凈洗鐺, 少著水,

柴頭罨煙焰不起。

待他自熟莫催他，

火候足時他自美。

——蘇東坡《豬肉頌》

淮青露看著眼前的這碗飯, 口中已經汪了一汪的口水。她深深呼吸了兩口空氣中的肉香，然後近乎小心翼翼地伸出筷子，夾了紅潤的一塊肥瘦相間的臊子吃進嘴裏，然後瞬間臉上的表情就仿佛空白了一般, 睫毛抖了抖, 然後舌尖下意識在嘴唇上一勾，把沾在唇瓣上的醬汁也勾進了嘴裏。

她一語未發，但這一臉吃得都傻了的表情卻已經是最好的註解。

彈幕在短暫的安靜之後開始瘋狂地出現諸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第一次看到小露這個表情！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之類單純的感嘆和抓狂的渴望。

淮青露已經忘了自己是在做直播了，她的嘴巴此時不負責制造任何的妙語連珠，只是用來品嘗眼前這些菜肴的！

她甚至嫌棄用筷子夾著吃不過癮, 幹脆用勺子將那嫣紅的肉臊子拌開, 和飯徹底拌勻，然後擓了滿滿一大勺飛快塞進口中，吃得眉眼享受得瞇起來。一連吃了好幾口，這才略略止住那個幾乎沈醉的勁兒, 拾掇起一點做直播的心思, 對著手機說了一句：“……我大概理解這鹵肉飯為什麽叫‘禁臠’了。放在古代，估計皇帝也想獨享, 不肯給別人吃！”

隔著兩千多年, 年輕的主播思維奇妙地和當年東浸的元帝司馬睿腦回路重合了。

而此刻淮青露尚不知道自己猜對了這菜的名字由來, 只是匆忙地解說了兩句, 便開始大快朵頤，一會兒夾一塊蘆筍，讚一聲鮮嫩中清香脈脈；一會兒吃一口獅子頭，誇一句鮮軟細膩。

看她吃得太美，一貫滿屏幕的“小姐姐好有文化”、“小姐姐吃相也這麽可愛”全都不見了蹤影，剩下的就只是——

“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車票！我要去W鎮的火車票！現在、立刻、馬上！”

“啊啊啊啊不需要你再告訴我它有多好吃了，這只會讓我更加崩潰……”

而淮青露笑瞇瞇的，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些看得到吃不到的粉絲，內心竟生出了一種詭異的愉悅感。

待到杯盤狼藉，淮青露才滿足地摸了摸肚子，安撫一下饞得流口水又毫無辦法的粉絲們：“今天這頓飯，我吃得真的是太享受了！所以我準備問問服務員，能不能讓我拜訪一下這位神奇的、躲在我家鄉這個小鎮卻能創造出如此美妙菜肴的大廚，看看能不能聽到對這些菜的詳細介紹哈哈。”

服務員對她的要求是有點為難的：“女士，您也看到了，我們這裏是很忙的。小老板他現在不可能有時間……”

“小老板？你的意思是，做菜的是你家的小老板嗎？”淮青露有些驚訝。柯家飯館在W鎮開了很久，但是她沒有聽說，證明原本水平並沒有那麽出色。她還以為是特意聘請了厲害的大廚過來，沒想到居然是老板的孩子接手？那這肯定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

“對，您點的這幾個菜也都是我們小老板推出的。”服務員道，但表明對方現在絕對沒有時間見她，說是直播節目免費廣告也不行。

淮青露無奈了：“那什麽時候可以呢？”

“兩點半之後吧？到時候我們飯館就打烊了。”

淮青露對她道謝，然後沖鏡頭聳聳肩：“好吧，看來現在拜訪是不可能了。不過因為這頓飯真的真的太美味了，我還是願意先去逛街消消食，兩點半再來一趟的。有興趣的小夥伴們可以到時候再來看我的直播呀~”

原本以為大多數人都是那種“雞蛋好吃何必要知道下蛋的雞長什麽樣”的想法，沒想到彈幕裏一片片表示待會兒還來看直播的，沒時間的也說到時候會看視頻。淮青露有點驚訝，但也挺高興的。自己這周的直播完全沒有因為在老家而掉鏈子，說不定——她有預感——還會成為她又一波吸粉的好機會呢。

