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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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三更】

……他在意。

這個認知像帶著電流一樣一閃而過, 楚別夏耳邊霎時間安靜了,像是能聽到鼓膜隨著心臟跳動而不斷發出的震動聲,幾乎悶響在腦海裏, 鼓槌急雨般越來越快。

楚別夏猛地、惶然地向後退了一步。

脊背撞在門框上, 段騁雪甚至沒來得及擡手, 他已經發出一聲很輕的忍痛的悶哼。

突兀的動作將剛剛捆住兩人的無形的線盡數扯斷,楚別夏穩住腳下,才發現自己剛剛竟然忘了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段騁雪。”他低聲說。

“你越界了。”

過長的睫毛在他垂下眼睛時能遮住大半的視線, 楚別夏平覆心跳, 垂在身側的手掌微攥了一下, 擡眼直視對面銀白短發的青年。

他用不帶絲毫感情的目光刺向對方,並等待對方同樣退後,舉起沈重的盾牌做出防禦……然後雙方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拉開距離, 恢覆先前的狀態。

這對誰都好。

一秒、兩秒、三秒……

時間不等待任何回應,它做著最公正的看客, 可每過一秒, 楚別夏的目光越是無法維持。

段騁雪沒有給他任何意料之內的反應。

銀發青年微微歪頭,挑眉看他, 毫不遮掩地接住楚別夏所有的目光, 唇角甚至帶著篤定的笑意。

“楚別夏, 你覺得……在意別人說你的不好, 就是越界?”

他忽然輕笑出聲, 雙手環抱在胸前,身體一歪, 閑閑地靠上了楚別夏對面的門框。

“你要是這麽說,那我確實越界。”

楚別夏眉頭微皺。

他下意識覺得段騁雪這話像詭辯一樣, 不具有任何說服的道理,可一時間又拿不出足以反駁的話。

不等他開口,段騁雪又說。

“這樣算來,越界的可就不止我一個了。”

他擡起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依次扳下,每扳一個,也跟著數道。

“王叡、於經理、QIAN、Dino……”數著數著,段騁雪像是遇見什麽開心的事,揚起比以往更恣意的笑。

“有一個算一個,跟我同罪。”

他認真看了一下楚別夏的表情,一眨眼睛,身體忽地前傾,連帶著聲音都輕了下來。

“還是說,你覺得我和他們之間,有什麽差別?”

“你——”楚別夏眉頭擰起來,下意識就要張嘴,聲音卻又消弭在即將出去的剎那。

……難道他要肯定這句話?

不可能的。

安靜兩秒,段騁雪彎了彎眼睛,重又倚回門框,替他開口。

“沒什麽區別嘛,對吧。”他說,“我和他們一樣,跟你都是朋友,難道還要排個先來後到、誰高誰低不成?”

楚別夏啞然。

段騁雪也沒想立刻得到他的肯定,自顧自道。

“身為朋友,會介意別人說你的不好也很正常,對吧?”

“你自己不也是嗎?”

“……我?”楚別夏頓了頓,思緒一時間沒能跟上他的話。

段騁雪隨意點頭:“按照你的理論,其實當時你完全也可以不和韓昌言廢話的,對吧?但你還是說了。”

“因為他也說了你的朋友。”

楚別夏沈默。

他只覺得心裏有一萬句“但是”,可每一句後面,都想不出與之搭配的論點。

段騁雪笑了一下,目光忽然在楚別夏身後停頓兩秒。楚別夏察覺到他視線的轉移,下意識回頭。

樓梯口正堆著三個人——確實是堆著,三個人擠擠挨挨,幾乎團成一個圓潤的球。

王叡在最前面,一副要往前沖的樣子,卻被身後的錢乾揪住了衣服領子,一張臉要哭要笑的,錢乾拎著他,像是拎著一團剛從洗衣機裏拿出來的、皺皺巴巴的衣服。Dino則被他們兩個人像小餅幹一樣夾在了中間,完全狀態外,一臉茫然地動彈不得。

楚別夏無聲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聽見身後段騁雪沒忍住輕笑了聲,開口:“王叡,想說什麽就說。你隊長也看見了,都是我教|唆你的,段哥可以幫你背這個鍋。”

王叡先是聽著這個自稱嘴角抽搐,目光覆雜地從段騁雪身上移開,剛一看向楚別夏,嘴巴一扁,就顫顫巍巍地問。

“隊、隊長,你當時森*晚*整*理跟韓昌言生氣,真的是因為他……說我們?”

