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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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訓訓了將近兩個星期,許林雙腿上有傷,提前告了假,就做了個軍訓記者,天天抱著個相機拍來拍去,晚上回去的時候給他們看照片,一水的全是黑裏透紅。

楊思遠不經曬,黑了起碼三個度,差不多和秦子良一個膚色了。

秦子良……他也早就開學了,也是在武漢,兩個人的學校離的還不是很遠,但是彼此都沒有聯系過對方,好像心照不宣一樣。

楊思遠晚上洗漱完後,疲憊地躺在床上。

許林雙和郭順在通電話,一個是和女朋友一個是和父母。

開學這麽多天,他和陳立玫都還沒通過電話,只是在陳立玫走的那天發了短信問她到沒到家。

楊建新給他卡裏打了一千塊錢,此外也並沒有和他有什麽聯系。

此前他沒有感覺自己家的家庭意識有多淡漠,但這時一對比下來,這種差距便直接擺在了他的眼前。

他翻個身,試圖躲避那些聲音。

熄燈後兩個人終於掛了電話,都上床睡覺去了,只有羅方還在下面打游戲。

剛剛有講話聲遮掩著,楊思遠還沒註意,現在才發現羅方打游戲是開著聲音的,就算熄燈了也沒關。

“……”楊思遠有點無語。

他本來就容易失眠,這下吵吵嚷嚷烏拉烏拉的,更睡不著了。

“那個,羅方,熄燈了,要不把聲音調小點?”他剛積攢了些勇氣,然而還沒開口就聽見許林雙這樣說道。

他的聲音好像天生有一種撫平人焦躁的力量,楊思遠立馬平靜下來,羅方也隨口應了一聲,直接關掉游戲機上床睡覺了。

“許林雙……感覺是個很厲害的人。”楊思遠心想。

他的確很厲害,因為軍訓結束那天楊思遠差點被他嚇得魂都飛了。

那天晚上在運動場上舉行了迎新晚會,很常規的唱歌跳舞朗誦武術,晚會結束後他已經很累了,便和大部隊分開,快步走回宿舍。

剛打開宿舍門,就聽見屋子裏傳來一聲喘息,嚇得楊思遠頓時定在原地。

那種喘息就像……電影裏男女主角翻雲覆雨時……女主角發出的聲音,只不過現在是男聲。

他一開門,那聲音就戛然而止。

楊思遠傻傻地楞在門口,迷茫地看著宿舍裏的許林雙,心說我也沒走錯門啊,這怎麽還有人喘上了?

許林雙是他們寢室唯一一個帶著筆記本電腦來上學的人,楊思遠以為他是為了查資料方便學習,可是他現在……對著電腦幹嘛呢?

他也沒什麽動作啊,就只是戴著耳機,手也搭在鍵盤鼠標上,衣裳穿得好好的。

楊思遠更懵了。

許林雙聽見門口的動靜,便立馬閉了嘴,摘下耳機轉過頭來看著楊思遠。

“不……不好意思,我打擾到你了?”楊思遠回過神來,趕緊關上門。

許林雙清了清嗓子,擺擺手道:“沒有。”

“你……沒去看晚會?”楊思遠試圖打破尷尬。

許林雙搖搖頭:“沒,請假了。”

“哦。”楊思遠沒話了。

兩個人靜默了一會兒。

“那個什麽——”

“我其實——”

楊思遠自覺冒犯,便說:“你先說。”

“本來想瞞一瞞的,沒想到這麽快就被你撞上了。”許林雙也低頭笑笑。

這什麽意思,自己是撞見什麽厲害的大事了?楊思遠瞬間緊張起來。

然而許林雙卻輕輕說道:“其實我是在配音。配音你總知道的……只不過,我配的是網絡廣播劇。”

網絡廣播劇,楊思遠不怎麽上網,沒聽說過。這東西需要一個男人在那裏喘嗎?

