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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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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1 章

她很快就知道了為什麽法庭的旁聽席只有她一個人。

她原本已經不想再回到那個家, 媽媽給她打電話她都沒有接,打算以後除了每個月按時給她打錢,不再接收她的任何消息。

給她打電話的是鄰居家李嬸, 經常坐在院子裏跟媽媽一起打麻將的牌搭子。

她遲疑著接通,電話裏那頭立即傳來刺耳混亂的聲音, 李嬸掐著幾分幸災樂禍,將話說得十分焦急:“彌彌啊,你快點回來看看吧,你家現在鬧翻天了, 家都要被人家拆了,你媽一個女人家哪裏頂得住, 你快回來看看吧。”

她閉了閉眼, 只平靜道:“發生什麽事了。”

李嬸只哎呦著,盼著瞧好戲,“我一兩句話說不清楚, 你自個兒回來看看吧。”

背景音裏傳來東西砸過去的碎裂聲,即使隔著電話聽來也觸目驚心,隨後傳來她媽媽發瘋地叫喊著:“有本事你就打死我啊!老娘就不怕你這種不要臉的東西!”

只這麽幾秒, 後面還有更多難聽的話。李嬸一副擔心樣兒,捧著看好戲的心情,催了句:“你還是快點回來吧, 現在你家就你們娘倆了,你媽一個人哪撐得住哦。”

李嬸掛掉了電話。

電話另一頭那混亂尖銳的聲音一齊消失了,她的耳邊還嗡嗡轟鳴著。

暮春的風涼涼地吹過,陽光落在臉上也是冰涼的。

沈既白在一旁聽得見她手機裏的每個字, 望著她低垂的眼,說道:“我陪你。”

她緩緩點了頭, 然後有些疲憊地在旁邊的長椅坐下來。

沈既白聯系了司機過來,陪著她又回到了那個早就已經支離破碎的家。

小區門口的樹又長出了新綠,迎接著即將郁郁蔥蔥的夏天。

這個小區門口不是沈既白第一次來,他曾經無數次送她回家,雖然車停在這裏,大多都不是什麽愉快的記憶。

但是這難堪的一幕,只有沈既白陪著她面對。

才在門口下了車就已經遠遠聽到了裏面的鬧劇,取代了每一次站在這裏都能聽到的麻將聲,摔東西的聲音,尖銳難聽的謾罵聲,還有圍堆在旁的鄰居們看著好戲的勸架聲,添油加醋的假好心。

她站在這門口,聽著那隔著距離都能聽到的鬧劇。

直到沈既白握著她的手腕,掌心炙熱的溫度向她傳達著力氣。

其實,這樣的家醜鬧劇被他看到是很難堪的。

他即使再低頭適應她的世界,這樣的一幕也始終太不堪入目。

那些汙言穢語和推拉撕扯,連稍微有點文化的普通家庭看了都會覺得上不得臺面,更何況是他這樣的背景和禮教。

她遲疑著,擡頭對他說道:“我媽說話,可能比較難聽,而且她們鬧起來沒有什麽分寸,你等會兒站遠一點,別被她們傷到。”

他沒有回答,只是握著她的手腕,“走吧。”

遠遠的還沒走到樓下,看好戲的鄰居們眼尖地回頭看到了她,拉扯嬉笑間似乎早就盼著她作為主角登場,將這出戲唱得更好看。

有人捏著好心的嗓音勸架道:“別打了,你閨女回來了,還帶了個男人,可別讓人家看了笑話,壞了你閨女的好事可怎麽得了啊。”

另一邊也有人捏著勸架的好心勸道:“可不是嗎,你男人現在都犯事進去了,現在彌彌連談婚論嫁都難了,好不容易能有個相好的,你註意著點兒,後半輩子可不得指望著閨女和女婿?”

