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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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了然明婳心思,曾經她何等高傲不羈,冰雪聰慧,見微知著,卻在燕王府那樣伏低做小,現下她與他沙場兵戎相見,他們完全平等,沒有任何人膽敢小覷明婳帶領的騎兵,她怎心甘任他人擺布,俯仰於人,她的胞兄不可,他亦不可,盡管他從未有這樣心思。

“阿羲”,景珩眼中閃著盈盈光亮,“你不知道你穿著盔甲時是多麽璀璨,陳栗布陣時都視你為勁敵。

但我知道,穿上盔甲征戰沙場不是你本意。我記得宮宴時你我的閑聊,你和景珣的願景以民為先,遂民之欲,結恩百姓”。

景珩踟躕須臾,聲音微不可查弱了些:“景珣雖已不在,你還是可以做到的”。

“別說了!”

明婳扶額,沐浴後她的體溫又升了上來,景珩的話讓她想起和景珣的過往,腦子裏渾渾噩噩,腦海裏全是昔日和景珣的花前月下甜蜜芳醇,可心中苦澀酸脹,怨懟難洩。

“景珣那稚兒你想助他至尊之位,想來無數夜晚你必是抑郁難抑,明暉這樣待你,你的憋屈傷心無人可訴,我想說,你本是羽翼輕盈翺翔天空的鷹隼,現下沾染了泥汙穢滓,沈重得無法自由展翅。

阿羲,你可以歇一歇,在我這兒”。

她的痛苦他都知曉,景珩心中苦楚,心疼極了眼前人。

心中五味雜陳,各種情緒翻滾湧動,想呵斥怒罵景珩,喉嚨卻似卡住了什麽發不出聲音,明婳拂袖轉身,咬牙道:“我累了,想歇息了”。

背對著景珩快步走向床榻,眼淚再也控制不住,撲簌簌滾落面頰,明婳並未伸手抹淚,強做鎮定幾步邁到床邊麻利躺下,留下背影對著景珩。

挨著枕頭,眼淚放肆流淌,滑過鼻梁落進烏發深處,明婳雙手抓著錦被,寂然不動。

地上淚痕像一朵朵盛開梅花,一朵挨著一朵延續到床邊,景珩看著淚痕楞了會神,擡眸再看明婳,她側身躺著,線條柔和起伏,竟似睡著了。

景珩在心裏嘆了口氣,轉身就著明婳沐浴過的水收拾自己,寂靜大帳裏水聲嘩啦喧噪異常,景珩看向床榻,她仍然保持著原來姿態未改變絲毫。

目光看向自己胳膊,那裏新鮮破口是明婳今晚剛剛咬下的,景珩往破口處澆了澆水,並沒有什麽特別疼痛,垂首看看自己身上的傷口,看著觸目驚心,其實亦沒什麽感覺,可景珩莫名心痛,如同千斤巨鼎壓迫著自己,每一個細胞都憋悶得似乎下一刻就要爆炸,明婳大概亦是這種感覺?哀拗怨怒恨,無處可洩。

明婳想睡,可睡不著。

她來到陳營,並沒有幫陳栗的念頭,想離開此地,可天下之大竟想不出一個可以平靜度日不問世事的地方。

想明暉會怎樣狂怒,還想到蕭婕妤和她的孩子,穆安和蔣敘,她可以不管不顧一走了之,可這些人怎麽辦,明暉大概不會顧及他們的死活……

窸窸窣窣腳步聲越來越近,明婳的手不由自主縮成拳。雲吉為景珩新支了張床,他為何還要來靠近。

景珩氣息越來越近,明婳身體漸漸繃緊。

在她身後躺了下來,景珩半天沒有動靜,明婳以為就這樣時,景珩卻把頭埋進了她的秀發。

“阿羲?阿羲?”景珩在她耳邊輕喚。

明婳沈默不語。

景珩支著胳膊看著明婳側臉,昏暗光線下,她面部柔美溫和,眼睫細長,皮膚紅潤吹彈可破,唇瓣很放松微微翕開,再沒有先前倔強執拗,毫無防備漏出她本來性情。

有多久未這樣安安靜靜看過她,景珩已不記得,他只貪婪當下這刻,緩緩伸手給她蓋好錦被。

“阿羲,你想做什麽,我都在你身後”,景珩喃喃。

明婳以為他還要做些什麽,景珩卻默默起身,他站直身體轉身欲離開時,衣角驀地被一股力量拽起。

景珩回頭。

明婳拉著他的衣角,睜著大大眼睛看著他,她的眼神不再似刀鋒,平靜得如月夜下湖水。

“明暉,你會對明暉做什麽?”

以明暉氣性明日大概會對陳營進攻,自己在騎兵軍陣中的位置雖有人代替,必然是陳軍攻擊的薄弱之處,再加上景珩親自作戰,明婳對明軍南下前途不看好,但她亦不想明暉因此丟命。

景珩在床沿坐下,順勢握住明婳的手,這次她沒有掙紮。

明婳追問:“你要殺了他?”

“阿羲,你想我如何?”

兩人目光在昏暗燭光下對視。

她的目光裏景珩讀懂了一切,他本就未有取明暉性命的心思。

“明軍少了你,騎兵軍陣破綻必然明顯,不出幾場戰役,你哥哥就會敗”,景珩握緊明婳的手,良久,他淡聲道:“你給他寫封勸降信,他回北地繼續做他的信王,我們回京,拿回你的一切,好不好?”

明婳目光描摹著景珩的臉。

他目光溫柔,讓她想起他們成親的那晚,他亦是這般看著她,愛意流淌似要將她融化。那時她閉著眼,把他想像成另一人。

現下她睜著眼,她沒有什麽理由相信他,可她抗拒不了他的目光,宛如被他施了蠱術,心底有個聲音不停呼喊,“相信他,相信他罷”。

明婳的唇角微不可查翕動,片刻她聲線細小艱難道:“沒有玉璽,從來就沒有玉璽,景珣的孩兒,或許早已不在”。

一滴淚珠從她的眼角滾落,明婳語音中帶著嗚咽:“我的好心害了他”。

淚珠倏地滑落,似滴在景珩心上,燙得他心臟猛地一縮,他手掌微動,下一秒,明婳就被他摟在懷裏。

明婳側著臉伏在他的胸膛,無聲淌著眼淚,淚水似滂沱大雨,很快濕透了他的中衣。

明婳嗚咽著:“沒有太子妃,娘親不會死,長公主府那些人都不會死,永安會光明正大養在東宮,沒有太子妃,明暉亦不會輕易南下”。

“為什麽呢,為什麽我當時那麽迷戀那個位置,景珣那樣的騙我……”

她的手緊攥著景珩的腰,似將要溺死之人抓牢一束稻草,她痛哭地傾訴,不甘悔恨委屈憤懣郁結化作眼淚,若暴雨中漲滿水的河堰,遇到薄弱處傾瀉而下,無堅不摧。

身上涕淚橫流一塌糊塗,景珩未有留意這些,他的心似被洪水沖擊抽抽地疼,他撫著她的秀發,一遍又一遍重覆:“你沒有錯,你從來沒錯”。

昏黃燭光在大帳上映出二人相交的身影,此刻,景珩眼中濕潤,他的心比相交的身影還要更貼近另一顆心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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