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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相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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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相贈

彼時碧荷方替晏檸於臂上、脖間上了藥, 正於鏡前梳妝。

也不知是否心間思緒擾了視線,晏檸總覺鏡中面龐潤澤含春,前陣子的病態憔悴, 倒是祛了不少。

碧荷為她簪上鑲玉金制桃枝步搖,又在唇間薄塗了一層清潤祛腫的口脂,口中細碎喃著幾句抱怨。

晏檸知她心疼自個兒,抿唇笑著安撫道:“無甚大礙。”

畢竟主子夫妻間的事,碧荷再是不忍,也不便多言。勉強扯笑應了聲,欲收納口脂及鏡前細碎物品。

便是此時,急促敲門聲傳來, 相伴著的,還有晏父大聲的叫喊:“阿檸, 阿檸,在房中嗎?”

碧荷受驚顫了手, 口脂應聲滾於桌面,待回了神慌忙去抓。

晏檸則根本無暇顧及碧荷此時狼狽模樣, 聽著父親聲音, 她下意識對著鏡子掩起領口, 生怕露了一絲痕跡。

待心神稍緩,晏檸示意碧荷前去應門,自己則起身至房內小桌前等候。

晏父領著晏母急匆匆進門,二人面上均是擔憂之色。

晏母見女兒一身淺色水粉紗裙, 襯得白皙膚色頗顯紅潤,才稍稍緩了神色。

她跨前幾步, 到得晏檸跟前,握了她手輕拍著, 關切道:“你怎地日上三竿不見人影,我同你爹還以為你身子又有不適,憂心得緊。”

晏檸眨了眨眼,抿唇頓了一會子,才挽了母親臂彎,俏聲道:“我能有何不適,只昨晚沒休息好,今早偷懶賴床罷了。”

見父母面色稍緩,晏檸細不可查地吐了吐舌,心中安慰自個兒:這話,橫豎屬實,算不得欺騙。

她身上仍覺些酸痛,隨父母前往膳廳路上,便挽著母親,悄悄借了些力。

待用完膳,向父母親交代了午後將去茶樓巡視,便回了房。

房內小桌上,除了原有的一套白瓷茶具,還多了一碗黑黢黢的湯藥、一碟金絲蜜棗。

晏檸只蹙眉一瞬,便端了碗,咕咚著一口氣悶了下去。

藥碗尚未落桌,她便急著伸手捏了顆蜜棗入口。

待口中苦澀之味稍祛,她將半融的蜜棗含至一側,半張小臉略略鼓起,語音含糊地向門外問道:“影月姐姐,他……可回府用膳了?”

默了好一陣,影月才回道:“回郡主,王府及影衛均未有傳信。”

晏檸紅唇抿了抿,嘴角垂了片刻,又使了勁嚼起了蜜棗,迅速將其吞咽入腹。

示意碧荷去取幃帽,她自個兒頓著腳尖在房中轉著圈。

她心間憂思,崇弈半日無信,怕不是又惱了去?

於是,拼命在自個兒腦海裏搜尋起,昨夜臨睡前及今日晨間,崇弈曾說過的話。

可她當時累及,意識不清,只記得他確確說過些什麽,但其間內容卻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憶起了。

既未記著了,再多愁思也是無用。待碧荷取了幃帽,又替她換了身利落裝束,便領著影月、碧荷向府門行去。

行經院廊,午後正盛的日頭在廊下投下一片片明晃晃的耀眼光斑。略覺刺了眼,晏檸稍瞇了眼。

又行幾步,一掠清風拂過廊道,夾了絲若有似無的清甜香氣。

口中仿又泛起那日桃花瓣的苦澀之味,晏檸忽而頓足,偏頭往假山旁那兩棵桃花樹望去。

幾日間,花枝間鮑蕾盛放,原顯疏朗的樹枝被飽滿的花朵填塞得滿滿當當,端得一派熱烈景象。

她心間微動,想起崇弈曾為她摘折的花枝、為她栽種的桃樹。

從前最不喜折枝的人,今日卻莫名動了那份心思。

這般想著,腳下步子便轉了向,行至桃樹前,端詳片刻,伸手摘折了兩枝。

眸間閃過柔光,她取了腰間絲帕,仿著同心結的樣式,系於桃枝下端。

將桃枝交於影月,她小聲交代:“送去……”

