你還晚一點。那這兩天要不要出去玩玩?”

“去哪兒?”楊思遠問。

許林雙說抵著下巴遲疑了會兒問道:“我覺得你這段日子情緒不大好,要不要……去酒吧玩玩?”

楊思遠沒去過酒吧,也沒想過要去這種地方,幹脆地搖了搖頭:“太鬧騰了,我不習慣。”

許林雙擺擺手,往前探了探身子說:“不是……是我很久之前跟你說過的,gay吧。說不定……能治好你的暗戀加失戀綜合征呢?”

楊思遠一楞,他當然明白那是什麽地方,也曾經想過那裏可能是最能接納自己的地方,但出於種種原因,他從來沒去過。他總覺得,自己可能不太適合那種瘋狂的場合。

他沒明確表態,含糊地說:“……可你又不是同。”

“不是也可以進去玩啊,我陪我女朋友去過好多gay吧的。”許林雙起身說,“我先去洗個澡,你先想想吧。我只是覺得……要是你一直覺得你沒辦法和你喜歡的那個人在一起,那你就應該給自己一個新的開始。”

大雨來得快去得也快,楊思遠頭發擦幹的時候雨已經停了,樹葉上滴滴答答落著水珠,抖落了那場雨存在過的痕跡。

他打開窗戶,潮濕的涼風吹了進來,灌進他的T恤裏,讓他感覺到一股舒適的涼意。

……

酒吧叫“Rainbow”,坐落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裏。

跨過寬廣的長江,穿過交錯的街道,他們披著夜晚的星光到達。

“準備好了?”許林雙給楊思遠整了整衣領,拍拍他的肩問。

襯衫最上面的扣子勒得他不舒服,他便順手解了兩顆,然後點點頭。

許林雙看他的動作以為他是太緊張,輕輕笑了笑,拉著他推開了酒吧的門。

霎時間,音浪與燈光襲來,匯成一雙手將他一把拉了進去。

楊思遠一時間沒適應過來那種炫目的燈光,稍稍瞇了瞇眼,等覺得舒服點後才睜開眼環視著這裏。

一眼望去全都是人,準確來說全都是男人,有看起來像是高中生的少年,也有像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但在這裏,年齡的區分好像已被模糊,他們都靠在一起扭動著身子,甚至互相撫摸著對方的身體。

許林雙好像說了些什麽,但他聽不見,他的耳邊全是音樂和叫喊。

除了許林雙,他誰也不認識,但他知道,他們是同類,他們都是同性戀。

楊思遠被許林雙拉走,坐在沙發上,仍然在緩慢讀取著進度條。

這就是gay吧麽,這就是屬於他的歡樂場麽?

這裏是有人能給他感情的慰藉的麽?

楊思遠有些熱,又解開了一個扣子。

“哇哦。”許林雙誇張道,然後笑著說:“我不打擾你了,你自己好好玩。我去那邊喝點酒。記得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

說完,他就擺了擺手,穿過擁擠的人群,往吧臺那邊走了。

楊思遠靠在沙發上,好像才剛剛反應過來。他不經意間一轉頭,就見旁邊的角落裏有兩個人緊緊抱著接吻,靠墻的那個人的腿還纏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楊思遠呆住了,理智告訴他他應該趕緊把頭轉過來,但眼睛卻不聽使喚,仍然牢牢地定在那兩個人身上。

突然,那個靠墻的人好像看到了他,伸著舌頭與另一個人交纏的同時,笑著拋給了他一個極具勾引意味的眼神。

楊思遠這才醒了,連忙轉頭,卻感覺那個人好像還在看著他,他有點慌了,便起身擠到了人群中,想到吧臺去找許林雙。

但他卻被跳舞的人拉住,甩脫了一雙手還有另外一雙手,他怎麽也掙不開,硬是被困在了這裏。

就在他受不了了想要沖出去時,有人拉開他前面的人,湊了上來,攬住了他的脖子。

他低頭一看,果然是剛剛那個被他看到的人。

那人頭發長長的,像是被誰揉亂了,劉海散落在眼前,遮住了幾分他迷離的眼神。他長得很漂亮,像個女孩子一樣,嘴上好像還塗著口紅,但已經被親吻地暈開到了周圍,更顯得幾分浪蕩。

“你剛才看我做什麽?嗯?”他緊貼著楊思遠的身體,隨著音樂扭動著。

楊思遠的心臟砰砰直跳,他渾身僵硬,甚至都不敢呼吸。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蒼白地解釋道。

那人騰出一只手,拉過楊思遠的手搭在了他的腰上,輕笑一聲說:“看我不就是喜歡我?那……”

他們的距離已經近到不能再近了,他說話時的氣息搔著楊思遠的下巴和脖子,像一根羽毛撩撥著楊思遠。

楊思遠感覺眼前的人正在把距離漸漸縮成零,他看見他的嘴唇微微張開著,然後慢慢貼了上來……

那是種柔軟的、溫暖的觸覺,然後便是牙關被撬開,他的舌頭被迫與侵入者糾纏……

他腦子裏一片空白,他完全被這個人支配著,居然毫無力量反抗。

他只知道,他們在接吻,他們在做戀人之間才能做的事情……

等他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在酒吧二樓的小包廂裏了。

那個人半裸著跨坐在他的腿上,一邊小幅度地扭動著腰部,一邊解著他的扣子。

當襯衫被徹底解開,那雙手撫摸上他的胸膛時,他死機的大腦才終於又活了起來。他一把抓住那不安分的手,驚道:“等等!”

“等什麽?”那人喘息著,又纏到了他身上。

楊思遠拉開他,同樣喘著氣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人一楞,笑道:“那還來這兒?要不是有需求,幹嘛剛才不拒絕我……”說著,他便又往楊思遠身下探去:“你看,身體是誠實的。”

的確,楊思遠再怎麽說也是個血氣方剛的成年男人,早就被他撩起了火,現在也只是在用殘存的理智作鬥爭罷了。

許林雙說,這裏或許能讓他有個新的開始。

他也一直逼自己忘記李遇安,但他從來沒成功。

難道,真的只有“替代”才能讓人忘記嗎?

楊思遠盡力讓自己穩住呼吸,但他還是平靜不下來。

“既然來了,那就是喜歡的人不喜歡你咯。那為什麽……不換個人喜歡呢?”

那個人又跨到了他的腿上,撫摸著他的腰,在他耳邊吐氣。

為什麽不換個人喜歡?

我他媽也想知道啊!

楊思遠沈重地喘息著,最後終於徹底被擊潰,托住他的腰一發力,將他壓在了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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