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清師兄與我一樣，都是孤兒。在我被師父抱回去以後，大部分時間都是他在照料我。”

沈子音很久沒有和人說起過這段往事了，隨著他找到記憶點開始緩慢的講出後，整個人就漸漸的放松下來。

“他只比我大了三歲，也不過還是個十歲的孩子，如何能照顧的了我後來師父說起這段時日，便常常取笑他總是把粥餵到我脖子裏去。”

“師兄向來比我聰慧，在第一次接觸道法符咒後不久，就可以熟練的使用一些小法術了，那時候在我眼裏，除了師父，最厲害的人便是師兄了。”

沈子音眉眼都柔和起來，仿佛又看到了自己人生中最快樂的那幾段時光。

白玉只是專註的看著他，這時候不需要言語。

“在我十三歲的時候，我也學會了不少道法，元清師兄擅長法術，我卻擅長符咒。但是那個時候的我卻很羨慕能夠招風引雷的師兄，大概是因為那看起來的確很吸引人的眼球吧。”

“我們一直都不知道師父究竟是從哪裏來的，只知道是一個很厲害的散修。”

“那日，師父讓我們去采青峰的紅珠果然後回來配藥，但我卻不小心把腳扭傷了。我趴在師兄的背上，只覺得還和小時候一樣溫暖，就漸漸睡了過去。”

“可是等我醒過來……”

沈子音眉心顫抖，他用力呼吸了幾下，才勉強抑制住心頭的悲愴。

白玉伸手撫平那緊皺的眉眼，一滴晶瑩就落在了他的指尖上，直直的燙在了他的心頭。

“等我……等我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下山的路已經看不清了，到處都是黑色的山霧在卷動，我們都知道，這是遇上山鬼了。”

“元清師兄擋在我前面，他抽出桃木劍，我捏緊了符紙，師父給的傳信之物已經放了出去，只要我們堅持到師父來就好了。”

“元清師兄讓我在他引天雷的時候，將符紙變陣，以此來困住那山鬼。可是我不知道那山鬼不只一個，當我困住一只時，另一個從後面沖了過來。”

“我當時以為我肯定死了，但我最後只聽到了一聲插入血肉的聲音，然後就被狠狠推開了。”

“我記得他說‘別回頭，快跑!’，可我怎麽可能會丟下他，等我回頭就看見那只山鬼的手掌已經穿過了師兄的胸膛，我從來沒見過那麽多血，像是水一樣淌了一地。”

“師兄看了我一眼，就以身引雷直接和山鬼一起卷進黑霧裏了，我起身沖了進去，卻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了。”

沈子音緩緩出了口氣，閉了閉眼，低聲道：

“等師父趕到後，便只從那黑霧裏尋到一堆黑色的焦炭和一把帶著血色的桃木劍了。”

他起身從竹箱裏取出一把桃木劍，垂首摩挲了幾下，指尖依然在微微的顫抖著。

“我知道元清師兄再也回不來了，我為他立了座墓碑，我親自刻字親自下葬，碑上是：沈子音亡兄之墓。”

“我想做他一輩子的掃墓人。”

“可是我更想去把他找回來，我求師父教我回魂術，但這逆天之術，根本就沒有人知道。”

“不久，師父又要再度雲游了，我卻成了再不敢使劍引雷的廢物。”

“那一日的血和雷，成了我的心魔，我日日夢見那天元清師兄的模樣，不只一次幻想，若是我當時早點沖上去救他，或許師兄就不會死。”

“我渾渾噩噩的掃了一年墓碑，忽然意識到這樣的一輩子，根本就不值得讓元清師兄舍下性命來救我。”

“於是我重新拿起符紙，不敢引雷，我便畫符，我要除盡這天下惡鬼，為師兄報仇!”