白越對於有位美食主播想要見他的請求有點驚訝，但沒有拒絕的理由。他不會這一個世界一直困在這個小鎮，而是會走向更高的地方，那麽有一個意外但不錯的機會作為起點，為什麽不接受呢？

於是淮青露在兩點四十見到了柯家傳說中的“小老板”。

——她和觀看直播的觀眾們一起下意識吸了口氣：

大多數人印象裏的廚師都是，因為過多吸入油煙而有些大腹便便的模樣，看起來自帶憨厚效果。然而眼前的年輕人……你會懷疑他是不是剛從某個娛樂公司的訓練室裏出來，身材高挑纖細而不孱弱，白色的廚師服不貼身，但在對方走動間依舊勾勒出些許手臂上結實流暢的肌肉痕跡。而那張白皙的面孔上有一雙水銀裏養著的黑珍珠一般的漆透雙瞳，唇色如八月海棠，讓她這個女孩子都有些嫉妒。

“……柯、柯小老板？”

淮青露有些呆滯地看著對方，不確定地喊。

“您好，我是。”

白越伸手同她握了握，紳士地拉開一張椅子請這位主播坐下。

直播平臺上觀眾們這才反應過來。一條一條的“【臥槽！！！！】”飄過，仿佛少男少女們無聲地內心吶喊。

更有直接的發彈幕說：“啊啊啊啊啊媽媽就是他！我十八年的夢中情人終於出現了！！！！”

“這是廚師？！做出那麽好吃的菜的廚師？！！！這樣的小哥哥缺不缺女朋友啊？！上過大學會C 的那種！”

淮青露在對方的美色中沈迷了一會兒，做了自我介紹，然後切入正題，說因為對方做的菜太好吃了，而且菜名還有上點心的規矩都十分特別，所以忍不住想要和大廚聊一聊。

白越也特別配合，好脾氣地笑了笑，說有什麽問題你問。

淮青露看了一眼彈幕，觀眾刷的比較多的問題有兩個，一個是問滿漢全席的這個進門點心是真的假的；還有一個是問“禁臠鹵肉飯”的名稱怎麽來的，是不是廚師瞎取的。

淮青露轉達了觀眾們的問題，就看對面的俊秀廚師露出一絲笑容：“翠蔬玉兔這個點心，確實是青朝滿漢全席裏流傳下來的。大家都知道，滿族人喜歡吃點心——他們管這個叫餑餑，主要是青中葉以後時興。《青朝野史大觀》裏面記載，‘滿人嗜面，不常嗜米，種類極繁’當時不僅僅皇宮裏，民間也開了不少餑餑鋪，門口有巨大的點心和月餅模樣的幌子，下面綴各色綢條，以此吸引顧客。而當時皇宮裏光祿寺最高規格的宴席‘滿席’，俗稱也叫餑餑席。可見滿人多愛吃點心了。”

彈幕：“大家都知道？？！不好意思，我怎麽不知道？！！”

“小廚師一本正經講歷史的樣子太迷人了嗚嗚嗚嗚！明明可以靠臉吃飯偏偏又懂歷史又會做菜！”

當然了，也有些歷史愛好者從沒聽說過餑餑鋪的說法，質疑白越這是哪兒來的野史。不過真正的發燒友反而不說話了——《青朝野史大觀》這本書他們是知道的，只不過因為末世，有些地方佚散了，可是誰知道民間沒有人保存呢？能說得這麽頭頭是道，有板有眼的，不像是撒謊，說不定真的是比較生僻的知識。他們還要回去好好查查才能判斷。

一向人稱“淵博露”的淮青露目瞪口呆，咽了咽口水，心說自己這是碰上對手了啊……忍不住又問：“那這個‘進門點心’到底是什麽說頭？”

“就是滿漢全席宴，客人進門聊天時吃的小點。常見的滿漢全席精華宴有六道點心：翠蔬玉兔、小猥果、粟米黍、核桃酥、孔雀秀和花籃香。不過我們鋪子小，沒有那個能力每天全都做了，所以一天只做一種。今兒就是翠蔬玉兔，明天會做小猥果。”

