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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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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 章

閔琳也似乎覺察到了氣氛的變化, 有些結巴起來:

“是我……說錯什麽了嗎?”

她聽母親說過,如今朝中大小事實際上都是沈逍說了算,既然關於景侍郎身世的詔書能發出來, 足見太史令哥哥是讚成的。

既然他肯接受景侍郎是他表弟的事實,那旁人說一句模樣相像,也沒什麽不對吧?

洛溦望著沈逍,想要解釋些什麽, 可又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沈逍等了片刻, 從她的緘默中得出了答案,緩緩松開手, 轉向閔琳:

“我還有事要處理,你們自便。”

語畢,旋身離去。

閔琳愈加無措, 看著洛溦:

“宋姑娘……”

洛溦回過神, 費力安撫笑道:“沒事, 太史令可能是想起公務了。”

閔琳並不知道她與景辰的過往。而她, 也沒法當著閔琳的面,向沈逍解釋清楚。

她望向沈逍背影消失的水榭盡頭, 想要跟過去, 新帝身邊的內侍官卻從正殿匆匆而至。

“縣主, 宋監副。”

內侍官躬身行禮, 對洛溦說道:“夜宴要開始了,陛下催監副過去。”

洛溦想起自己今日來含章臺,是以玄天宮監副的身份、領了繼位大典典儀官的任務, 還真不能隨意離開。

只得隨了內侍官, 去了朝元正殿。

正殿之內,金銀煥彩, 百合焚香,絲竹樂繞,金翠羅綺的宮娥執盞捧斛,蓮步穿行。

換下冠冕的蕭元胤,坐在主位之上,握盞與上前祝拜的幾名朝臣說著話。他原就是實權親王出身,從少時起就是永徽帝屬意的儲君人選,如今坐在這樣的位置上,倒也應對從容。

主位旁的側座,原是留給了張貴妃,然張貴妃被太後囚去涇陽時吃了不少苦楚,身體虛微,適才在高臺上吹了點風便又病倒,如今這側座之位,便讓蕭元胤賜給了洛溦。

洛溦自覺僭越,心裏又裝著事,坐立難安。

蕭元胤此時已聽說了沈逍離開之事,知那人向來孤僻,倒也不計較,見洛溦坐在帝側似有些心神不寧,堅持道:

“你就坐在這兒,跟從前在戰船上那樣,幫我助助聲勢,不然沈逍也走了,我這個‘天命所歸’的新君沒人護持怎麽辦?”

夜宴開啟,鶯鶯燕燕的舞姬美人升至殿中,歌舞助興,亦又有更多朝臣親貴上前向蕭元胤祝拜,說些或阿諛或寒暄的場面話。

誠如沈逍所言,蕭元胤性情豁達,並不記仇,除了昔日張家新黨的人,王氏老族、晉王舊部的軍將朝臣,也位列宴中。周旌略和趙三溪等人,從前都與洛溦相熟,到主位前敬酒時,也與她交談片刻,潁川王、魯王等更是熟人,直接把酒敬到了她面前。

洛溦不便推拒,陪著喝了幾口酒。

蕭元胤跟朝臣聊了幾句,轉向洛溦:

“剛才禮部的人問我,說如今景辰被皇祖母認作了外孫,要不要按制在洛下為他修陵。父皇在洛下的陵寢二十多年前就建好了,周圍隨葬的空處倒還剩不少,我在想,要是你也覺得合適的話……”

洛溦搖了搖頭,“景辰他,不會想留在皇陵的。”

沈逍對外瞞下了太後易子之事,蕭元胤不知永徽帝真正身世,也就想不到他的父皇曾那樣處心積慮地除掉景辰一家。

景辰又怎麽能,跟自己的仇人葬在一處?