楊思遠眨巴眨巴眼睛,一副“對不起我沒聽懂”的樣子。

“它就是……就是沒有畫面的電視劇,只有聲音。不一樣的地方在於……我配的是耽美。”許林雙耐心解釋道。

“耽美?”楊思遠不懂就問。

“嗯,就是……男人和男人……談戀愛。”許林雙點點頭,輕聲試探著說。

他說得很慢,也很輕,一邊說著一邊觀察楊思遠的臉色,然後感覺有些不對勁。

他說到“男人和男人”的時候,楊思遠臉上的迷茫瞬間消失,然後眉頭微微皺起,像是猜到了什麽但又不敢確認。再說道“談戀愛”三個字的時候,楊思遠明顯地有一瞬間的呆滯,然後就是慌亂地低下頭去摸鼻子,想要掩蓋些什麽。

這反應和許林雙之前見過的都不大一樣,他有點好奇。

“嗯……我也不是有心瞞你們,只是,畢竟這種事情沒那麽多人接受,我怕你們覺得不自在。”許林雙又說。

楊思遠忙搖搖頭說:“沒有,我……不覺得有什麽奇怪的。”

看他這副樣子,許林雙的好奇心更重了,還想問問他什麽,但郭順和羅方卻這時候回來了,他不得不放棄,關上了電腦。

耽美……男人和男人談戀愛原來叫耽美嗎……還有專門講這種故事的東西?

叫什麽來著……廣播劇?

那許林雙剛剛那聲喘……難不成是在配……那什麽的劇情?

楊思遠翻著本微觀經濟學,停在目錄半個小時了也沒翻頁。

他腦子裏亂哄哄的,只覺得好些新東西湧了進來,讓他一時間想要去探索卻又沒什麽路子。

課本的紙質很好,他輕輕搓著書角,感受那種粗糙的質感,這能讓他的焦慮稍微緩解下來。

他悄悄撇過頭去瞅了一眼許林雙,許林雙也在看書,不知道是不是也像自己這樣只是裝個樣子。

許林雙沒看他,他又轉過頭來繼續盯著那幾個人名。

這麽說來,起碼許林雙是接受同性戀的……

而且他既然願意配那種劇,應該也是支持的?

那他會不會……不對,他有女朋友啊。

那他女朋友知道他配這種劇嗎?

許林雙為他打開了新世界大門的一個門縫,他此時就像是扒著門縫伸著脖子往裏望,但礙於視野有限,他無法看到那邊的景色。

但好歹,他知道這世上有屬於他的一扇門,門後面是屬於他的一個世界。

或許走進這扇門後,他能夠更進一步地接受自己呢?

當晚他又想了好多,不知道幾點才睡著,結果睡著後就在夢裏見到了李遇安。

李遇安和以前不一樣了,他好像長了些肉,不像以前那麽幹瘦幹瘦的。夢裏的他有著幹凈利落的短發,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身材勻稱,穿著幹凈的襯衫。

明媚的陽光照在他身上,襯衫仿佛成了半透明一樣,楊思遠甚至能看到他手臂上的疤痕。

他站在校門口,捧著一束花等楊思遠出來。

夢裏的楊思遠並未懷疑這是否是真實,捕捉到了他的身影後就毫不猶豫地向他奔過去……

楊思遠猛然醒來,穿著粗氣,黑夜中伸手不見五指,他緩了一會兒後腦子才漸漸清明起來。

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和磨牙聲,這讓他迅速地分清了現實與夢境。

又夢見李遇安了……

楊思遠坐起來,搓了搓臉。然後突然覺得……好像哪裏不對?

他感受了一下,然後視死如歸地掀開涼被,果然看到了自己鼓鼓的**。

……靠。

……

“靠。”李遇安低罵一聲。

他難得罵街,除非是自己確實極其倒黴,而周圍又沒人的時候。

現在就是。

從書店樓梯滾下來之後,他就被同事架去了醫院,在眾人的註目下打上了石膏。當然,自己那條傷痕累累的手臂也被他們看了個徹底。

那種皮肉外翻的傷疤實在是可怕,岑歡當場就沒忍住叫了聲,其他人也倒吸一口冷氣,但都壓住了情緒沒有叫也沒有問。畢竟他之前一直穿長袖,也一定是為了掩蓋這些疤痕。既然這樣的話,那麽就是他不想讓人知道了,所以同事們都不約而同地選擇忽視,這讓李遇安輕松了不少。