淮青露想起那小兔子的滋味，不由喉嚨一滾，道：“你這樣說，我明天也想來吃了。”

“哈哈，歡迎啊。”

“沒想到這個點心有這麽多說頭，那鹵肉飯呢？”

“我這個鹵肉飯極費功夫——你吃的時候有沒有感覺到一股自然的木香？”

淮青露露出呆滯的表情：“……那個，我就記得太好吃了，根本沒顧得上細細鑒賞。”話說出來都覺得很丟臉啊！她舌頭非常敏銳，就像是吃翠蔬玉兔的時候，還能一點點辨別裏面用料和香氣，可到了鹵肉飯，基本上就讓觀眾看著她吃了，嘴巴能百忙之中說一聲“好好吃啊”、“太感動了”，就不容易了。

想到當時吃相，淮青露不由汗顏，看了一眼手機，果然彈幕上一片哈哈哈的打趣，說她真應該回看一下吃的樣子，完全不像是見多識廣的美食主播，整個人的癡迷了。

白越對她笑了笑，很包容理解的模樣，彈幕又是一片“嚶嚶嚶”、“我的嫁”之類的發言。

“我這個鹵肉飯，是獨家的，話放在這裏，你再去別家找，準找不出味道一樣的。一般鹵肉飯用三層肉，我這個用的一小半是豬前腿肉，一半是豬頸肉——豬頸肉就是所謂的‘禁臠’……”

說到這裏，淮青露打斷他一下：“那個，請問為什麽管豬頸肉叫‘禁臠’？這是什麽說法？”

白越就告訴他，據《浸書》記載，東浸元帝司馬睿酷愛豬頸肉，“項上一臠尤美，轍以薦帝，群下未嘗敢食”，這就使得豬頸肉有了禁臠之稱。

淮青露聽得暈乎乎的，忍不住抱拳：“太厲害了吧，真的沒想到您一個廚師會這麽了解歷史！”

“個人愛好，閑來無事隨便看看而已。”白越一笑。

雖然有人又開始質疑他說的史料是真的假的，但是大多數觀眾並不想反覆糾纏這個，彈幕忍不住開始意念上圖：“【小意思啦.jpg】”

“【灑灑水啦.jpg】”

“【不知妻美.jpg】”

“【北大還可以.jpg】”

大家紛紛表示，這位大廚已經初步掌握了一個成功人士的精髓，裝逼。

白越那邊接著介紹他花了很大功夫做的鹵肉飯：“我把豬頸肉和前腿肉用醬油、豬油精煉，不用天然氣竈，而是用木炭文火慢慢地燉，一直燉到裏面自帶的油脂如同金黃的凝瓊一般緩緩滴落，入口即化，酥爛軟糯，這才可以出鍋。”

光聽，不少觀眾都已經流口水了，更不要說吃到過這鹵肉飯的淮青露。

女主播面露回味，感慨道：“沒想到這背後有這麽多講究！難怪做出來那麽好吃，肉香濃郁，吃完齒頰留香。您太厲害了！”

白越笑著謝過她的誇獎，又順便講了講奶湯蘆筍：“奶湯蘆筍這個素菜看起來似乎簡單，但其實也不是。奶湯我用了豬肘、排骨、老母雞燉，而且必須旺火，讓湯汁大開之後撇去原料和浮沫。到這裏還不算完，那撈出的老母雞，洗凈切丁，蔥姜提鮮，微火熬化，熬進黃酒裏加入奶湯，放胡椒粉燒三滾開，再把所有固體部分撈出，打凈浮油，這才算是做好了奶湯。此時湯呈乳白，香馥非凡。我便用這奶湯烹制蘆筍，又加入菜汁，奶湯又微微轉為抹茶綠，於奶香中有菜蔬清淡之氣。”

淮青露覺得今天自己被震驚到的次數已經數不過來了：“……這麽覆雜？！”

“自然，要做好一道菜，哪有不覆雜的？”白越笑笑，“我家餐廳小，但每一道菜都敢說經過精雕細琢，不然不好意思上桌。即使我分-身乏術，不是每道都自己做，也一定讓其他人按部就班做好，火候差一絲也不行。”