原想著,將桃枝送去王府,待他晚間回府便能見著。

可心下憂他生了氣惱,想著盡快送到他手中,便咬了咬牙,脆聲道:“送去宣政殿。”

影月領命,取了桃枝安排影衛往宮內送去。

待影月回轉,三人駕車到了茶樓,晏檸仍覺胸腔中心跳重得有些發疼。

想著崇弈在宣政殿收到花枝時的場景,臉上不自覺染了抹紅霞,甚覺有絲悔意。

實在是……過於高調了些。

懊惱著,腳下步子未停,隨影月、碧荷自後門上樓,進了雅間。

一壺茶未盡,掌櫃交辦完手頭急事,匆匆趕來行禮問安,並奉上近日幾間鋪子的經營賬本。

晏檸忙示意掌櫃起身,抿了口茶,淺笑望去。

賬本被置於桌前,她隨手翻了幾頁,欣然道:“幾位掌櫃深谙經營之道,各間鋪子生意紅火,賬目也十分漂亮,辛苦你們了。”

掌櫃聞言自是喜上眉梢,但只片刻,便又愁苦了臉去。

晏檸見他此般神態,放下手中茶盞,溫聲關懷道:“可是有何難處?”

掌櫃雙手於腹前交握,躬了躬身子,恭敬道:“回郡主,這幾日樓內生意確實更為紅火,新式點心確是帶來了極大吸客效果。可……即便用了郡主此前教的法子,每日裏也仍免不了為此起些糾葛。”

掌櫃話語雖恭敬淡然,但晏檸知他平日裏總是報喜不報憂。今日當她面說了這番話,想來是真的苦惱。

她蹙眉沈思,正想著,橫豎茶樓生意不錯,確也不差這一份收入。

她原意是好的,想著創制新點、吸引客流,增加收入。

可若因此,給原本正常運營的鋪子帶來了困擾,則確該考慮,是否值當了。

如此想著,她安撫道:“若是確增困擾,可考慮撤了這點心。”

掌櫃聞言略訝,且不論多寡,這點心能增收入可是明晃晃的事實。晏檸作為東家,這般輕巧便說出“撤了”二字,屬實出乎他意料。

他嚅囁半晌,終是跨前半步,作揖感慨道:“郡主大善。點心巧思,亦能引客,可若為此一道,增加了茶樓運轉的困難,散了人心,恐確不值。”

見掌櫃這話說得謹慎,晏檸笑著安撫道:“正是此理。”

晏檸推還了賬本,碧荷上前欲再為她斟杯茶,她擡手止了。

此前城西點心鋪子開業,因偶遇崇禮,匆匆離去。今日行程,本規劃了再去一趟,詢下秦霄、小可二人情況。

晏檸方欲起身,掌櫃輕咳一聲,雙手捧著賬本,又鞠一躬:“郡主請留步。關於此點,小的近日記理客人所詢之言,其實大夥普遍所求,非那脆口,更多是椒粉及鹽巴混合的獨特口味。若可每月定量售賣原料且供給遠小於客人多求,則可省事且獲大利。”