蕭元胤雖不知始末,卻也明白當初景辰和沈國公死在皇陵、跟自己父皇脫不了幹系,聞言頜首,對洛溦道:

“行,那你另挑個地方。”

洛溦以前就想過這件事,垂眸道:

“如果可以的話,想請陛下恩賜武州城外的一片林地。”

夜宴持續到夜深。

洛溦回到玄天宮時,已過子時。

她在璇璣閣前下了馬車,就匆匆上樓,徑直去了觀星殿。

這些日子,沈逍白天再忙,晚上也會回玄天宮,陪她在觀星殿處理文書。然而今夜走到殿門口,卻見裏面燭光昏暗。

扶禹正抱著一摞公文書冊從裏面出來,轉身準備關殿門,聞聲扭頭見到洛溦,微微詫異:

“宋姑娘怎麽回來了?之前扶熒過來傳話,說太史令今晚不會過來,我還以為你們會在朝元宮待到天亮呢。”

見她神情怔怔,有些拿不準,“那要不我……再去把殿裏的燈點上?”

洛溦回過神,對扶禹笑笑:

“不用,我就過來看一眼,忙了好些天,一想著觀星什麽的就頭疼,你趕緊關門吧。”

說完,告辭下了樓,回了自己的居所。

夜裏在榻上輾轉許久,一直遲遲沒法入眠。

盯著帳頂的繡紋發了會兒呆,索性起了身,點了燈,取過最近在讀的算學書,一頁頁地翻著。

翻過大半本,也不知自己到底看了些什麽。

扶禹也從觀星殿回了自己住所。

剛入夢鄉不久,就被扶熒給薅了起來:

“宋姑娘回來了?”

扶禹從小就習慣了扶熒的神出鬼沒,倒也沒驚著,頂著惺忪睡眼:

“回來了啊。”

“她說什麽沒?”

“沒說什麽,就讓我趕緊給觀星殿關門。”

“別的什麽都沒說?也沒問?”

“沒啊,哦,就覺得不用再忙著觀星寫讖語,還挺高興的。”

扶熒把扶禹塞回進被子裏,推窗躍出,出了玄天宮。

宮門外,沈逍素氅迤然,清冷佇立。

扶熒快步上前,將剛才扶禹的話,低聲稟述一遍。

沈逍面色寂然,一語不發,視線凝在璇璣閣六樓的那點光亮處。

沈默許久後,轉身離開。

踏過龍首渠的石橋,靜靜行出了很遠,聽到扶熒低聲出言提醒,才反應過來自己連回長公主府還是紫微臺,都沒想清楚。

一連數日,他再沒去過玄天宮。

登基大典的各種事宜皆已忙完,司天監和五行署的吏員們得以喘一口氣,洛溦也驟然空閑了下來。

幾日後,蕭元胤派人來了玄天宮傳口諭,說之前她要的那塊武州城的地,已經準備妥全了。

被派來傳話之人,是蕭元胤從前麾下的部將褚修,去歲曾在宣城救過跳車的洛溦,與她彼此還算熟稔。

褚修道:“武州離聖上以前的駐軍地不遠,聖上應了宋監副的請奏之後,就立即派人八百裏加急地去了那邊一趟,把那塊地劃了出來。因是城外亂葬崗荒原,也不需要遷民補償,隨時都能開始清理,就是那一帶無名墳塋眾多,民間都傳這種地方有陰煞氣,招人招工匠比較費時。”

“恰巧最近突厥人又在邊境鬧事,末將奉旨要帶兵前去雍州布防,必會經過武州城,聖上的意思是,讓末將順路領人去把那片地給清了,宋監副若是不放心的話,也可以隨行同去,順便確認一下位置。”

洛溦沒想到蕭元胤辦事這般迅速,問道:“馬上嗎?”

“對,就今日午後。”

蕭元胤如今承繼了帝位,但十多年領軍打仗的習慣一直沒變,一遇軍情就雷厲風行,雍州軍報剛到,便調了人立刻出京。

褚修看著洛溦,“監副同行的話,末將行路自是不會太趕,凡事以監副安危為重。”

洛溦見他神情殷切,想起蕭元胤一向討厭神鬼邪說,但他手下的兵將卻都有些迷信。

雖然迫於無奈領了清理亂葬崗的任務,這些軍將們心裏多多少少也會怕觸了陰煞之氣,所以褚修才巴望著她這個監副能夠同行,借玄天宮的神氣壓壓邪什麽的。

說到底,也是因為她的請奏才有了這件事,而武州那邊的位置,也確實需要她親自去確認一下。

只是,若是為了此事現在離京,那是不是以後……更難向太史令解釋?