王叡自己先把自己說了個紅臉。他知道自己這麽問很像是自戀狂,可剛剛他都隱約聽到隊長和Founder的對話了,心裏總有個聲音蠢蠢欲動地說:這就是正確答案。

兩秒後,他看見楚別夏露出略顯無奈的溫和笑意,點了點頭。

王叡睜大眼睛,突然就有了腎上腺素飆升的感覺,他覺得自己比奪冠的時候還要興奮,還要激動。他幾乎沒做思考就喊。

“所以我當然也要罵回去!”他說,“隊長不想聽他說我們,我們也不想聽他說你啊!”

“我等會兒回去就罵!我憋死了我!”王叡把自己說得氣鼓鼓,眼眶都憋紅了,梗著脖子很有骨氣地瞪了悠閑站在他隊長身後,離得有點太近的段騁雪一眼。

“誰需要你背鍋?老子自己敢作敢當!”

其實韓昌言離開的事,最難受的人絕對是王叡無疑。和韓昌言關系“最好”的是他,跌得最狠的,也是他。之前王叡還只是難過於隊友不打招呼就離開,發兩句牢騷也就作罷,可韓昌言偏偏又借著醉酒,反手狠狠刺了TUG所有人一刀。

自己認為的“朋友”,把大家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聊過的過去和未來貶得一文不值。

王叡猛地擡起胳膊蹭了一下眼睛。

“隊長,你要罰就罰我吧。”他說,“我要上微博罵他了,罵死他!”

後頸被拎住的領子緊了緊。王叡一回頭,還以為錢乾是要和往常一樣,跟隊長一起把他的心思勸回去,哪知道錢乾目光完全不在他身上,而是看著自家隊長。

錢乾又攥了攥拳,完全沒發現自己快要把王叡拎小雞一樣拎起來了。

他只顧看著楚別夏說:“我會提醒阿叡不要言辭過激……”

“不過,我自己也會發一些話。”

他露出寬厚的笑容:“小隊長,我理解你不希望大家卷進輿論,但有時候……我們也想為你做點什麽。”

“不過小隊長放心,我有分寸。”

王叡完全被改頭換面的錢乾弄懵了,看著錢乾對自家隊長笑著點了下頭,然後任由他一手一個,把自己和Dino一起拎回了寢室。

像是趕場的演員,為觀眾獻上一場誠意滿滿的演出後匆匆謝幕,走廊變得空曠起來,隔壁沒有關門的寢室傳來王叡像是哭了的打嗝聲,在走廊裏來回繞了個彎兒,又落進楚別夏耳朵裏。

他忽然覺得胸口被針尖不停輕刺,泛起細密的隱痛。

“……我去看看他。”

楚別夏垂下眼,就要轉身。忽然,手臂被輕輕拉了一下。

段騁雪用眼神指向隔壁,帶著慣常的笑,小聲說。

“進來坐會兒吧。王叡沒關門,但肯定不行讓你看見他哭。”

他笑道:“那小孩兒,要面子的。”

楚別夏覺得他似乎一邊說,手上還一邊不著痕跡地施了點力,總之他還有些發懵,就已經跟著段騁雪進了門。

哢噠。

門鎖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斷斷續續的哭嗝。

段騁雪轉身,翻出一只玻璃杯倒了溫水,指腹貼在杯壁試了下溫度,隨意和他聊天。

“王叡應該是憋挺久了,小孩兒第一次遇見這種事,讓他哭一頓才好。”他善意笑道。

“人都需要情緒的宣洩,不是所有人都能把情緒自己消化掉的,也該適當開口說說,或者用別的方式發洩出來。”

說著,他端著玻璃杯走回楚別夏面前,擡手遞過去。

楚別夏卻有些頹然,微微卸力靠在玄關,垂眸搖頭:“不用了,謝謝。”

溫度恰好的水面沒有蒸騰的霧,因而也不會引起別人的註意。

沈默片刻,楚別夏才輕輕開口。

“抱歉,身為隊長,是我沒有做好……”

他的聲音帶著些啞,仿佛這是只說給自己聽的懺悔錄,就連視線都被睫毛和散下的劉海鬢發重重遮蔽。

段騁雪遞杯子的手一楞,旋即很輕地笑了。

“……我不是要說這個。”

他換了只手端杯子,微微俯身,擡起被水溫捂熱的右手,撥開鬢發,用掌心把他的劉海推開。

“你也是啊,別總是憋著。”

楚別夏毫無防備,順著段騁雪不輕不重的力道擡頭,看見青年含著覆雜情緒的一雙眼睛。

段騁雪唇邊的笑幾乎嘆出來,聲音像撲面而來的風,明明無形,卻又千鈞般重。

“看起來快哭了,我的隊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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