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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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動,仍是不做聲。

珥界主就把手放在他的手上,說,為師在慈光之塔最高之處時,希望站在身邊的人是你。

無衣只覺得一陣目眩神迷,整個人像要暈過去。他捉著恩師的手,重重點了點頭。

珥界主坐在輪椅上,微微笑著看他,又慈愛,又尊貴的樣子。無衣那時整個心都向著他,並不覺得他老、殘廢,只覺得是向著陽光的,那光線略微在他身上一掃,他整個人就都暖洋洋了。

激動完了,定了定神,無衣很大很黑的瞳仁轉了轉,又問,“老師,我明年的課還沒學完呢,人家縱使不如我的,到底長我一歲,要是考砸了,學生可沒臉見人,更沒臉見您。”他撒嬌似的坐到珥界主身邊。

珥界主遞給他一張紙條,又拍了拍他的手。

到了發榜的那天,無衣在家裏哭得死去活來的,把即鹿嚇壞了,死拉硬拽把楓岫主人拖到家裏。

楓岫在無衣臥室外聽了半天,搖著扇子說,“這事,我不行,他不見我的面,只是哭,要是見了我的面,恐怕要自殺,即鹿小姐,你得找個旁的人來勸。”

即鹿急了,一時口誤,“他除了你這個豬朋狗友,就沒有旁的人了,爸爸媽媽又不在,你叫我去找誰來勸?你們老師呢?”

楓岫扇子搖的幅度更大了,“那就更不成了……”他嘆著氣,跟即鹿解釋了這是怎麽回事。國士林裏,誰誰誰的兒子和誰誰誰誰的兒子都想提前考試,無衣和楓岫的恩師答應了,但是那兩個,都是人盡皆知的廢物,要是他們考上了,其他的學生反倒沒考上,豈不是笑話?於是恩師就來找無衣。

“我一聽說特招就知道怎麽回事,沒想到無衣這麽相信他。”楓岫搖著扇子嘆氣道。

楓岫把話說完的時候,殢無傷正好到家。

他放下墨劍,看了一眼無衣的房門,又看了一眼即鹿,意思是:怎麽回事?

即鹿拉著他的手,把楓岫講給她聽的,轉述給殢無傷聽。

殢無傷頭也不回地下廚房做飯,“活該!”他說。

楓岫很無奈地在即鹿的威逼利誘、拳打腳踢下進了無衣的房間。媽的,他理直氣壯地想,老子又不是他男朋友,為什麽要來幹這事?

無衣的房間裏一片昏暗。好在他這麽個人,生氣起來也維持著道貌岸然的本色,並沒有亂摔亂打東西,屋子裏那些精致華美的飾品還完好無缺的陳設著,只有床上的枕頭都被他掀到地上去了,被子上隆起好大一團,傷了心的無衣像只蝸牛一樣團在裏面,聽見他進門,被子縫隙處露出兩只黑紫色的眼睛。

楓岫格外溫柔地去掀無衣的被子。

沒掀開。

楓岫只好跪坐在他床邊,春風化雨地跟他說,“恩師也來找了我的,你怎麽這麽想不開?”

那兩只眼睛還是眨也不眨地盯著他。

楓岫又勸,“你不過就是陪太子讀了一回書而已,有什麽大不了的,明年再來嘛。”

無衣還是沒說話。

楓岫很無奈,“難道你就不知道師尹是個混賬,賣了咱倆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那雙眼睛終於起了變化,盈盈流下淚來。看得楓岫心中格外別扭,幾乎要落荒而逃。

晚飯時,即鹿生拉硬拽留住了楓岫,同時吩咐殢無傷把無衣叫出來吃飯。

楓岫在門口與即鹿的手作生死搏鬥的時候,殢無傷進了無衣的房,來到他的床前,雙手一擡,輕輕連人帶床從原來的位置移動了二十公分,然後問,“你是自己出去,還是要我動手?”

無衣在被子裏抹了把臉,伸出頭來說,“你先出去,我收拾一下就出來。”

殢無傷依言出去,還很體貼地把房門關上。

楓岫這個時候正在和即鹿硬要他坐的椅子作鬥爭。他很絕望地想,無衣你個戰鬥力不足五的家夥,養只妹夫防身也就算了,為什麽妹子的屬性也全都加成狂戰士啊啊啊啊啊啊!!