打好石膏之後店主給他批了長假,讓他在家裏好好歇著,他也知道自己這樣實在是幹不了什麽活,沒準還會拖後腿,所以也就不再推脫,老老實實回家去了。

只是……他孤家寡人,沒人照顧,折了條胳膊實在是哪裏都不方便。

比如現在,他一刀下去,西紅柿從中間被劈開,瞬間爆出汁液,濺了他一身。

這還是件白襯衫,很容易染上顏色的那種。

無奈之下,他只得放棄,可憐巴巴地泡了碗面。

這已經是晚上八點半了,早就過了晚飯的點,可他才剛剛吃飯,這飯還是三分鐘的泡面。

泡面就泡面吧,能墊墊肚子就得了,反正他一個人過也湊活慣了,不在乎這一頓。

結果吃完後還沒一個小時,胃部就痙攣起來,像放了個絞肉機在裏面,整個胃都絞在了一起,疼得他冷汗直冒,手裏的筆也掉了下去。

“嘶……呃……”胃痙攣很折磨人,他老早就體會過,只不過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犯過了。

上一次胃疼還是在楊思遠家,在那個炎熱的夏日午後。

他弓著身子,緊緊捂著胃部,竭力讓疼痛減輕一些,然後艱難地挪到床頭去拿藥。

床頭瓶瓶罐罐的很多,止疼藥、酒精、消炎藥、胃藥……還有一瓶未開封的安眠藥。

他爬到床頭,抄過來一個小瓶子,倒了個藥片,也不喝水,就這樣一口吞下。

等喉嚨中的異物感消失後,他才倒在床上,出了汗的手緊緊攥著那個藥瓶。

法莫替丁,楊思遠曾經給他拿的就是這個藥。

他側躺著,燈光打在身後,身前是一片陰影,那個小藥瓶此時就隱在陰影裏,如同那個夏天的回憶一樣無法見光。

他看著這藥的名字,不禁苦笑一聲。

自己好多次想到楊思遠,都和疼痛有關。

因為其他原因而想到他的時候也不少,不過只有在以疼痛做引子的時候,記憶才會更加深刻,思念也會更加強烈。

他每一次無法抑制地想到楊思遠時,就會逼迫自己忘記他一次,他以為這種重覆性的暗示會有用,但事實證明,他每天都在比昨天更多次地思念楊思遠。

而那種強迫自己忘記他的暗示,此時也顯得十分滑稽,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借口——好,這是最後一次,我這次可以想他,但不能有下次。

每次都是如此,每次都是“這次可以”,每次都是“不能有下次”。

前者他很好地遵守了,後者卻從來沒成功。

他將藥瓶放在床頭,拉過被子團成一團,抵在胃部,然後逼自己睡了過去。

……

九月快結束的時候,編輯又來找他,還是以前那個問題。

編輯的意思表達的很清楚,現在是畢業生上大學的第一個月,有很多人被拆成了異地戀,也有很多人也因此分了手,她想讓他寫一篇關於這種現象的文章。

高中畢業,愛情也跟著畢了業。

只是……李遇安的愛情還在留級。不,不能這麽說,因為他從來不敢承認自己那種卑微的、見不得人的感情叫做“愛情”。

他本來還想著推脫,但他因為不是帶薪休假,實在是手頭緊,需要攢錢,斟酌再三後終於答應下來。

結果答應下來就後悔了——他根本不知道如何下筆。

他對著一張白紙坐了兩天,也不知道第一個字該寫什麽。

果然……自己是寫不出這種東西的。

他無聲地嘆口氣,再次放下筆。

第二天,他寫了一上午稿子,實在是累了,屋子裏又悶,他便又跑去書店看有沒有什麽他能幫上忙的。

“李哥!你手還沒好呢,怎麽不好好歇著?”岑歡見他來了,立刻問道。

“是啊,這得養好一陣兒呢,你別忙活了。”

“人手夠著呢,你快歇著……”

“就是呀……”

其他人見他來了,也趕忙圍上來,七手八腳地把他按到椅子上。

雖然已經習慣了同事們的熱情,但他還是有點受寵若驚,想要站起來卻又被人按下去。

他總覺得,同事們對他的態度和以前有點不一樣了。

他們好像對他更關心,也對他有了更多的顧慮。

以前他們玩鬧都很放得開,現在只要他在場,他們就會刻意地收斂,然後回避一些比較尖銳的話題,比如哪兒哪兒又發生了鬥毆事件。

他們是為了自己好吧。李遇安想。

但自己做了什麽能讓他們這樣做呢?大家只不過是普通的同事而已,這樣的關心是不是有點過頭?