鄰居們勸架的話故意將音量挑得很高,故意將她如今難堪的家底放出來,任誰聽了都會望而卻步,沒人願意攤上這樣的家庭,被無盡的吸血。

那些尖酸的語氣和挑唆,連她聽了都刺耳,他那走到哪兒都被奉承討好的出身,哪裏聽得了這些市井爛臭。

她再次擡頭,“你回車裏等我吧。”

但他面色平靜,只冷沈望著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鄰居,他氣場冷厲,尋常人哪裏經得起他的對視,很快就噤聲轉回了頭。

他低下視線看向她,“我陪你。”

她還在遲疑的這一秒,沈既白再次道:“我說過永遠陪著你。”

暮春的日光微涼,他寬闊的肩背擋住光線,將她籠罩在他的落影裏。

尖酸難聽的話愈演愈烈,但是在他的視線裏,這一刻變得寧靜。

手腕上是他掌心炙熱的溫度。

穿過皮膚,安撫著心底。

她點頭,“好。”

看熱鬧的鄰居們見她過來,紛紛很自覺地讓道,等著看好戲。

盡管早就知道媽媽的脾性作風不會太好看,每個見到原配打小三的熱鬧,媽媽都會在一旁駐足看得津津有味,嫉惡如仇地在一旁幫著吐唾沫和叫好,但是看著這樣的一幕還是覺得難堪。

兩人互相扯著頭發和衣服,恨不得把對方的衣服扒下來,指甲爭相抓著對方的臉。

頭發和衣服早就淩亂得亂七八糟,鄰居們個個看得津津有味,女人津津有味看著打小三的戲碼,男人瞇著眼等著她們誰先被扒掉衣服的那一刻,猥瑣的視線連她都感覺到了不舒服,但是這時候她們誰也不想示弱,揪著對方的褲子衣服不放。

沈既白幫著她把兩個人拉開,他力氣大,誰也掙脫不開,這鬧哄哄的局面才有了短暫的停止。

她立即幫媽媽把衣領合上一點,擋住那些男鄰居猥瑣的眼神。

她這時候已經病得沒有什麽力氣,連說話都費勁,“這麽多人看著不嫌丟人嗎,有什麽話不能上去說。”

結果爸爸在外面的小三更是囂張,撐著氣勢喊道:“我就是要讓大家夥看看,讓大家夥評評理,我不明不白跟著老江,什麽都沒討著好,連個名分都沒有,孩子也給他生了,現在讓我一個人帶著這麽大一個兒子,嫁人都不好嫁,我怎麽都得討個說法!”

這話一說,媽媽立即罵道:“你這小娼婦還好意思要個說法,自己不要臉,別人家的男人也敢脫褲子,現在還好意思帶著這個賤種來找我要說法!”

她瞪著站在小三身後的小男孩,呸了一聲,惡狠狠地罵道:“賤種!遲早跟你這婊子媽一樣賤!”

她這才看到小三身後站著的小男孩。

他低著頭,瘦弱安靜。

看熱鬧的鄰居們立即起哄罵著小賤種,毫不遮掩的惡意每個字都能鉆進他的耳朵,這場鬧劇鬧了多久,他就在這裏站了多久,始終低著頭,站在孤獨無助的陰影裏。

這場鬧劇沒停,小三不甘示弱:“自己肚子不爭氣,只生了一個閨女就再也不能生孩子,難不成你還真想讓老江斷後!自己不中用還怪男人有外心,肚子不中用的老妖婆!”

這話刺痛了媽媽,“不要臉,我打死你個不要臉的小娼婦,賤蹄子!”

這話說著就又要上去,但是繞不過沈既白撐在中間的力氣,氣急敗壞下抄起地下的石頭就砸過去。

小三往旁邊一躲,石頭砸在了小男孩身上。

鮮血慢慢流了下來,小三立即借此發揮,殺豬般地嚎叫起來:“殺人啦——殺人啦——沒有王法啦——”

“大家夥都看到了!這瘋婆娘要殺了我們娘倆!我們孤兒寡母的以後怎麽活啊!”小三越演越上癮,拉著小男孩的手坐地大哭撒潑。

小男孩只能站在那裏,任由媽媽緊緊扒著她t,借他唱著撒潑的大戲。

看熱鬧的鄰居們全都指著他們指指點點,難聽的字眼從四面八方刺到他瘦弱安靜的背脊上。

而他只能安靜地站在那裏,無助地承受。

媽媽越罵越氣,再去撿地上的東西,只能撿到幾根樹杈子,也全都朝小男孩砸過去,罵著賤種:“賤蹄子!跟你媽一樣下賤的東西!”

