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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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二號上午,陳立玫終於工作回來有了半天的假期。

天下父母大多關心自己孩子的“成績”,廣義上來講,分數、獎項、特長甚至儀表,都是這兩個字所包含的潛在語言。

為了打造一張漂亮的“成績單”,陳立玫熬幹了自己的腦汁,想盡一切辦法給他創造加分項。她經常對著楊思遠形容自己“上輩子欠的這輩子還了,還連上下輩子給你預支的”,楊思遠聽了只覺得滲人,但也不敢輕易辜負自己老媽的前生今世甚至下輩子。

陳立玫回來後,第一句話問的是“補習怎麽樣?”

楊思遠已經習慣了這種相處方式,也摸透了怎樣說她才最滿意。

“挺好的,挺多盲點都學了,再上一段時間看看應該就有挺明顯的效果了。”他說。

他甚至搞不懂,為什麽自己這句話把主謂賓翻來覆去倒換著說了好些年,陳立玫還是聽了安心,即便這句話之後就會有各種脾氣好的差的家教堅決辭職。

陳立玫點點頭,翻著他的筆記本,錯題很少,筆記也挺有條理,比之前好太多。但是陳立玫畢竟是陳立玫,她一定能也必須能找出他的毛病。

她仔細看了看楊思遠的字,說:“你的字,啊,怎麽還這麽爛?人家老師說了,卷面非常重要,那老師判卷的時候,一看你這字跟柴火垛似的,上來就是降一檔印象分,一分一分就這麽拉開的,你怎麽學了這麽多天也沒跟人家李遇安學學寫字啊?”

楊思遠趴在椅子背上,抓抓耳朵,這話差不多也聽了三生三世了。

“哎哎,好。您放心,我今天就讓李遇安給我寫篇字帖,然後每天描,每天給您看,行嗎?”他乖乖地說。

陳立玫擡頭掃了他一眼,合上筆記本說:“什麽叫給我看,那是給我看的嗎?那是為了你的成績,為了你的將來!一手好字多重要啊,你看看你二叔,人家怎麽就是經理,你爸怎麽就是副手?他比你爸好哪兒了?不就是會寫字兒投人所好嗎?他送劉局長的字兒還掛人家屋裏呢!”

“哎對……對對對……那我還給不給您看了啊?”楊思遠重重點了三下頭。

“看!”陳立玫說。

“遵命遵命。”楊思遠笑笑,又突然想到了給李遇安發工資的事,湊近了點笑瞇瞇地說:“哎對了。李遇安從我這裏先把這個月的錢拿了,您啥時候給我補上啊?”

“先拿走了?為什麽啊?他是不是拿了錢就不好好教了?這小孩這樣啊?”陳立玫用她成熟的思維想到了李遇安拿錢走的諸多可能,警惕地問。

你還真是把人品和成績分的賊清楚……楊思遠心想。

“不是。他應該是急著用錢,你不是之前說他家裏出了點事嗎,估計是有點困難。我前幾天還在飯館裏看見他端盤子了。他不會不好好教的,這個你就放心吧啊,人學霸,操守在那兒呢。”楊思遠解釋道,雖然他也搞不清為什麽自己要解釋這麽多。

“那你要錢幹嘛?”陳立玫馬上捕捉到話題重點,姜必須是老的辣。

“今天小樊生日啊!約了晚上出去吃飯呢,那我錢又不多,都給的差不多了,總不能讓人小樊自己掏錢吧?”楊思遠眨眨眼睛。

“狐朋狗友。”陳立玫白了他一眼。

“謝媽。”楊思遠嘿嘿地笑。

中午的時候,陳立玫沒在家吃,出去和同事下了個飯館,她管這個叫“加班”。

楊思遠留著肚子準備晚上大開殺戒,李遇安來的時候他還在和秦子良討論菜譜。

他說樊琍表示一定要吃酸菜魚,而秦子良之前表示絕對不要有刺的東西。

“哎,學霸。有沒有那種沒有刺的魚啊?”楊思遠用課前十分鐘來咨詢這個問題。

“你不會吐刺?”李遇安挑挑眉毛。

“嘖,信不信我能給你吐個花出來。老秦啊,我琢磨著可能舌頭有問題,長這麽大,吃西瓜也不會吐籽兒,吃魚也被刺卡。”楊思遠說。

“不會吐籽就咽下去,被卡就多吃幾次。”李遇安說,“要麽把魚燉爛,燉到刺也軟了吃。”