話音落下，室內重回一片寂靜，沈子音將桃木劍緩緩抱在懷裏，神色無異，卻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悲哀。

白玉看著那無言的哀傷，眼尾輕顫了顫，伸手將沈子音的頭靠在自己的頸窩，拍了拍他的後背。

“子音別難過……”

不知怎麽的，聽了這句話後，沈子音忍了幾年的眼淚忽然就像決堤一般，從破碎的心口溢了出來。

白玉感受著懷裏人的微微顫抖和不斷有溫熱液體滑過的脖頸，心裏也絲絲拉拉的疼了起來。

這個笨道士肯定已經折磨了自己好幾年了，若不是這次撞破，以後恐怕會真的入魔也說不定。

想到此處，白玉又對終南掌教滿心怨恨，這麽大的孩子剛沒了師兄，這死老頭就能又跑去雲游，還讓自己在鬼域裏呆了十年!

他要是再讓沈子音回終南，他就不姓白!

等到懷裏人逐漸平靜下來後，白玉眼睛一垂，緩緩開口道：“其實，我知道一個重生的法子。”

“!”

沈子音蹭的擡起頭來，直接撞到白玉的下巴上。白玉倒是沒多大反應，結果他自己又把憋回去的眼淚給撞出來了。

“白玉，你真的知道重生的法術嗎？”沈子音顧不得揉頭，就急急的開口問道。

“自然，只不過現在還不行，等到了條件備齊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

白玉看著略微有些失望的沈子音，笑著安慰道：“你見我什麽時候對你說過謊”

沈子音細想了想，知道白玉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框他，內心便逐漸激動了起來，他看著手裏的桃木劍，用力握了握。

師兄，等我來接你回家!

……

清晨。

青玄下樓看見獨自在用飯的白玉，腳步微微一頓，便又繼續走了下來。

“子音師弟呢？”

他在白玉面前坐下，擡眸直視著他問道。

“倒是膽子大的很，你覺得這世上有幾個人敢這麽跟我說話呢？”白玉將茶盞輕輕放在桌面上，發出“嗑”的一聲。

同時陰冷的死氣緩緩爬上青玄的心頭，他動了動已經開始發灰的指尖，微微嘆了口氣。

“廣羅王殿下既然沒有殺我的心思，便不要再做出這樣的威脅了。”

白玉聽聞輕輕一揚眉梢，青玄指尖的灰色便快速的朝上蔓延而去。

“……”

“殿下，沈道長今日是在休息嗎？”

蔓延的灰色戛然而止，片刻後便緩緩散去了。

青玄無語的扯了扯嘴角，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麽幼稚的人，以這種方式來報覆自己。

“還希望青玄道長以後將稱呼搞清楚了，省得惹人笑話。”白玉伸手丟出一樣東西，收斂了本來就不多的笑意，“接下來你就不必再跟著了，將這個東西帶回去給你師父，他自會明白。”

青玄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木盒，一入手才發現這竟然是玄鐵做的。

不過該問什麽不該問什麽，他心裏還是有數的。

“好，那我上去和子音……沈道長告別。”

白玉伸手攔了一下，漠然的說道：“子音昨日生病傷了身體，現在還沒醒，你不必上去打攪他了，有什麽說的我幫你轉達便是。”

“……”這人居然是連辭別都不許嗎？？

“青玄師兄”

樓梯上忽然傳來一聲淡淡的疑問，原來是沈子音已經出來了。

白玉看見他的一瞬間，眉頭就皺起來了，這人昨晚才睡了幾個時辰，怎麽現在就起來了？

“子音，我們晚幾日再走，你再回去睡會兒。”他伸手就要拽著沈子音回去。

“我剛剛聽到……青玄師兄要走了”沈子音疑惑的看向白玉身後的青玄，開口問道。

“嗯，子音師弟，同行一路，多謝照料，今日我就準備回道觀裏了，師父有要事找我。”青玄淡淡的瞟了一眼白玉冰冷的眉眼，面色平靜的說道。

“那我送送師兄吧。”

沈子音說著就和青玄走到了一處，兩人並排說著話就出去了。

白玉氣了半晌，到底也跟著出去了。

送走青玄後，沈子音又在白玉的要求下，修養了兩日才坐車馬車往南海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沈子音:師兄是這個世界上對我最好的人!

白玉:……不救了!（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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