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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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遇安自己一個人過的話,通常對吃飯沒什麽講究,草草填個肚子應付過去就行。一方面是因為窮,總是要節衣縮食;另一方面是因為孤單,鼓搗得太豐盛的話又給誰吃呢?

晚飯嘛,喝碗粥就能過去了。

然而最近卻好像在悄悄地發生一些變化。

今天是楊思遠的第一節 課,下午六點半,李遇安對著一條鯉魚,盯了快有二十分鐘了,也不知道該不該下手。

他能猜到,楊思遠一會兒就會來接他。

那麽,晚飯呢?

楊思遠有可能要拉他回家吃,但是也有可能家裏沒人,然後過來蹭飯。

這本來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問題,李遇安卻始終開不了口去問。

最終,他終於決定賭一把,賭楊思遠那個二貨會來蹭飯。於是拿起菜刀,深吸一口氣,準備一刀下去。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車鈴聲,隨後是一聲大喊:“李老師!李老師走不走呀!”

李遇安嚇得一激靈,險些砍到自己的手。

“……”又盯了一分鐘,他乖乖解下圍裙去開門了。

“嘿!先讓我進去待會兒。”

車筐裏塞著個大袋子,不知道裏面裝的什麽。

等楊思遠把車子停到小院裏,李遇安隨口問了句:“這是什麽?”

“嘿嘿……進屋去進屋去。”楊思遠瞇著眼,神秘兮兮地笑笑,抱著袋子,推著李遇安進了屋。

李遇安一頭霧水,不解地看著楊思遠。

“當當當當!”楊思遠一下子將袋子裏的東西抽出來,伸長了胳膊,展示給李遇安。

如果當時給李遇安測一下心跳的話,那麽在那一瞬間,他的心跳一定是突然停了一秒,緊接著是報覆似地狂跳。

如果當時能夠捕捉到他的瞳孔,一定能看到他眼睛中漸漸聚攏的焦點,帶著一種久違的光芒。

衣服很大,橫在兩個人中間,正好遮住了楊思遠。

李遇安甚至不敢伸手去摸,他仍然帶著一絲對現實的懷疑。

怎麽會呢?楊思遠怎麽會給他買衣服呢?自己到底是他的什麽人?

敏感的人總能從不值一提的小事中揣摩出太多情緒,與驚喜相比,此時在他腦中亂竄的念頭更多的是不安。

他怎麽值得楊思遠這樣做。

心裏風雲萬變,然而楊思遠當然猜不到。

過了一會兒,楊思遠從衣服後面伸出腦袋,笑瞇瞇地問:“喜歡嗎?”

“……”李遇安不知作何回答,他有回答這個問題的資格嗎?

楊思遠見他不說話,還以為是不喜歡,情緒明顯在往失落的方向發展。

李遇安瞥到他的臉色,想到了那只常常因吃不到火腿而顯得可憐巴巴的小狗。

“喜歡。”他連忙說。

楊思遠好哄,也並沒有多想李遇安的反應,一聽他喜歡,趕緊招呼著他穿上:“真的?那趕緊穿上,尺碼應該是合適的,衣服我也洗過了,不臟的。”

李遇安楞楞地點點頭,卻好像有點手足無措。

楊思遠看他這樣子,不免發笑,自己上手給他換。

“擡胳膊。”

“我自己來吧……”

“哎呀你擡胳膊嘛。”

“……”

楊思遠圍著李遇安轉了一圈,差不多都把他上身摸完了,總算是把衣服穿得齊整,然後站在他面前,上下打量著。

“嗯……好看。”楊思遠小聲說。

是真的好看。

像個模特一樣,清冷的一張臉被燈光勾勒,雙眼躲著陰影裏,隱藏著萬千思緒。一身藏青色裹住他瘦削的身體,繁雜的裝飾在此時也仿佛是為他服務一般,為他填上幾分並不違和的活潑。

他仍舊有些局促,時不時地瞥一眼楊思遠。

“哎領子這兒怎麽窩進去了……”楊思遠正欣賞著,註意到了窩進去的領子,便上前去給他整理。

他剛剛冒著冷風騎車過來,雖然戴著手套但是仍然很冷。手指不小心觸到李遇安的脖子,冰得他抖了一下。

“啊不好意思……”楊思遠動作停住。

“沒事……”李遇安又乖乖站定。

炙熱的鼻息穿過冰冷的空氣,撲在李遇安臉頰上,好似撩撥著他的血管和神經。

離得好近。李遇安偷偷斜過眼睛,看著他專註的側臉。

太近了……不應該的,他應該離楊思遠越遠越好。

“好了。”楊思遠拍拍領子,說。

李遇安瞬間撤回目光,轉移話題:“這個多少……”

“送你的禮物。”

楊思遠微笑著,輕聲說。

這一笑,徹底堵住了李遇安的嘴。

“走吧,我做了好吃的!”