無衣此時從房間裏出來,客廳裏三雙眼睛全盯在他身上。五分鐘內他已經洗好臉,梳好頭,換上了平時無異的全套衣服,溫文爾雅地沖他們笑,墨紫色的眼睛下有一點紅。

“楓岫你在這裏吃飯啊?也不知道飯菜合不合你胃口,”他走到餐桌前坐下,客客氣氣地說,舀了碗湯到面前,“方才一時失態,叫你見笑了。”說著,聲音低低地啞下去。

楓岫奸笑了兩聲,道,“別以為你現在裝可憐就有用。”他從善如流地坐下,拈起筷子,“等你緩過來,我準備列張日程表,有計劃地嘲笑你五十年。”

無衣笑起來,“難得見我這麽傷心,你就不能讓我高興一下嗎?”

楓岫笑嘻嘻地回答道,“哎呀無衣你剛才真是我見猶憐呢……”

即鹿坐在桌子邊,很開心地看哥哥的狐朋狗友調戲哥哥,覺得終於恢覆了常態,真好呀!很滿足地低下頭扒飯。

吃過晚飯,楓岫告辭了,即鹿哼著歌去洗澡。

無衣在廚房裏洗著碗,有只手在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轉過頭,是殢無傷。

這一年,他長高了些,但還是不夠與無衣平視。

無衣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彎下腰,和藹可親地問道,“有什麽事要跟我說嗎?”

他心裏怕殢無傷提考試的事,打算被問起來的話,胡亂敷衍過去。

殢無傷冰涼的手在他眼角擦了一下,“為什麽不停下來呢?”

無衣的心狠狠跳了一下,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天看到殢無傷的那個夜晚,月光下少年的臉,他的聲音讓無衣害怕。這不像是考試前緊張地害怕,也不是面對危險時恐懼的害怕,甚至也不像被某些人出賣、拋棄時候的害怕,他害怕這個聲音,就像害怕面對自己的心。

殢無傷受驚般收回了自己的手,他轉過頭,走了幾步,看到無衣仍站在原地,低低說了一句,“跟我來。”

無衣就跟著他走了。

他的家安在山下的一個小鎮上,無衣從來也沒到山上去玩過,想想也知道,他一天到晚關在學校裏讀書,放假了還要到恩師家接受培優,哪兒有時間到處跑,況且無衣也不喜歡到處跑。

因此,這人的體力悲劇得要命,還沒到半山腰,殢無傷走三步,無衣就要停下來歇兩步,要是平時,他早就各種借口找出來要回家去了,只是這一天,不知道為什麽,他寧願這樣累。

汗水從他的眉毛間滑下來,濕濕的、鹹鹹的,身體累的時候,腦子就漸漸空下來。

離山頂只差幾步路的時候,無衣已經累得虛脫了。

殢無傷幾乎是半抱著把他帶上去。

無衣兩股戰戰、小心翼翼又無比渴望地看著山下的風景,山下燈火星星點點,頭頂蒼穹繁星點點,這樣熱鬧的星空與這樣喧囂的人間一樣,都是寂靜無聲的,像一個壞了的八音盒,只有色彩斑斕。

無衣只能聽見山間的風聲、草葉搖曳聲,還有身後人細微、綿長的呼吸聲。

清涼夜風中,那個人告訴他要考試的事、考試題目和那個人寫給他的不一樣的事,好像都可以被拋到腦後去了,對於天地而言人的渺小,對於山石而言人的短暫,他就這樣靜靜看著,仿佛發現了從來沒有見過的世界。

他非常興奮地看了一眼抱著他的人,那雙手好像知道他心中的害怕一樣緊緊扣在腰上。

無衣覺得心裏好過多了。

夜色中,殢無傷看他的眼神也柔和許多,沒有平日的嘲諷譏弄,“你怎麽突然想起帶我來這兒?”他問。

殢無傷俊秀細致的眉目是一幅畫,“我以前帶即鹿來。”

無衣臉上還是笑著的,心中卻是狼狽不堪。

回到家後,無衣師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打定主意不管下次殢無傷是文勸、還是武勸,他都再也不跟著他出去了!

正在他打算把自己悶死在被子裏的時候,殢無傷篤篤敲了兩下門。

無衣抱著枕頭,一聲不吭。

門外傳來殢無傷的聲音,“你回去吧。”

門外另一個明顯厚顏的聲音響起,“小哥,你不問一句?我和他這麽多年老朋友,他不至於不見我吧?”接著,那個人來到房門前,大聲拍著門板,“無衣、無衣,我知道你沒臉見我,放心吧,在下已經不再怪你了,你出來啊……”

無衣繼續把自己悶死在枕頭上的大業。

在外面擾民的楓岫被殢無傷拉開了,“昔日落下的雨之精魂,今日落下的雨之精魂並無不同,從前未消融成水,今日也不會消融,楓岫主人,你之熱度不夠,放棄吧!”

楓岫主人被這久違的文藝腔雷得虎軀倒退兩步,搖著扇子問後面兩人,“你們誰能聽懂他說的意思嗎?反正我沒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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