“武州那邊的事……”

洛溦垂眸沈吟片刻,問褚修:“是不是需要禮部和中書省出文書?”

褚修道:“監副放心,文書一早就備好了!”

洛溦聞言靜默了會兒,末了,對褚修笑笑:

“那好,我稍作收拾,就跟將軍上路。”

洛溦回居所簡單收拾一番,又交代完署內公務,便隨褚修去了城外駐軍地,一同出發去了武州。

褚修領了一隊騎兵精銳,護送洛溦先行出發,數日後抵至武州城外。收到消息的州尹忙領著大小官員前來拜見,又引路去了奉旨圈劃出的那片林地。

武州一帶地勢盡顯北境風貌,山脈綿延,平原盡頭起伏的地平線纖長隱現,仿佛展開來的巨大輿圖,囊括萬物。

州尹向洛溦介紹道:

“這座源清山,原是武州有名的風景秀麗之處,山上視野也開闊,順帝在位的時候,西北邊的山巒上還修過一座觀星臺。後來晉王殿下在突厥薨逝,大乾邊防松懈,我們武州因為靠近邊境,時常被南下的突厥兵滋擾,邊境北冗一帶的百姓更是不堪戰亂,很多都逃難到此。”

“我們官府雖然一直盡力安置這些流民,但他們畢竟在本地無根無基,遇到災情瘟疫,成家成戶地倒下,沒有族人親朋料理後事,便就都埋到了這一帶,時間久了,無主孤墳越來越多,就成了亂葬崗。”

洛溦與褚修等將領,隨州尹沿山道徐行,俯瞰谷間,只見處處荒草,凈是埋骨地。

褚修軍將出身,見此景象不禁扼腕嘆道:“突厥一日不滅,我大乾百姓就難得安寧,這些北冗來的流民,連歸葬故土都做不到。”

洛溦亦感傷懷,“好在最後也都是與親人在一起。哪裏有親人,哪裏便是故土吧。”

從前看守源清山的老吏,被州尹派人帶了過來。

洛溦問他道:“十四年前,這附近可曾有過一家三口遺體燒毀,之後又一直曝屍荒野的事?”

老吏還真記得此事,“對,對,是有這麽回事。”

時人皆興土葬,就算遇到瘟疫必須火焚,事後也要加了石灰掩埋,偏那一家三口,既然有人放火焚燒,卻又不曾掩埋,屬實古怪,是以多年過去,老吏依舊還有印象。

“就在東邊的松林坡上,後來還是我幫他們埋的!”

老吏帶著洛溦找去了所言之地,指著一株老松後的墳塋,“就是這裏。”

洛溦望向那萋草深處,靜默良久,轉向褚修:

“就從這裏開始吧。”

確定下來要清理的範圍,褚修便讓人在附近紮了營,帶著州尹派來的工匠,開始討論具體方案。

原本軍士們都多少對這樁任務有些犯怵,可得知此處葬著受突厥滋擾的流民後,感受又有不同。一方面想起昔日死於戍邊的同袍,另一方面又意識到戎敵不滅、家國難安,對這些牽連逃亡的同胞,同情又愧疚。

加之還有玄天宮的宋監副在此坐鎮,眾人行動起來,又多了些幹勁。

洛溦與褚修等人商量,決定奏請朝廷,將谷中向北的那塊地劃為北冗的外轄屬地,修整為墓園,全了這些流民歸葬故裏的心願。

州尹找來的一位當地風水師傅,卻表示不讚同,指著輿圖:

“此處動土或有不宜,東西兩邊兩山相護,擋邪風入侵,原是藏風聚氣之所,修墓園斷了生氣,形如仰刀,就成了不蓄之穴。”

軍將們都聽得一頭霧水,轉身齊齊望向洛溦。

洛溦也聽得不太懂。

她在玄天宮主修的是星宗命理,雖也有跟著五行署的人學一些風水知識,卻只限皮毛而已。

這次來武州,倒是特意帶著幾本書,但總不能現在當著這麽多人拿出來翻吧?

