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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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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於這般漆黑的夜色中, 沈肅氣氛愈顯凝滯。

半晌靜默中,夜風吹散濃雲,半空中那不知何時被掩的殘月, 悄然露了半張面孔t,灑下微弱銀光。

清冽的月輝,於影月劍鋒處,反射出淩厲冷芒。

冷厲光線映於那公公眉眼處,顯了他滿眼倉惶懼意。

可只片刻,那殘月便被遮了去。

黢黑中,晏檸覺自個兒體內的高熱被夜風帶去大半,雙手擁緊了身子, 卻仍不住打著寒顫。

“影月姐姐,我們……我們快些走……”晏檸言語間輕顫, 甚而發出了“咯咯”的齒間顫聲。

影月自察覺了晏檸此刻情形,擔憂之下, 手中劍意略松。

小公公顯然頗能揣度人心,聞晏檸發聲, 緊著跟了句:“快了快了, 穿過這條甬道便是了。郡主病著, 勿在此地耽擱受風!”

影月心知,即便此時她欲帶晏檸離宮回府,她也必不會應。無奈之下,只得收了劍, 扶了晏檸,繼續前行。

甬道盡頭, 豁然一片開闊草地,草地盡頭, 一座破敗殘殿。

殿門口兩盞泛了黃的白紙燈籠,於風中搖擺著,明明滅滅的散著昏黃幽暗的微光。

深宮之中,這樣的場所,顯是與“太皇太後”四字,沾不了半點邊。

影月反應極快,幾乎於跨出甬道的瞬間,便松了晏檸,拔劍向那公公。

可便也在此時,草地四周及後方甬道,發出了細碎的摩擦之聲。

夜間大風似捂了影月的耳,減弱了她日常分外敏銳的聽力,但即便再為微弱之聲,於這般緊張時刻,也當即觸著了她此刻極為緊繃的神經。

影月劍尖指向那公公,人卻跨前一步,擋於晏檸身前。

“郡主,宮門內由禁軍守衛,雖亦有影衛出入,但人數極少、分布也散,未必能及時來援。”影月側頭,向身後晏檸囑咐道,“一會兒無論發生何事,務必以您自個兒安危為先。”

晏檸此刻,身子仍因病而顫栗著,只此般情境之下,心口甚覺比身體更為冰寒。饒是她再為遲鈍、意識再為渾然,如今境地,也知自個兒著了人道。

惡寒與高熱交替,將她心中的擔憂與恐懼無限放大,眸中滾落淚珠滴落手背,較往日更為熱燙。

可這公公,分明手中握著“肅親王”令牌啊……

若今日這遭是人設局,那崇弈呢?

他人在何處?

可有重傷?

為何……毫無消息?

影月幾未再慮,極幹脆地將左手伸至唇邊,咬開了綁縛袖帶,自袖中脫出一令信。

令信觸及掌心的一瞬,未有絲毫猶豫的按下。

金色煙火嘶嘯升空,於高空散成一株巨大而耀眼的火樹,將這片晦暗夜色,映出了片刻白晝般的亮意。

光亮片刻便熄,可這片刻間,隱匿於黑暗中的所有謀算與不堪,已盡入眼底。

草地四周,乃至甬道後方,無數黑衣之人,執劍重圍。

晏檸雙眸驀然大睜,劍身森然寒光似連成了線,更似築成了籠,將她及影月牢牢困在其中。

晏檸雙手仍緊緊擁著自己,腳步不自覺後退。

可那後退之步,尚未踩實,周圍便掀起了一陣劍意。

影月一人於重圍中拼殺,雖已盡力護著晏檸,但到底一人難顧四方,密如雨點般的劍擊聲中,晏檸覺手臂被人緊緊抓握,拖拽著往殘殿而去。

“郡主!”影月急喚一聲,欲上前來,卻被潮水般湧來的更多黑衣人,攔了去路。

晏檸腳下本就虛浮無力,此刻被拖著前行,更不願配合,生生便被拉倒於地。

披風被壓於身下,於草地拖行,激起的青草及泥屑,濺了她滿身、滿臉。

她渾然憶起,北境凱旋之路上,那日雪地刺殺,滿地染血的雪碎汙了滿臉……

還有他臂上溫熱的血,那噴濺了她整臉的血……

晏檸緊緊閉了眼,極端的恐懼占據了所有思緒,她似於那瞬失了意識,更無力去悔、去悟。

甚至,已然覺不著身子的疼痛和不適。

待意識稍回,鼻尖湧入一股濃重的刺鼻氣味,似血液於汙糟之處久存發黴後的極端腥臭。

她被這氣味激得睜大了眼,猛得側身,劇烈嘔吐起來。

待腹中物什吐盡,艱難轉正身子,她才觀了自己此刻所處之地。

四壁石磚築成的簡陋屋子,點了幾盞最為簡易的油燈。她此刻於裏間墻角半靠躺著,面前是一扇由鐵質柵欄圍城的牢門,其內……

視線只及牢內景象半刻,晏檸便又偏頭,劇烈嘔吐起來。這一次,直待胃中黃綠色膽汁也吐了,才止了。

她緊緊閉了眼,生怕一睜眼,那牢內景象便會再次入她眼中。

緊閉的眼皮,似也散著高熱。

閉眼的一瞬,她覺雙眸被燙傷了似的刺痛無比,溫熱的淚水似瀑布般傾瀉而下。

意識崩塌的邊緣,她腦中響起了一聲自問:“若你今日於此間消然,崇弈餘生該當如何?”