他沒有躲,難聽的話和砸來的東西,他都沒有躲。

但是東西沒有如預期那般疼痛地砸下來。

小男孩怔怔擡頭。

民警很快趕來,將她們拉開,把看熱鬧的鄰居們清走,開始給她們做著調解工作。

院子裏終於恢覆了安靜。

她抱著藥箱,處理著小男孩的傷口。

他坐在她端給他的小板凳上,稚嫩的眼睛有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安靜,還有幾分不確定的怯意。

白皙的臉,孤獨的眼神,和乖巧的安靜。

樹椏間的風吹過碎光縫隙,她擡頭看了他一眼,這一眼卻仿佛穿過很多年前。

那時候她天真遲鈍,看不懂那雙眼睛的沈默下無盡的痛苦和孤獨,他只能默默地接受來到這世間後,父母的對錯帶給他的惡意。

而這樣的傷痛也幾乎打碎了他的靈魂,要花很多時間才能再次皎潔地站在她的面前。

碰上她的眼神,小男孩有一瞬的閃爍。

她用柔和一點的聲音微笑著問,“你叫什麽名字?”

他眼神幾分猶疑,“江渡。”

“爸爸給你取的名字?”

“……嗯。”

“這個藥水會比較疼,但我會盡量很輕,你稍微忍一下。”

他沒吭聲,藥水塗過他的傷口,可以很近地看到他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的皮膚,但他從始至終都安靜地忍耐著。

她低下視線看著他安分乖巧的表情。

是不是承受過太多疼痛的小孩子,都是這樣長大。

因為知道無論有多痛都不會有人在意,所以早早地學會了承受和忍耐,早早地學會了孤獨地長大。

她塗完了藥,收拾著藥箱。

這時候才聽到他猶疑開口地聲音,“謝謝你。”

民警還在一旁做著調解,雙方的情緒都漸漸平靜下來,但是開口提到錢,又要爭吵,誰也不肯讓步。

眼看著又要吵起來,江渡的眼睫再次低下去。

江渡低著頭,瘦弱的肩膀顯得無助。

“你媽媽對你好嗎?”她問。

他遲疑著,似乎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小聲道:“不管好不好,我都只有媽媽了。”

她蹲在江渡面前,一時沒有再說話。

江渡慢慢擡起了頭,稚氣的臉孔由於錯誤的成長環境,已經有著不屬於這個年齡的安靜,但仍然帶著孩童的無助。

在身後的爭執聲中,他嚅囁著問:“你剛剛為什麽要幫我擋?”

停頓一下後,他孩童的眼睛露出幾分痛苦的自卑,“你應該也很討厭我吧。”

她柔聲問,“為什麽討厭你?”

“……因為,我不該生下來,我的存在是錯誤。”

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頭已經越來越低。

即使已經漸漸習慣了這些謾罵,但尚且稚嫩的心上,還是會留下傷口。這些痛苦,會伴隨一生,成為無法彌合的傷口,無論多麽努力地想要做自己,也無法抵過這日覆一日的痛苦。

“所以啊,你也不能決定自己被生下來對不對?”

她對著他微笑,望著他瘦弱的身影,柔聲慢慢地說:“是大人們的錯,是犯錯的爸爸和犯錯的媽媽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你來到這個世上,也並不想擁有這樣的一生,也想有著幸福的家庭,像其他小孩子一樣長大。如果我要討厭誰,也應該是討厭他們,是他們的錯誤導致了這樣的局面,你和我一樣,都是無法選擇人生的受害者。”

她拉過江渡的手,孩童的手掌小得輕易就能握住,望著他慢慢擡起來的臉,還有眼底那點脆弱的遲疑。

暮春的光穿過頭頂的樹椏,細細碎碎落在江渡的臉上,仿佛時光能夠穿過光陰。

她仿佛望著那時候她由於年幼而讀不懂的溫柔臉孔,看不懂他落在黑暗裏的那一半孤獨,他總是希望她快點長大,原來是一遍遍地向她求救。

如果那時候,這些話也能夠說給他聽,是不是就可以早早留下他日覆一日破碎的靈魂。

“所以我不會討厭你,你也不要因此自卑,不要在意別人說的話,你要好好長大,好好做自己。”