那時他還對這種關心有點不適應,心裏還有點小感動,直到後來,他見過了許多人、經歷過了許多事,才發現其實這是很普通也很平常的關心,並不代表自己在他們心中是特殊的地位。這不是說他們不在乎他,這只是證明,他的人生在那時已經匱乏到拿著別人順手給的糖當寶貝了。他不知道,糖是所有人都有的,給他的那一顆並沒有甜許多。

能將所有糖都全數給他的,只有楊思遠。

當然,那時的他是不明白這些的,只是坐在椅子上看著他們忙活,慢慢消化他們的關愛。

突然,身後傳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李……遇安?”

李遇安記得這個聲音,頓時僵住,然後緩緩回頭。

一個長發女孩背著光站在她身後,懷裏抱著幾本書。

是陳妙。

……

咖啡館裏。

陳妙不像以前那麽熱情了,此時的她面對著李遇安居然有些局促,一直攪著咖啡,低著頭不說話。

“好久不見了。你來買書?”李遇安有點怕陳妙,便首先開口打破了死寂。

陳妙“嗯”了聲,還是沒說話。

李遇安本來就不會挑話頭,這下也跟著閉嘴了。

過了一會兒後,陳妙才開口:“你……怎麽消失了這麽久?”

李遇安就怕她問這個。他手上動作停了停,不知道作何回答。

“算了……你不想說的話我問也沒用。”陳妙笑笑。“那……你是因為我才離開的嗎?”

李遇安頓了一下,搖搖頭,心中祈禱著她不要問是不是因為楊思遠。

結果就聽陳妙又問道:“那是因為……大楊嗎?”

“……”

老天爺怎麽老愛玩他?

李遇安很不會撒謊,沈默了一會兒,正要說“不是”就聽陳妙又笑了一聲。

“我猜對了。”

李遇安不敢猜她知道了什麽,也不敢擡眼看她。

“其實你……不用做到這個地步的。你不喜歡他的話,直接告訴他就好。你知道嗎……”陳妙輕聲說。“他找了你很久。”

勺子輕輕跌落,咖啡稍稍濺出來了幾滴,然而李遇安卻全然沒註意。

咖啡館裏播放著輕柔的鋼琴曲,悠揚的旋律讓人的心也跟著靜下來,但李遇安的耳朵卻像是有了故障,回蕩在耳畔的只有陳妙的那幾句話,一遍一遍沖擊著他的大腦。

你不喜歡他的話,直接告訴他就好。

他找了你很久。

李遇安不傻,他能聽出來這裏面包含的信息。

陳妙知道楊思遠喜歡他。

她怎麽知道的?

“是大楊說的,他告訴了我哥。”仿佛是聽到了李遇安的心聲一樣,陳妙說道。

“……”

她繼續說:“我哥不理解也不接受,我沒關系。我不在意自己情敵是男是女。但……大楊很難過。因為這件事,他可能就沒有幾個朋友了。”

李遇安低著頭,幾乎不敢呼吸。

“我知道你可能是不能接受才離開……但是你其實應該和他把話講明白的。那樣的話,他不會纏著你的,也不會……找你那麽久。”

鋼琴曲換了很經典的一首,李遇安聽過的,是《致愛麗絲》。

他甚至不清楚陳妙什麽時候離開的,當他終於擡頭的時候,對面已經空無一人,只有一束陽光,伴著空氣中飄動的顆粒,好像剛剛都只是自己一場白日昏夢。

該和他……講清楚嗎?

我不喜歡你——要這樣告訴他嗎?

可是,自己明明是喜歡他的。

晚上回去後,他又坐在窗戶前,攥著手機這樣想著。

或許是因為太過緊張,他腦海中不斷閃回著他們曾經在一起的畫面。

有雨天也有晴天,有快樂也有難過,有歡笑也有爭吵,有擁抱也有分離……

這樣的畫面交織在一起,仿佛走馬燈一般,似乎給他編織了一張網,讓他陷在其中無法逃離。

他被禁錮在網中間,然後被迫在眼前定格了一幀畫面。

他試圖親吻楊思遠,而門外站著陳立玫。

手機硌得他手疼,但他還是在不斷地加大力度。

算了,李遇安,別自欺欺人了。

算了。

夜半時分,他終於狠下心來,編輯了一條信息,用盡了力氣按下了發送鍵。

“對不起, 我不喜歡你。”

當夜,他終於提筆寫了那篇文章,取名為《致我必須錯過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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