無力垂落於身側的手,漸漸握起了拳,指尖於掌心扣出的細微刺痛,帶來了一絲清明。

“你是誰?將我擄至此處,有何目的?”她嗓音嘶啞,聲音更是虛弱無比。

但,此人既未直接於外間刺殺,而是將她帶至此間,必是別有目的。

可等待良久,回應她的,卻始終是一室詭異的靜謐。

只偶爾,油燈爆芯之聲或牢內那人極弱的□□之聲,於室內隱約響起。

雖緊閉著眼,晏檸卻一直提醒著自己,當保持清醒,切不可昏睡。

可高熱令她頭重如鉛,身後墻壁處透入的絲絲涼意,間歇為她緩下了熱意。

也令她極端緊繃的神經,稍稍松了些。

便在那似要失去意識的瞬間,一道頗為熟悉的女聲,於身側墻上,一口極小的窗洞中傳來。

晏檸勉力擡頭,睜眼望去,只見那小窗開於墻體高處,根本無法得見窗後其人。

她正欲再令自己清醒幾分,回憶出聲的到底是何人,便聽那聲音又起:“你且轉頭看看,看看牢裏那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可不可憐?”

晏檸自不敢再往牢中看去,只直直望著那窗口,指尖狠狠掐著自己掌心,欲令自己保持最後的清醒。

“不敢看啊?看來你方才已見著了?你認不得吧,那可是昔日先帝最為信任的太史令啊,沒成想,先帝孝期方盡,便被攝政王折磨至此。你瞧瞧他如今,眼瞎耳聾、四肢盡斷,就剩了一張待改口的嘴。不過是一紙奏折擋了他婚事,如今又堅守真相不肯隨意改口,崇弈還真是……狠絕了。”

那聲音無比平靜淡然的陳述著,可所言內容卻令晏檸胸口似被巨石重壓,幾乎喘不上氣。

晏檸張了口,欲吸入更多些空氣,免那幾乎窒息的絕望之感再更深了去。

深喘著氣,胸膛起伏間,她又覺鼻腔一股熱流湧出,接著,濃郁的血腥之氣裹挾了她。她幾乎本能地擡頭,濃稠的血液自鼻腔流入喉嚨,黏膩腥味激得她又於瞬間低頭劇吐。

只這一次,自口中而出的,是猩紅可怖的血。

劇吐耗去了晏檸更多體力,她幾乎靠坐不住。但也便是那一刻,斑斑血痕映入眸中,令她憶起崇弈前世浴血的模樣,憶起崇弈曾以身為她擋劍後受的傷……

倏然擡首,因高熱及哭泣而布滿了血絲的眼眸,竟隱閃了堅毅。

“我信他!他不會如此!”明明身子虛弱至極,話語卻堅定無比。

無論外界傳他如何狠絕、殘暴,她信他,所有狠厲均為懲惡,從未因私而刑,更不會以此般手法,無故殘害人至此。

退一萬步,即便為了婚事積德積福,她也信崇弈,絕不會做此事。

小窗後傳來尖利的冷笑之聲,隨後是更為刻薄的話語:

“你信不信的,有甚重要?是他做的,賴也賴不得。你當他真是個好人?那他為何整日關你在府中,還不是怕你外出,見了他做的那些事,知曉了他真面目。況且,他命中孤寡,你瞧瞧你,只定個親,尚未入門,半條命便要沒了,也不怕,自個兒暴斃在大婚當日啊……”

連諷帶刺的話語入耳,晏檸緊擰了眉,心間愈發抽疼。

又自喉間吐出一口鮮血,她恨極喊道:“不許這般詆毀他!”

窗口處一陣靜默,晏檸又等了許久,甚覺自個兒神識又入混沌。

便在意識將要散盡前,她腦中閃過前世記憶中,禦花園中與太後相見的那一面。

“是你……”

可小窗後再無任何聲音傳出,屋子裏一時間又陷入死寂。

唇下血跡流入脖頸,她覺黏膩難受,勉力伸了手欲擦拭。可血液黏膩無比,沾了她滿手、滿袖,頸間的粘意也未減分毫。

身上氣力終耗盡了,手臂無力垂落,自胸前滑至腹部,於衣衫上留下一路深深淺淺的血痕。

意識消散前,她仿覺屋外傳來刀劍相t接之聲。可體力再無法支撐,她終是偏了頭,昏沈過去。

此時,小屋外。

崇弈於太皇太後寢宮窗外見了影衛營令信,當即舍下身邊事務,疾步出了殿門。

崇弈眸中如火般的烈焰熾燃著,雙拳死死握著,額間青筋跳突。

“金色令信,是……是影月。”是郡主,入宮……遇險了。

只後一句,影七未敢出口,兩人心照不宣。

未有任何一刻遲疑,崇弈自護衛手中抽了劍,便往令信處飛身而去。

握著劍的手,指節泛著森冷白意,渾身緊繃著的肌肉,甚而扯疼了心口。

宮內夜晚的呼嘯涼風,如利刃割得他渾身刺痛無比。

只當他廝殺浴血,跨步入那殘殿中,見著了心中惦念著的人兒,毫無生氣在角落處躺著,可怖的猩紅自口鼻延滿全身。

他只覺那一瞬,手腳似於冬日最冰冷的湖泊中浸沈,全然麻木,無法動彈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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