“燉到那個程度,那魚得成啥樣啊?還能吃嗎?”楊思遠想象了一下問。

李遇安合上筆記本,擡頭看他,說:“那就吃生刺,喉嚨裂了就不會有感覺了。”

他今天沒有戴帽子,額前的頭發稍稍長了些,發絲間好像有一道深色的印記。他的聲音像裹著堅冰,重重地砸在楊思遠的耳膜上。可他這句話卻說得十分輕松,像平常的問候,讓楊思遠沒來由地顫了一下。

這句話讓楊思遠第一次感覺到李遇安有些地方是不同的。

他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好咧嘴笑笑:“哈哈哈……燉軟了挺好的。”

“上課吧。”

李遇安好像完全不覺得在自己說的話有什麽問題,上課狀態跟平時沒什麽兩樣,只是可能因為預支了工資的原因,他這次教得更認真了。

楊思遠在上第一節 課的時候,還時不時地神游,琢磨著怎麽混過這一天然後把他打發走,正如以前他對別的家教那樣。

但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也不知道到底因為什麽,楊思遠越來越快地進入狀態,越來越自然地接受知識,竟然像個真心求教的好好學生。

因為他聲音好聽,脾氣好,講得好,手好看……不對,最後一個應該是分散註意力的才對。

楊思遠心裏分析了分析,數到第四個原因時搖搖頭。

“嗯?”李遇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無聲地搖頭。

這時他們上完了半節課,正是課間休息,楊思遠的行為著實有點詭異。

“啊……啊不是不是,沒有沒有。”楊思遠的思緒被李遇安拉了回來,忙擺手道。

我靠……你想什麽呢……楊思遠又無聲地搖搖頭,頻率和力度是剛才的三倍。

“嗯??”李遇安皺皺眉頭。

靠!楊思遠心裏默默地罵一聲。

“沒事!”楊思遠底氣十足地說。

“……”

尷尬之時,李遇安突然擡擡下巴,指著衣櫃對楊思遠說:“門上掉了張畫。”

“啊?啊!”正在心裏罵臟話的楊思遠聽了回頭一看,果然是掉了一張,那畫本來就重疊著紮在別的畫上面,根本沒紮到木頭裏,估計是上午拿了錢存到盒子裏的時候開關門震到了,圖釘松了些。

他邁兩步過去撿起來,打算紮回去。

伸出的手突然停住,他又想了下,然後走過來把畫紮在了書桌靠著的墻上。

“好看不?”楊思遠指著畫問李遇安,順帶想問走剛剛的尷尬。

“……好看。”李遇安盯著那畫若有所思,他還是覺得眼熟。

“咋?”楊思遠看他皺著眉頭看那畫,問。

“沒什麽,就是……有點眼熟。”李遇安說。

“這是小公園啊!你是看這棧橋和亭子眼熟吧?雖然這景挺爛大街的哈。”楊思遠說。

“公園?”李遇安很詫異的樣子。

“對啊。你不是還在附近打工來著嗎?你沒進去過啊?”楊思遠也很詫異的樣子。

“可能……去過吧。不記得了。”李遇安說。

楊思遠依舊很詫異。屁大點的縣城,一個本地人,在公園外的飯館打工,還沒去過公園?簡直匪夷所思。他也沒問,只是說:“那有時間一塊兒玩去啊,我有時候過去打球的。”

李遇安沒說話,沒點頭也沒搖頭。

楊思遠是真搞不懂了,只當他默認了。

由於楊思遠沒吃午飯,下半節課餓地前胸貼後背,奈何家裏也沒什麽現成的吃的,只好滿腦子雞鴨魚鵝地聽他講立體幾何。

李遇安又十分敬業地加長了半小時,大概還是覺得預支工資不太好,想要彌補。

楊思遠只想喊一句“爺爺哎你快結束吧……你現在結束我就把下個月的也給你……”

還好沒等他的理智消失殆盡,李遇安就及時喊了停。

“好了,今天就到這裏。要求還是一樣,筆記,題目和英語。”李遇安說。

“好的!”楊思遠無神的雙眼終於聚焦。

李遇安起身離開,楊思遠拿上手機也跟著走了過去。

李遇安以為他是例行送他,走出門後就要回頭點頭致意。還沒等他點下去,卻見楊思遠也往前走。

“啊,我現在要出去的。”楊思遠說。

李遇安“哦”了一聲,下樓去了。

今天難得地涼爽,風很大,雲彩很厚,笨拙地在天上移動,像在籌謀一場暴雨。

“這不會要下雨吧?”楊思遠擡頭看看天說。

“可能吧。”李遇安頭一次和別人這樣走在街上,有點不習慣。

“你家在前邊那條街嗎?”楊思遠又看看前面的路問。

“嗯。”李遇安說。

“我都還沒去過哎。哎?那你一天要走好遠啊!”說到這,楊思遠就用手比劃。“從那邊,過去公園,完了來我家,再完了還要走回去。哇……你要真是天天走路,這也走太多了。你不騎個自行車或者打個車什麽的?”