她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等我一下。”

然後上樓去找紙筆,寫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折好,放到他的衣服口袋裏,“這是我的電話,如果遇到了不知道該怎麽辦的事,可以來找我。”

身後又吵了起來,雙方為了錢都不肯退讓。

他的媽媽裝起哭哭啼啼喊著委屈,每個字都提到他,哭著自己孤兒寡母多麽艱難,孩子以後還要上學,每個字都沒放過他,用他博取著同情心。

但同時,是把放在火堆上。

他才閃爍起來的那點微光又暗下去了,他低著頭,一時沒有應她的話。只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她只是微笑著摸摸他的腦袋,“沒關系,不是你的錯。”

他低著頭很久。

額頭間是樹椏落下的細碎微光。

她問,“你現在是在讀小學嗎?”

“嗯。”

“要好好學習知不知道?如果沒有錢上學,姐姐會給你,你安心讀書。”見他還是低著頭,低垂的臉孔是無措,她繼續柔聲道:“你要是覺得過意不去就考好一點,考個很好的學校,將來能掙錢了再還給姐姐。”

他的眼睫顫了一下,細碎的光落在他稚嫩的臉上,照亮了一點微光。

他像是和她約定好了一樣,說道:“我不會告訴媽媽。”

她笑著,“好啊。”

她伸出尾指,“拉鉤。”

民警調解後,這場鬧劇才總算結束。

爸爸在外的這個情人潑辣難纏,最後還是給她一筆錢才罷休,但好在調解後雙方退讓,只給她一萬塊就罷休了。

她沒轉錢,而是取了現金。

另外取了一千塊,偷偷塞到江渡的衣服裏。

他渾身上下都是詫異和自卑,但是又不知道怎麽當著媽媽的面拿出來還給她,她偷偷向他晃了晃尾指,是他們的約定。

她已經沒有更多的精力處理這些事了,更沒精力聽媽媽後續無邊無際的哭鬧和負面情緒。

但是難得見到她,媽媽顯然不想就這麽放過她,罵著她白眼狼,有錢給外面的女人也不肯把這一萬給她。

這無休止的糾纏已經磨完了她全部的耐心,她打斷道:“要回來也行,反正是你自己住在南江,以後她天天來家門口鬧,天天這樣跟你鬧,煩得也不是我。”

媽媽沒有在小三那裏撒盡的氣,徹底發洩在她身上,伸手就要打她。

沈既白握住她的手,他的力氣根本掙脫不開。

媽媽氣急敗壞罵道:“好啊,翅膀硬了,還帶著野男人回來欺負我!”

難聽的話試圖一次一次打壓她,碾碎她的自尊心向她求饒,這樣她就又可以做控制她的家長。

她平靜說道:“媽,他就是你心心念念讓我巴結的高中同學。”

媽媽的臉色頓時僵在那裏,下意識想賠不是,但是剛才的臉色又實在難看,一時僵硬地定在那裏,倒是因此徹底消停了下來,還起身去給沈既白倒了杯水。

但是沈既白顯然不是很想搭理她,這樣低劣的討好奉承,在他的階層裏,連遞到他眼前都沒機會,她媽媽對她的態度也顯然讓他沒有禮待的想法。

沈既白只是陪著她收拾著東西,把她的東西全都已經打包好了。

其實她在這個家的東西不多,哪怕這是她從小到大長大的家,但是屬於她的東西少得可憐。

她的衣服少得可憐,地攤上劣質幾件買回來也基本上穿不上。

只有一些學習用品和買的小玩意兒能夠帶上。

東西全都收拾好了,媽媽這時候徹底慌了,拉著她哀戚道:“彌彌,你不會真不管媽媽了吧,你爸爸現在進去了,媽媽要是再沒有了你,以後怎麽過啊。”

她早就已經不奢望還能得到父母的愛,所以這樣的哀求是什麽意思顯而易見,尤其是媽媽知道他是沈既白後,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她只是很累地看著她:“我說過我不會不管你,每個月都會給t你打錢,你只要正常過日子,那些錢足夠你安穩生活了。你沒有給過我多少愛,也沒有盡過多少父母的責任,當然也不該指望我能給你多少愛,盡到贍養的責任就是我能給你的全部了。”

她拿下了媽媽的手,說道:“以後你自己一個人生活,自己照顧好自己吧,畢竟養了這麽多年只養出來個白眼狼,也指望不上什麽。”

她抱著收拾好的東西,終於走出了這個狹窄的樓道,和她二十多年對家的渴望。

沈既白把她的東西全都放到後備箱,上了車,問她:“想去哪兒?”