眾人還在望著她,等候示下。

那風水師傅素聞玄天宮聖名,也想聽一下慈主娘娘的看法,朝洛溦揖禮道:

“請監副大人指正。”

洛溦躊躇了會兒,舉棋不定該如何回答。

若是直接說不懂,會不會……有點丟玄天宮的臉?

營帳外傳來聲響,隨即帳簾被護衛從外撩起,遽然而至的沈逍玉身素氅,神色疏冷,踏進帳中。

褚修楞了下,來不及細想沈逍突然到來的原因,忙攜部屬上前行禮:

“太史令。”

餘下諸人聽聞“太史令”三字,也紛紛跪地敬拜。

沈逍掃了眼案上的輿圖,“在判風水?”

褚修答道:“回太史令,正是。”

瞥了下跪地的風水師傅,“說是圈出來的這塊地不能修墓園,否則就斷了生氣,成了什麽不蓄之穴。”

沈逍收回視線,淡聲道:

“建左行於天,厭右行於地,單憑山勢,尚不足斷天地之道。山勢仰刀,南北卻有合水化龍,負陰抱陽,鬼神易辟,並無不宜。”

那風水師傅聞言,頓有恍然徹悟之意,伏地拜道:

“正是如此。小人適才忽略了水勢建厭,實在慚愧。”

褚修向沈逍稟述了一番職行,窺不出他的來意,也不敢再多打擾,識趣地領了眾人告辭退下,獨剩洛溦留在帳中。

洛溦垂著眼,在輿圖前躑躅片刻,上前行禮:

“太史令。”

一段時日不見,兩人都清減顯然。

洛溦低著聲,“太史令怎麽突然來了?”

眼下皇權交替,朝中的事那麽多。

他不是……連玄天宮都不回的嗎?

沈逍也一直垂目看著案上輿圖,語氣抑得澹然:

“我若不來,剛才你又打算如何作答?”

洛溦面浮愧色,“是我學識淺薄。”

“知道學識淺薄還亂跑?”

洛溦擡眼,“我來武州,太史令不是許了的嗎?”

她的請奏,蕭元胤的賜詔,不都經手過禮部和中書省嗎?

如今沈逍坐鎮紫微臺,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事,當初褚修拿著文書來玄天宮找她,她還以為沈逍已經全然知悉,所以才答應跟褚修出京的。

沈逍凜凜不語。

景辰,始終是紮在他跟她之間的一根刺。

蕭元胤心裏亦是清楚。

所以自己沒本事搶人,就特意讓洛溦來為景辰操辦身後事,借此往他心裏捅刀子,又豈會提前讓他知曉這件事?

沈逍輕嘲牽唇,沒有說話。

洛溦也沈默了會兒,試圖想再說些什麽,見他一直盯著輿圖,湊近了些。

“噢,這裏圈畫出來的部分,打算修成北冗流民的墓園,附近還想再修個祀廟,算是北冗人在武州的宗祠,可以用來祭奠祭祀,也算在異鄉能有些歸屬感。”

“就是這一帶地勢不太方便,修起來會挺費時。”

洛溦指過圖中各處,一一說明,最後掠過東面的林坡,頓了頓,聲音放輕:

”這裏,是給景辰和他家人的。”

沈逍的視線,落在女孩的指尖。

那個名字一出口,兩個人都忽而有些異常的沈默。

洛溦看向沈逍,鼓起勇氣:

“上次閔縣主說的那些話……”

沈逍卻已移開了目光。

”不用解釋了。“

他蜷了蜷壓在圖紙邊的手指,直起身,“我來,只是不想你給玄天宮丟臉。”

語畢,收起圖紙,一言不發地出了帳。

洛溦獨自留在案邊,默默呆立良久。

傍晚的時候,扶熒找了過來。

“太史令看完了圖紙,說山中建廟不易,可以用之前的觀星臺舊址直接改建,現在只需把裏面殘剩的文書和儀器整理出來,就能動工了。”

頓了頓,又道:“景侍郎的棺槨,太史令讓人從洛下運來了。”

洛溦訝異,“太史令讓人?”