“還好,沒有很久。我家那裏……還有打工那裏,太偏了,車少。”李遇安淡淡地說。

“哦……那就騎個自行車。就是有點熱。”楊思遠說。

李遇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家裏自行車壞了。”

“哦……”楊思遠回應道。

壞了咋不去修呢?看來家裏是真的有困難。楊思遠想。

他沒再問。

兩人又走了一段,快到學校的時候楊思遠要拐彎了,突然下起了小雨。

“那我往這邊走了啊,你走快點吧,去旁邊店裏避避雨,一會兒雨可能得大了。”楊思遠對李遇安擺擺手。

結果他剛一回頭要走,就見那邊走過來陳妙,撐著一把傘,手裏還拿著把。

“大楊!”陳妙喊了他一聲,跑了上來。

“下雨了,我哥讓我過來給你送傘。這是……”陳妙看見楊思遠旁邊的李遇安,他靜默地站著,雨絲飄過頭發,眼睛稍稍瞇著,以保護不被雨水打到,這長睫毛可是派上了用場。瘦削的下巴、薄薄的嘴唇,生生給人一種疏離感。陰雨天裏沒有暖色日光的渲染,他的皮膚又顯得更加蒼白。

高冷帥哥,陳妙的菜。

好帥。陳妙心裏默默開花。

“啊,這就是我現在的家教老師,李遇安,李學霸。”楊思遠伸手拿傘,要打開給他和李遇安撐一下。

結果硬是沒拿過去。

陳妙半路把傘扯回來,然後遞給李遇安。

“你好,我叫陳妙,大楊的同學。這傘給你用吧,我倆一會兒用一把就行。”陳妙睜著大眼睛,甜甜地笑著跟李遇安說。

我靠!老流氓!楊思遠倒吸一口氣,鄙視陳妙。

李遇安則是從來沒有被女孩搭訕的經驗,轉頭茫然地看看楊思遠。

“你……你就拿著吧!下著雨呢,回頭你再給我就行!”楊思遠揚揚手。

“快拿著吧,一會兒淋濕了。”陳妙又眨眨眼睛說。

我靠……楊思遠再次鄙視。

李遇安又瞥了一眼楊思遠,沈默了幾秒,接過了傘。

“那謝謝了。明天我把傘給楊思遠,讓他再給你。”李遇安說。

“好。”陳妙點點頭。

李遇安撐開傘,又給了楊思遠個眼神致意,說了聲“再見”就轉身走了。

這邊陳妙還在盯著人家的背影出神。

“大楊。”她看都不看楊思遠。“我明天下午去找你玩。”

“啊?我靠你太可怕了……美女你能不能先過來給我擋下雨啊?”楊思遠想往她那把小傘裏鉆。

“好帥。好帥。李遇安。好帥。”

但是陳妙並不理他,只是轉過身念著經往前走了。

“餵!陳妙!餵餵!”楊思遠只得冒雨跟上這個瘋狂的女人。

李遇安還沒走太遠,楊思遠那兩聲喊他聽得清楚,回頭看了看,楊思遠右手擋著雨,左手指著陳妙,氣急敗壞地往前快步走著,過路口的時候還差點被一輛自行車刮到。

李遇安輕輕抿了抿嘴,忍住笑意,正了正神色,也不知道正給誰看。

正要繼續走,突然一陣陰風刮來,路邊的樹跳大神一樣晃起,雨也變了方向,打在李遇安的衣服上。風來得又大又急,李遇安晃了晃,又抓緊傘柄在原地定了定。

還好風只是一陣,馬上就小了下來。李遇安蹭了蹭眼睛,要往前走。

但是老天爺好像挺喜歡和李遇安玩游戲。

他腳還沒邁出去,又一陣妖風吹來,比剛才還要大,但是走的也更快。他還沒來得及反應,就覺得左手一輕,頭頂突然有些亮。他以為傘被吹走了,左手握一握,傘柄還在手裏,放心了一下。然後又擡頭看了看,放心不了了。

那傘被吹翻了,傘骨都變形了。

“……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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