他說,“你如果沒有地方去,可以放到我家,我雖然現在不怎麽回南江,但是那裏一直都有人打理,隨時都能回去住。”

她一時沒反對,只是這種空蕩蕩的感覺讓她前所未有地感覺到,現在自己是真的無家可歸的人了。

連放個東西都只能在別人的家裏暫放。

無論是林嘉遠那裏,還是沈既白的別墅,其實都不是她的家,所以放在哪裏都一樣。

她的家只有那個破舊的小巷穿進去的地方,承載著她二十多年對家的渴望,現在也回不去了。

久違地回到他在南江的別墅,還沒開進院子,遠遠就看見了院子裏滿樹開放的藍花楹。

一年又一年,藍花楹無望的愛意愈發繁密濃郁,已經沒過了二樓的露臺,在暮春裏絕望的綻放。

在進院子的第一眼,他就看向了這早已茂密的藍花楹。

風吹過時,有落花墜下來,恰好落在他的手掌。

她這時才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紅痕,“你什麽時候受傷的,怎麽也沒告訴我?”

他低頭看了一眼,平淡道:“把她們拉開的時候被抓到的吧。”

他笑了一聲,“告訴你幹什麽,我又不是小朋友,用得著你哄著塗藥嗎?”

他把後備箱的東西搬出來,幫她搬到了二樓她之前住的房間。

陪著她把東西清理出來的時候,她有些過意不去地說著:“要不還是塗點藥吧,我看你那條紅痕好長一條,這麽半天了都沒消,中間還有點破皮。你家現在有藥嗎?”

沈既白一時沒回答她。

她等了一會兒也沒動靜,然後聽到他說:“你怎麽還留著。”

她回頭,看到他的手上拎著一件衣服。

衣服很小一件,顏色深黑,顯然是年齡尚小的男孩的衣服。

她裝東西的時候,基本上凡是自己的全都塞進來了,由於不想耽誤太久,她都沒有仔細辨認,只要是自己房間的東西就全都塞進箱子。

但是這個衣服,她也有點陌生。

她走過去仔細看了看,也不知道怎麽會有這麽一件衣服,這樣的風格也顯然不是林嘉遠會穿的衣服。

這麽幾秒的寂靜,窗外的風吹著藍花楹,無望的愛意在風裏開放。

“哦哦我想起來了。”她擡頭,正好撞上沈既白的視線。

他從頭到尾垂眼看著她,一秒都沒有挪開過,平靜卻深邃,這一秒的碰撞讓人心驚肉跳的燙。

她因此忽然地噤了聲。

沈既白卻嗯了一聲,只耐心看著她,“你說。”

她無端感到心悸,低頭看著衣服說道:“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是我高中的時候跟你說過的事了,你高一運動會借我衣服那次,我說我有個以前認識的人,做過一段時間同桌,跟你一樣也說不用還,這個就是他給我的那件外套。”

她撓撓頭,想起來更多,“我當時好像是打算還的,但他開學就轉學了,我就塞箱子裏了,時間久了也忘了。”

他只是平淡一句,“我怎麽會不記得。”

他把衣服放下,繼續清理著她的其他東西。

很平淡的一句話,仿佛只是回應她開頭那句“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

她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清理完了,她暫時的放在這裏,考慮著自己也要想辦法買個房子,作為自己真正的落腳點。

所以辭職的想法,又因此暫時擱置了。

要用錢的地方太多了。

這時候無比慶幸著,幸好高三那年為了能和林嘉遠考上一樣的大學而拼命的讀書,不然還不知道怎麽打工才能賺到這麽多錢。

而給她的人生帶來希望的人,曾抵擋她受的傷,她無能為力的年紀卻救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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