“對。”

扶熒道:“過來的路上,專門讓人快馬去辦的。”

他蠕動了下嘴唇,拿不準有些話該不該說,到底有些害怕觸怒沈逍,最後躑躅道:

“景侍郎的棺槨,本就一直是太史令讓人照看著,連當初頭七的紙,都是太史令親自燒的。”

洛溦垂了眸,“這個我知道。”

那時她怕見火,想給景辰燒紙,卻做不了。

誰都沒看出來,除了沈逍。

她看向扶熒,“太史令他,現在在哪兒?”



源清山的舊觀星臺,在西北的山巒之上。

洛溦沿著山道走上去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遠遠只見被夜色勾勒出的臺樓輪廓,透出一點昏黃光亮。

年代已久的木門缺了一片,微微開啟著,她伸手推開,走了進去。

室內一片雕敝,四周架子上的書冊淩亂,積滿灰塵,桌案上和地上也零散攤落著帛卷等物。

沈逍站在銅燈前翻看著舊時的星圖,聞言擡頭望來,一身素袍和俊美面容鍍著層薄薄金暈,似令得滿間陋室也霎時明亮起來。

洛溦與他對視了一瞬,握著手裏的食盒,走了過去:

“武州的面食很有名,我學著做了些,太史令要嘗嘗嗎?“

揭開盒蓋,端出瓷碟,上面整整齊齊放著一排小面卷,裹著肥嫩味美的羊肉,烙得熱氣蒸騰。

洛溦將碟子奉到沈逍面前,見他一動不動,道:

”味道真的不錯,我給褚將軍和扶熒他們也送了些,都說好吃的。“

取箸夾了一塊,送到沈逍嘴邊。

沈逍卻偏頭避開,走去一旁,手裏的星圖慢慢收起:

”扶熒告訴你了,景辰的棺槨到了,不去看看嗎?”

洛溦手裏的筷箸,滯在半空,緩緩撤回。

良久:“他已經不在了。”

沈逍心中如被冰棱鉆攪著,面上只冷聲道:

“他不在了,也不妨礙你費心為他操辦身後事。”

洛溦緊咬唇角,“不是我操辦,是朝廷,是聖上,這是大乾皇室欠他的。“

“欠他什麽了?”

沈逍眸色疏漠,”他自己無能,狠不下心,才有此結局,怨得了誰?“

洛溦望著沈逍,聲線微顫,“太史令!”

“我說錯了嗎?”

沈逍朝她逼近,”你當初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候,不是也看得明白嗎?就算他有無數的苦衷、無數的理由,到底還是舍棄了你。他根本就不懂你,不懂你是那樣堅韌不放棄的人,以你的性格,就算知道了真相,也會選擇跟他同生共死。他為什麽怕旁人傷害你,無非只是他自己懦弱,沒有能力,沒法在旁人傷你之前就護住你……“

“他不是你!”

洛溦截斷沈逍,”他不是你,生下來就擁有權利和地位,擁有能改變命運的能力。“

“你知道我走到今天,做過什麽,又失去過什麽?”

沈逍眼中似有痛色,“他若是跟我一樣,一早就懷疑自己的身份,就合該未雨綢繆,而不是等著被命運擒住喉嚨,引頸待戮。”

洛溦目光瑩閃,”你……太冷血了。“

”我若不冷血,就像他一樣死了。“

沈逍譏誚牽唇,”或者,你寧可死掉的那個人是我,不是他。“

洛溦定定望他片刻,淚水簌簌滾落,放了食碟,轉身就走。

剛跑出門,就聽見屋子裏像是有什麽東西撒落到地上。

人踏上了山道,身後腳步聲跟了過來,隨即便被沈逍一把拉住,拽進了懷中,緊緊抱住。

他的呼吸急促而沈重,仿佛壓抑著太多情緒,那般的艱難痛苦。

“你想去哪兒?”

他一字一句清晰,慣有的傲倨,卻又微微帶著顫:

“你答應過的,永遠要留在玄天宮。”

毒解完了,她與他再無羈絆,等葬完她在意的人,她是不是……就打算走了?