北方的冬天天黑得快,此時地平線上的一點日色也都沈了下去,路燈早就亮起,楊思遠吐出的哈氣在冷風中飄散。

“哎!”楊思遠帽子沒帶好,突然掉了。

李遇安擡著頭,將羽絨服上的帽子又扣了上去。

“咦!”又掉了。

“……”李遇安又給他扣上。

還沒過五分鐘,它居然又掉了。

李遇安瞪了一眼那不安分的帽子,抓著它蓋在楊思遠頭上,手護在兩邊。

北風如刀割一般,棉衣就如同盾牌擋住了來勢洶洶的冷風,大概是想到來來去去的路上很冷,楊思遠才會恰巧這時候給他衣服吧。

騎了好長時間,李遇安手都凍僵了,還是固執地護著楊思遠的帽子。

楊思遠是沒註意到的,直到拉著他進屋的時候才察覺,但當然不知道原因。

“啊呀!快快,去暖氣片上暖一暖。”他不由分說地拉著李遇安的手,按在了沙發旁邊的暖氣片上。

“應該給你戴個手套的……你等等,我去端菜,吃了就暖和了。”說著就噠噠噠地跑去廚房了。

李遇安摸著暖氣片,暖意從指尖攀上,侵襲了整個身子。

暖氣很燙,沒一會兒手就暖過來了,但是楊思遠的菜還沒端完。

李遇安數著,這都是第四趟了。

“阿姨不在家嗎?”李遇安問。

“哦,今天不在,出去了。”楊思遠隨口道,又跑了一趟,終於把菜上齊了,招呼著李遇安過來。

這一大桌子,有葷有素,可謂豐盛。

李遇安坐在椅子上,無奈地笑笑:“這麽多……吃的完嗎?”

“我今天就要好好給你補補,你看看你這瘦的,啊,一推就倒吧你。”楊思遠給他盛了碗飯,像模像樣地訓斥他。

“……”李遇安看看自己的胳膊腿,無語。一推就倒?不會吧。

“你放心,我媽已經同意了,你就專心上課就成,別的甭管。”楊思遠說。

“嗯……”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大多是楊思遠說個沒完,李遇安就靜靜地聽著,偶爾應幾句。

“我們宿舍有個人前一段時間被查出來肺結核,住院了。哎冬天就是容易得病,你這身子骨可得好好註意啊。”

李遇安一楞,連忙問:“肺結核?傳染?”

“傳染啊,還好我們一塊兒住的時間不長,都沒被傳染。”楊思遠說。

李遇安這才松了口氣,緊接著又覺得自己是個傻子,這話問的,他要是傳染了現在還會在這裏?

但是下意識的擔心哪裏又能擋住。

第一節 課上得很輕松,李遇安驚訝於楊思遠驚人的進步,好多上次沒辦法深入的題目這次都不用他講,楊思遠自己就能懂。

還真是智商氣死人啊……李遇安心想。

他本來準備了兩個小時的內容,結果一個小時就給講完了,當下有點尷尬。

“呃……你進步得挺大的。”李遇安看著楊思遠解出的一道壓軸題說。

楊思遠嘿嘿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我老師是誰。接著講接著講,看我給你發大招!”

“……呃,”李遇安摸摸鼻子,小聲說:“今天就準備了這麽多……”

“嗯?”楊思遠眨巴著眼睛,聽不大清。

“今天的內容講完了嗎?”他看著李遇安難為情的樣子,猜測道。

李遇安僵硬地點點頭,連忙解釋:“我沒想到你進步這麽快……”

楊思遠聽他誇自己,傻呵呵直笑,笑得李遇安臉都紅了。

“那……你不著急回家吧?”

李遇安搖搖頭。

“那你在這裏寫稿子吧!”楊思遠說。

這裏暖和,怎麽也比他回家再寫要舒服很多。

李遇安從來都沒辦法拒絕他,便答應了。

於是他在寫字臺寫稿子,楊思遠在旁邊看小說,暖暖的氣流游走在兩人周圍,撫摸著青春年少的悸動。

“好安靜啊……”過了會兒,楊思遠小聲說,“你要不要休息會兒?”

李遇安寫稿子很投入,而且這屋子裏又暖和,他倒是不累,但也還是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噠啦噠啦噠啦……”楊思遠無所事事,哼起了歌。

“……你在哼什麽?”李遇安側耳聽了會兒,覺得挺好聽,問道。

“啊,自己瞎哼哼,好聽嗎?”楊思遠笑笑,問。

李遇安點點頭,道:“好聽。”

“那我唱給你聽。”

於是楊思遠認真了起來,坐直身子,將已經爛熟於心的音調輕輕哼出,不再是剛剛隨意的樣子,而是飽含了柔情,仿佛低聲輕語一般,將音符吹到李遇安耳中。

李遇安靜靜地坐著,目光與楊思遠相接,如同被迷惑了一般,註視著他溫柔的雙眼。

時光靜悄悄地爬著音符飛走,或許會帶走少年人的單純,但卻慈悲地留下了溫暖與感動。

後來的很多年,李遇安仍然會唱這首曲子。

……

年前,債主陸續地來找李遇安討債,大多人都並不暴躁,大概是看一個孩子可憐,所以最終也都是手下留情,沒有一下子要很多。

但是就算如此,這麽多人集中地來討債,李遇安還是吃不消,只好把當做生活費的稿費也一並交了上去。他本來想找個合適的時候問一下楊思遠給了超市老板娘多少錢,然後還給他,但是現在,他連自己吃飯都得好好打算。