淮青露今兒是帶著半信半疑的心來的，走的時候帶著一腔震撼和回味。

她有信心，這次的直播，一定能火！

她猜得沒錯。

淮青露好歹是美食直播圈一大網紅，二百萬粉絲也不是充話費送的。

在他們的熱情討論和不懈轉發下，越來越多的人知道了有個美食主播在一個小鎮吃到了一次絕讚的美食，而且大廚不但會做菜，還會引經據典，更關鍵的是，他長得特別好看！

晚上的時候，#帥哥大廚絕頂美味#就爬上了熱搜。

不得不說，白越身上有著太多能夠吸引網友的點了。

絕佳的廚藝。盛世美顏。出口成章。更關鍵的是，他是在W鎮這麽個小地方經營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飯館，偏偏方方面面都十分出色，專業技能更是一溜，十分能滿足華夏人對“掃地僧”的向往。

而且，想紅，你得有爭議。

白越說的那些跟他的菜有關的歷史典故，別說普通網友了，不少歷史愛好者都不知道。這就引起一部分人的猜疑：他說的真的假的？

什麽滿漢全席，什麽皇帝禁臠……怎麽世上大廚千千萬，你一個深山……不，偏僻小鎮的廚子知道，別人都不知道？

一堆人順藤摸瓜找到了柯家飯館的薇博，發現了更多的菜名和圖片，其中不少都是大家陌生的，有的一看什麽“皇家”、“禦廚”的名字就知道是覆古菜，但大部分網友都不曾聽聞。

這更讓懷疑派的網友疑慮了，一群人就白越說的歷史內容的真實性開始辯論，把話題炒得更紅。

慢慢有人就說了，這種事情交給專業的來。於是網友們紛紛圈了首都“禦宴閣”——專業認證傳承華夏古代廚藝的頂級飯館——問他們知不知道這個禁臠鹵肉飯，還有什麽滿漢全席的進門點心。

被這麽多人圈，禦宴閣的官薇也不能裝沒看見。運營的人跑去問了大廚，回來表示：“問過咱首席大廚，回答說滿漢全席是知道，但是大半在末世失傳，進門點心是有這個說法的，但是具體什麽樣，我們禦宴閣不太清楚。至於所謂的禁臠鹵肉飯，不好意思，我閣也沒有聽說過這種做法。”

一時間，那些覺得所謂“帥哥大廚”是在編瞎話的人覺得自己找到了石錘，紛紛嘲笑那些在薇博表白“舔舔舔”、“好厲害”的人，說“一個騙子輕而易舉就能讓你們上當”，又懷疑白越是故意營銷、網紅“小露”肯定是收錢了。因為禦宴閣十分權威，原本誇讚的網友找不到證據反駁，風向慢慢倒向了疑慮甚至鄙夷。

不少人說——這是一次營銷失敗的典型，是個大反轉。

淮青露那邊突然被潑了一頭黑水，十分委屈，開直播發誓自己沒有收錢，不然以後吃什麽吐什麽，並且詳細解釋了自己去柯家飯館真的是因為這回到了老家沒別的地方去，被推薦的就是這個柯家飯館。

慢慢也有W鎮的網友冒出來，說柯家飯館的小老板是不是真的歷史知識豐富他不知道，但菜做得真的是一絕，非常好吃，吃了絕不後悔而且一定想吃第二次。如果說柯小老板掌握了古代禦廚的本事，他真的信。

網上粉粉黑黑掐個不停，而其中一個網友在餐館等餐的時候隨意瀏覽一番，本來對這種鬧不清楚頭緒的戰爭十分無趣，結果正看到有人簡潔明了地概括了爭執始末，提到白越說“禁臠”是豬頸肉，來自《浸書》，一掃漫不經心的表情仔細看了起來。

“……項上一臠尤美……故珣因以為戲。”

她喃喃讀了兩遍這人記下來的白越說的話，心裏慢慢生出了無比的驚訝，忍不住登上自己很少用的薇博，在質疑白越的讚數最高的評論下回覆：“禁臠鹵肉飯是不是這麽做我不知道，但是禁臠這個詞，確實最初是指豬頸肉，也確實是出自《浸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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