洛溦抑著淚意,“太史令還想我繼續留在玄天宮嗎?”

她等了那麽多天,他都沒回去。

好容易來了,又不肯聽她解釋。

可她,其實也怕向他解釋……

沈逍擁著洛溦,下頜蹭在她烏發間,嗅著熟悉的清香,半晌,啞著聲:

“嗯,我要你留下,哪怕……一直將我當成他的替代。”

這些日子不敢見她,就是害怕從她嘴裏聽見這句話。

可如今,是或不是,已經不重要了。

“我說那些話,只是因為嫉妒。”

嫉妒的,快要瘋掉。

“師叔曾經跟我說過,從前景辰待你有多好。而我卻知自己,待你有多不好。”

“我自作自受,自知有愧,愧疚到想問你如今看著我這張臉、會想到誰,都沒有勇氣。”

“就算你想的不是我,我又有什麽資格去爭呢?”

月色清涼如水,靜靜灑落。

四周一片寧謐,連蟲鳴聲都似隱了去。

洛溦擡起眼,望著沈逍泛著蒼白的面容,心口揪緊發疼。

她從不敢想象,有朝一日竟能從他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他是那樣驕傲的人啊。

永遠高高在上的,讓她仰視著。

“我從來沒有,把太史令當作過景辰。”

洛溦蘊著淚,輕聲道。

他們笑起來,形似,而神不似。

景辰的笑,溫和坦然,而沈逍的,卻有種近乎卑怯的靦腆,漾在那樣一張清冷出塵的面容中,迷離而矛盾。

上元夜那晚她親過去的一瞬,心裏其實就清楚地知道他到底是誰。

若說有過糾結,也不過是在他和衛延之間搖擺迷茫,看不清自己的心罷了。

“太史令知道我為什麽不想恢覆記憶嗎?”

洛溦繼續說道:”景辰告訴我,小時候他發現自己母親長得很像殊月長公主,為了打聽長公主的事,故意接近我,處心積慮讓我把他當作了你,依戀他、信任他,告訴他想知道的事。“

”其實我夢境裏面,也曾經有過把他錯認成你的片段,只是彼時不知真假,直到他親口承認,才明白那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但……“

她吸了口氣,”縱使他欺騙過我,利用過我,可後來他對我的好,也是真真切切的。若說我從未感受過,或者因為小時候的欺騙就能全然抹掉,那只能是自欺欺人。他舍出性命救過我,陪著我度過很多很多艱難的時刻。”

“所以我寧可不記起從前的細節,忘掉他到底是如何對我滿腹算計,一步步地接近……”

她看著沈逍,“這些日子,我既想見到你,跟你解釋,可又害怕見到你,聽我說這樣的話,生我的氣,可事實就是這樣,我不可能全然忘記景辰的好,但我……也真的把他放下了。”

“太史令還記不記得,那天我們被困在誦經殿下面的石道裏,後來扶熒帶著人來,把我們救了出去?”

“那時我看到石道開啟的瞬間,心裏也曾想過,要是那日我跟景辰在地宮裏時,也能有人這樣來救我們,該有多好啊!可就算那天我跟他一起活著出去了,我也知曉了他所有的苦衷,同情他、憐憫他,願意竭盡所能地去幫助他,我也不會再跟他一起了。”

“也許就像太史令說的那樣,他並不真正懂我,我也從不真正懂他,我們只是人生路上給過彼此慰藉的兩個人。”

“在我身陷黑暗、惶然無助的時候,他拉住了我,手裏持著光亮,要帶著我走出黑暗。可我們怎麽走,四周也都還是黑的,不管怎麽小心翼翼地呵護手裏的那點光亮,它也還是熄了。我又再次陷入了黑暗,仿徨無措,而他卻以為那黑暗來自他身邊,用力地將我推開,讓我愈加身處一片漆黑,惶然無助。”

洛溦用力地呼出一口氣,抑制住嗓子裏的哽痛,擡起頭,看著沈逍:

“那個時候,是太史令握住了我的手。“

“太史令那麽的冷,手,也是冷的。我被你握住了手,卻不敢向你索取任何溫暖光亮,可你卻告訴我,我其實不需要向任何人索要光亮,因為我自己本身,就是光。”

”我可以反抗父兄,而不再只是一味逃避,我可以有處可歸、有所作為,站在大乾的最高處,念誦自己的心願。不管所處之地再如何黑暗,我都不用再害怕了,因為……”

“你,點燃了我身上的光。”

夜風清涼,吹拂開遮月的流雲。

柔軟的星月之光,揮灑在林間,如霧如夢,氤氳了沈逍的眼簾。

唇畔有淡若浮痕的弧度,先是隱隱而現,繼而又慢慢加深。

修長的手指緩緩擡起,抑著一份顫意,撫過面前少女的淚眸。

何曾,是他點燃了她?

若非十四年前那個用力握住了他手的小姑娘,燃起了他燼滅心中的一點暖,他應該,早就不在了。

洛溦被沈逍怔怔凝視著,咬了下嘴角:

“我說了這麽多,太史令,能……不生氣了嗎?”

也不知是不是得到了讓他安心的答覆,沈逍那種慣有的清冷淡然又回到了身上:

“說了半天,只是怕我生氣嗎?”

“不是的。”

洛溦解釋道:“我的意思是,我對太史令,跟對景辰的感覺是不一樣的。”

“哪裏不一樣?”

他不介意再聽她說一遍。

洛溦急了起來,“我剛才說了那麽多,太史令都沒聽明白嗎?”

她又重新分析起來,說了一半,留意到沈逍眼中的笑意,方才意識到被騙,忿忿收聲。

半晌,垂了垂眼,又揚起,低著聲:

“還有,我也只會想對太史令這樣。”

沈逍看她,“怎樣?”

洛溦飛快地踮起腳,在他的唇上親了下,撤開,又啄了下,有些笨拙地張了口,想學他從前使壞那樣的去咬他。

可什麽都還沒咬到,便先被他反守為攻地吻堵住,吮含著,細細濡研,掠走了呼吸。

身體被抵到了不知那株樹上,稀疏的光影從枝葉的縫隙間透入。

意識迷離中,瞥見男子濃黑睫毛和精致的眉骨鼻梁,恍然間想起了幼時心心念念的漂亮哥哥。

情不自禁的,收攏手臂,朝他攀近。



玄天宮要將源清山的觀星臺舊址改建為北冗祀廟、以及修建流民墓園的消息,傳進武州城內,許多遷居附近的北冗人也自發趕來幫忙,使得原本需要數月才能完成的工程,不出兩旬,便近尾聲。

祀廟東面的松林邊,是重新修整過的連氏夫婦合墓,景辰的墓緊臨旁邊。

沈逍帶著洛溦,一同前去拜祭。

洛溦在景辰的墓碑前蹲下,伸手拂了拂刻字上的餘塵。

沈逍看著碑上“連氏景辰”四個字,問洛溦:

“這是他原本的名字?”

洛溦搖頭,“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本來姓連。”

現在回想,其實景辰的很多事,她都並不了解。

沈逍也沒再說話,上了香燭,拜祭姨母與姨父,又起身走到景辰的墓前,沈默許久,伸手握過洛溦的手:

“走吧。”

洛溦回握住沈逍的手,轉過身,跟他一起沿著山道往回走。

夏季的山風裏,彌散著馥郁的花香。

兩人牽著手,靜靜走出很長一段距離。

“你剛才……”

“你剛才……”

幾乎是同一時間,又一起開了口。

沈逍駐足,“你先說。”

洛溦猶豫了下,“你剛才盯了景辰的墓碑那麽久,有對他說些什麽嗎?”

沈逍目光沈靜,“嗯。”

“說什麽了?”

沈逍不置可否,反問道:“那你又說了什麽?”

洛溦道:“但是是我先問的。”

沈逍神色淡淡,“你問的,我已經答了。”

洛溦睜大眼。

答什麽了?

那個“嗯”嗎?

哪兒有這樣的!