日子過得實在是窘迫,他躺在床上發呆,竟覺得屋裏冷到難以忍受。

那天他在楊思遠家寫稿子,很晚才回家,大概就是那天開始,他好像再也不能適應寒冷的冬夜。

果然人不應該去觸碰自己得不到的東西。

找楊思遠提前要報酬的話,他一定會給,只是……

李遇安側過身子,看著那件疊在一旁的衣服,將手輕輕覆了上去。

他早檢查過了,吊牌被剪掉了,楊思遠有心不讓他看到價格。

自己憑什麽讓楊思遠這樣一次又一次為自己付出?

他閉上眼,心亂如麻。

……

而此時此刻的楊思遠,正跟陳立玫商量著過年的事情。

“媽,”楊思遠靠在門框邊,看著收拾沙發的陳立玫。“今年過年我能不能把李遠接過來一起過?”

陳立玫聽了居然很高興,笑呵呵地說:“行啊!我之前也這麽想的,小孩兒怪可憐的,喊過來一塊兒,熱鬧熱鬧!晚上也別讓他回去了,你倆一塊兒守歲。”

“啊!真的啊?!好好好,我明兒就跟他說去!”楊思遠沒想到陳立玫答應地這麽爽快,著實是逮了個大驚喜,立馬跑上前去獻殷勤,幫忙收拾沙發。

第二天,楊思遠用了半小時的時間來勸說李遇安,說得他都快絕望了,他沒想到從來不拒絕他的李遇安這次居然這麽抗拒……

“不行,過年肯定不行……”

“為什麽不行啊?!你看我們母子倆,孤零零的,你就不能過來陪陪我們嘛?”

“外人怎麽能……”

“你是外人嗎?你是嗎你是嗎?哥哥,哥哥哥哥哥,你怎麽會是外人呢?”楊思遠急得跺腳。

“你別亂叫……”這一聲“哥哥”喊得李遇安老臉一紅,連忙制止。

楊思遠一看有門,哪裏肯放棄,立馬展開攻勢:“我沒亂叫啊,你是不是比我大?比我大那我是不是該叫你‘哥哥’?嗯?哥哥?你不答應我就一直叫,哥哥,哥哥,哥哥……”

“你別叫了……我答應好吧……”李遇安被他叫得慌了神,不得已繳械投降。

“好哥哥!”楊思遠一把抱了上去。

大年三十一大早,李遇安剛洗完臉,楊思遠的車鈴就在外邊響了起來。

他知道楊思遠是來接他的,於是稍微收拾了一下就連忙出了門。

前些天積了雪,小巷子裏住的人又差不多都回老家了,沒什麽人掃雪,有些滑。於是楊思遠只是停在了巷口,卻正好是陽光能照到的地方。

難得是個晴天,清晨明凈的陽光穿透薄霧,仿佛在世間跑來跑去找了個遍,最終依偎在楊思遠身上,緊緊地擁抱著他。

“呀,我還以為你沒起床呢。”

楊思遠一條腿撐著車子,戴著耳套,鼻尖凍得紅紅的,呼著白氣,還不住地捂住臉暖一下。

李遇安站在巷子裏,兩側陰暗的墻壁綿延過去,中間卻站著個身披陽光的少年。

一瞬間,李遇安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怎麽走也走不出這條巷子,走不到他身邊。

但,楊思遠走了進來。

“你還沒貼春聯,來,一塊兒貼,我還帶了漿糊。”楊思遠將車子支住,拿著副春聯跑了進來。

李遇安接過春聯,摩搓著略有些粗糙的紅紙,點了點頭。

“你扶著點這邊,看著別滑倒了啊。”

楊思遠是個熟受,三下兩下就將兩邊的貼好了,拿著橫幅左看右看找不著塊石頭。

“我去搬個凳子吧。”李遇安見狀說。

“你這門前是個斜坡啊,凳子不行。”楊思遠看來看去,瞄到了李遇安身上。

“……?”

楊思遠把橫幅塞給李遇安,說:“你來。你輕,我抱著你就行。”

“……”

日頭漸移,分了些光亮到屋檐上,點著李遇安的指尖。

“左邊點,對對,哎哎歪了歪了,上邊點上邊點……”

楊思遠抱著李遇安,兩個人的體重差距還是挺大的,楊思遠又經常運動,有一把蠻力,抱著瘦巴巴的李遇安倒也穩當,晃都不晃一下。

“好了!”

大功告成,楊思遠輕輕放下李遇安,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看著楊思遠跑出去推車子,李遇安整整衣服,有些沒回過神來。

剛剛楊思遠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腰,此時他的整個後背都仿佛著了火一樣發燙。

“快走啊!”楊思遠晃著一副手套喊他。

“哎。”

李遇安聽見他的呼喚,朝他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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