晏檸了然掌櫃所言之理,可她笑容方展片刻,便又愁了起來。

只這椒粉,制作工序繁覆,費時費力,一時間也難量產。

便是如掌櫃所言,定量售賣,恐怕也遠遠不夠。

愁t思片刻,覺現下不可實現,便如實相告,又安撫了幾句。

重又戴上幃帽,下樓往後院行去,見前樓門庭若市、生意紅火,後院各雅間門戶緊閉,想是亦在待客。

腳下步子稍急,到得馬車邊,扶著影月正欲上車,眼角瞥見崇禮慣常所用雅間門扉突開。

她心間一緊,怕極再讓崇禮遇上。

從前她引他為友,只覺兩人志趣相投、相談甚歡,未曾多思。

可如今幾次三番,也分不清偶然或刻意相遇,總之,次次惹得崇弈難受不快,她竟覺有些怕了他。

拽著碧荷急急進了車廂,廂門關閉前,縫隙裏見著一虬髯魁梧壯漢,於崇禮身後出了雅間門。

晏檸略有所疑,但未及細看,影月急急駕了馬車駛出院門,往城西去了。

宣政殿。

寬闊殿堂內氣氛較昨日松泛了不少,只因上首之人面色,較之昨日好了許多。

崇弈此刻,斜倚於殿堂上首鑲金座椅,右手握拳抵於頰側,左手骨節分明的五指略彎,於膝蓋處規律敲擊著。

殿內群臣正議著事,時而爭執吵鬧,時而群起哄堂,崇弈卻都恍若未聞。

往日肅然緊抿的唇角,今日於殿堂之上扯起了微不可查的一抹弧度。他雙目輕眨,眸中狠戾之色被一層似有若無的柔光濾了去。

而那眸光之中,是兩枝由絲帕系著的桃枝。

桃枝纖柔細嫩,其上繁花卻茂密熱烈。紅艷艷的嫩瓣,令他不由憶起心間那張嫣紅暈染的小小面龐。

敲著膝蓋的手突地停了,五指微攏,掌心拂過蟒袍上絲滑的金絲雲紋。

可這觸感,卻覺生硬,不若那妮子柔嫩軟滑……

殿內嘈雜之聲愈盛,崇弈覺自個兒舒心之念被擾,喉間溢了一聲不耐的輕哼。

他這一聲雖輕,卻仿若巨石砸落,震得殿內鴉雀無聲。

擡眸望了眼殿外天色,他清了清嗓子,坐直身子,沈聲道:“今日恐得不了結論,諸位回去再細細思量一番,明日再議。”

話畢,他伸手握了那兩根桃枝,小心擡起,移至身前。

可尚未來得及起身,殿下便傳來“撲通”一聲。

年逾花甲的太史令李乾突地跪拜伏地,重重叩首,口中嚷道:“請王爺務必以國事為重,切不可為兒女私情誤了大事!”

崇弈握著桃枝的手驀然收緊,方才顯絲暖意的面上寒意驟升。

眾臣見他此狀,紛紛跪地噤聲。

那太史令平日裏不參政事,只務天象禮綱,又慣常是個耿直忠貞之人,從不畏於權勢。

今日所議之事,涉國之大禮,方延邀了他入殿。殿內眾臣額間冷汗直冒,恨毒了那提議太史令上殿之人。

因了婚事被誤,崇弈本就對太史令心懷怨氣,這會子聽他說什麽“兒女私情誤了國事”,不禁冷哼一聲。

可他畢竟急著回府,懶與他爭辯,起身徑自往殿門行去。

“王爺,北燕使團將抵,我南弋連戰合之冊都未定下,便要開始籌備迎接之禮,實乃本末倒置!”太史令急道。

崇弈於他身側略頓了片刻步子,挑眉回道:“這不是你該操心的事,管好你的嘴便成!”

眾臣心間唏噓,攝政王這顯是還在記恨太史令上書誤了他婚事啊!

崇弈疾步外行,握著桃枝的手微覺熱意。行進中,他俯首聞了其間香氣,心中無名之火才稍熄。

可他這會子一刻也不願再等,登上馬車,吩咐道:“去晏府。”

“王爺,午間郡主著影月傳信,今日午後外出巡產去了。如今天色尚早,恐怕……尚未回府。”影七話至後來,忐忑極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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