洛溦忿忿不平,不想再理他,想松開手,卻又被他十指交握著,扣得緊緊的。

山麓處傳來軍馬疾行的聲音,褚修麾下的最後一支騎兵,完成了這裏的任務,正在拔營趕去雍州。

洛溦遙遙望去,嘆道:“聽說突厥人又在邊境生事了。我從前不曾來過北境,不知邊關民生如此之難,要是玄天宮不需要我的話,我倒願意跟褚將軍他們一起去,幫忙配些藥劑什麽的也好。”

沈逍握緊手,“想去的話,我陪你一起。”

洛溦搖頭,“那怎麽行?你在京中的事不是很忙嗎,怎麽能去那麽偏遠的地方。”

這些時日,每天都能看見扶熒進進出出的,遞送京城來的奏報。

沈逍望向山外蒼原,“從前真有考慮過,要去那樣的地方過完餘生。”

如果,還有餘生的話。

洛溦怔怔望著他,想起他曾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

“來日我身敗名裂,不容於世,你若還願意陪在我身旁,我便一定好好活著,與你長相廝守,再不分離。”

她心中禁不住泛出一股憐愛,踮起腳親了他一下,肅聲道:

“你以後,不許再那麽想了。”

他跟景辰,其實真的很不一樣。

至少景辰小時候,還感受過父母真切的溫暖和愛意,懂得渴望那樣的感情,也懂得怎樣去表達,不像他,看著驕傲聰明,實則青澀偏執……

正思忖分析間,人卻已被沈逍攔腰抱起,壓倒在花叢間,俯身親了過來。

山風習習,花香沁人,轉眼黃昏已至,夜幕降臨。

洛溦坐起身,擡手攏著頭發,重新梳挽。

沈逍從懷中取出梔子花的玉簪,插到了她發髻間。

洛溦摸到簪子,想起一直以來想向他確認的事,質問道:

“這簪子,其實不是阿蘭送我的吧?”

沈逍不置可否,仰頭觀看夜幕中逐漸明亮起來的星辰:

“上次教你找隱曜,學會了嗎?”

洛溦盯著他,“太史令在嵯峨山教我的時候,我每晚都控制不住地想打瞌睡。”

現在再回想……

感覺其中甚有貓膩。

沈逍神色淡淡,伸手將她攬到懷中,輕撫過她柔軟的發絲: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了。”

兩人相依相偎,看著滿天星河。

過得許久,沈逍輕輕開口道:

“先前在景辰的墓前,我對他說,以後我會好好照顧綿綿,讓她不會再總想起你。”

低下頭,“你呢?”

洛溦靜默了會兒,撐起身。

“我說,我會出道題,讓太史令解。”

她扯過地上的草莖,掰成算籌的形狀,在月光下擺出一道算式。

沈逍垂目看去,是一道天元方程。

“又不會了?”

他伸出手指,移動草莖,不出半盞茶時間,便得出了最終答案。

洛溦氣得不得了,她從在長安的時候就開始編這道題,一直到武州,琢磨了不知多少時間,他這麽快就解完了!

“這不是最後答案!”

“那是什麽?”

“不告訴你。”

洛溦伏在他膝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星星。

沈逍凝視答案許久,又一步步重新往回推,漸漸的,反應過來什麽,每推一步,就擡起眼,望向星空。

八個步驟,八組數值,對應著天上的八顆星。

連在一起的話……

“連心環。”

他低頭看她,目光灼灼,“是嗎?”

”噢。”

洛溦語氣悻悻。

他解得這麽快,顯得好沒意思啊。

但還是握過沈逍修長的手指,看著上面的白玉指環,認真說道:

“小時候,我見過這個白玉環的,原本是個連心環,另外一半被你砸碎了。”

碎的不止是環,也許,亦是他心中對某些情感的期盼。

“我現在,送個新的給你。”

她望著星空下的俊顏,“星星永遠在天上,亙古不變,不管如何世事變遷,鬥轉星移,這兩顆心都會一直連在一起的,永不分離。”

沈逍深邃的眼眸中浮泛著熠熠光點,緩緩伸出手指,撫過女孩同樣燦若星子的眼睛。

俯低身,用力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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