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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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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雖然兒子沒死,但好歹來探病,葉彤兩口子來得匆忙,既沒準備東西也沒時間照顧,就算已經成年了,親生爸媽沒有一點表示也說不過去,見韓拓住普通病房,就說要給換到VIP單間去,配套專人護工。

花錢嘛,能花錢辦到的事都不算事!

別看葉彤和韓海波這樣貌似對兒子不聞不問,整天只顧生意活得瀟灑的夫妻,在有些方面還是比較傳統的。比如賺再多的錢,家財萬貫最後也都是要留給親兒子,絕不能便宜了外人這種想法。

因而兩口子從來不覺得有什麽對不起,或者沒照顧好韓拓的——爸爸媽媽辛辛苦苦,忙裏忙外是為了誰?為了誰?還不都是為了你嘛!

況且,男孩子就該這麽養,看看現在多獨立。連爸媽平時給零花錢他都不要。

韓拓很清楚葉彤和韓海波的思維,他很早以前就接受並習慣了自己沒有一對會陪著他玩耍,盯著他寫作業,為了第二天給他做什麽飯而煩惱的父母。

他是他們的唯一繼承人,但父母與子,中間總是缺了些什麽。

不過葉彤提議說轉到有護工的VIP病房,韓拓一開始其實也是這麽想的,VIP不VIP的不重要,主要是不想讓李未末太累,他也受了傷受了驚嚇。

然而很快他就想明白了,李未末需要做這些來“彌補”他在撞車時的行為,以此讓自己心裏稍微好過一些。

於是韓拓回絕了葉彤的提議。

小時候沒怎麽管過,現在想管也管不住,葉彤拗不過兒子,又掏出手機來,在屏幕上大筆一揮,下單數十種十全大補藥給寄到韓拓在上海住的的房子去。

“媽。”韓拓叫道,同時伸手去抓葉彤手裏的手機,“別買了,吃不了——”

然而他的手指只是在屏幕上蜷曲了一下,便無力的落了空。

李未末坐在在病床另一邊,甚至來不及找借口阻攔。

“哎呀兒子!”葉彤又開始驚叫,“你這手怎麽了?”

韓拓也吃了一驚,他試著握了下拳,終於發現自己右手手指不靈活不是因為包了厚紗布有阻礙的緣故,而是本身就像脫離了系統神經般不受控制。

韓拓恍然明白過來李未末為什麽那麽“殷勤”了,殷勤的簡直有些過了頭,又是急著餵水又是幫扶小韓拓的——原來最根本的原因是在這裏。

韓拓的視線還沒朝李未末身上投過去,那邊李未末先倏地站起身,嘴裏咕噥著找護士來換藥,便垂著頭急匆匆走出了病房。

葉彤望著自動回彈的病房門,說:“他一個人行不行啊?老公要不你陪著一起去看看。”

韓拓阻攔了就要起身的韓海波,給李未末保留了一段獨處的時間。

——他家小末哥哥,肯定又要躲去哪裏默默難過。

韓拓擡起右手觀察,決定後面的覆健要好好做,不然心思重如李未末,恐怕是很難走出這個檻了。

***

好事難發生,壞事卻總是一環套一環。韓拓這邊還沒出院,蔡鵠宇又進來了。

就在隔壁樓的心內科。

李未末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幾乎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命裏帶克,才會克夫又克友,還要整整齊齊在一起。

蔡鵠宇剛做完一個小手術,蔫蔫地靠著床頭,一臉菜色,看到李未末扶著韓拓進來,掀了兩下眼皮子以示招呼。

蔡鵠宇瞧著李未末,“......你怎麽看起來比我還憔悴。”

又瞥了眼韓拓,“你就不用來了。”

韓拓不與他計較,為幫忙報警的事先向蔡鵠宇道了謝。

李未末則撲到他床前,握住蔡鵠宇的兩只手,兩眼淚汪汪老鄉見老鄉。

蔡鵠宇會進醫院說到底與他們有關,那日李未末在昏迷前接通蔡鵠宇的電話,不清不楚地只說了個報警,留下電話那頭的蔡鵠宇什麽也不知道,只能火急火燎的報警,又講不清楚事情和地點,警方不予立案,蔡鵠宇沖到最近的公安局又跳又叫,就差沒一屁股坐外面大街上高呼罔顧人命,才逼的接待他的小警察同意試試追蹤手機。

巧的是,剛好有一家連鎖超市向交警反映,有顧客將采買的物品和手機遺落在停車場,並且有路人看到車輛開出去的時候歪歪扭扭,懷疑是酒駕。

就這樣左一交流右一聯想,就把蔡鵠宇和韓拓的關系連上了,進而關系到李未末,引起了警方的重視。

出警的時候蔡鵠宇已經不太舒服了,但他著急知道李未末......還有那個姓韓的的安慰,一直強撐著,到現場匯報回來發生一起車禍,確認了其中兩人的身份,蔡鵠宇撲通倒在地上。

心肌缺血,引起暫時性休克——蔡鵠宇總用狼來了這一招,結果被李未末說中,真的狼來了。

韓拓好說歹說才把李未末從蔡鵠宇身上扯下來,不然兩個人要抱著哭作一團。

蔡鵠宇千叮嚀萬囑咐,這件事千萬不能讓遠在北京的爸媽知道,要李未末一定保密,不然他以後哪裏都別想再去了。

蔡鵠宇要求和李未末單獨講話,韓拓只能拖著步子坐到外面的休息間等著。

“別折騰了,沫兒,”韓拓前腳一走,蔡鵠宇就撐起身體對李未末說,“跟自己最喜歡的人好好愛到生命的最後,你倆也算生死與共,轟轟烈烈過了,該開始平靜如水甜如蜜的生活。”

蔡鵠宇早就看出李未末情緒不對,心情非常低落,只是憋著不說。

蔡鵠宇望著病房門上的玻璃小窗,從這裏可以看到外面人來人往的醫院走廊,第一次把他壓在心底的故事講給李未末聽。

蔡鵠宇初二那年做了場大手術,休了一年學。術前住在醫院,醫生限制他的飲食,不允許他吃任何辛辣刺激或油膩葷腥的食物。

蔡鵠宇雖然心臟不好,但也是個正長身體,正需要能量,也最嘴饞的年紀,天天清湯寡水素菜白面吃的他了無生氣,無奈爸媽看得嚴,他再難熬也沒辦法。

於是只能穿著病號服,每天扒拉在住院部食堂的外面,看那些骨折病人吃肉喝湯,啃手指解饞。

“我這裏有罐牛肉醬,你想嘗嘗嗎?”某天蔡鵠宇又去扒食堂欄桿的時候,有人在他耳邊說。

蔡鵠宇扭頭,一張清俊溫和的笑臉背對著陽光出現在他面前。

那人身上同樣穿著病號服,把一個裝滿了牛肉醬的玻璃罐往蔡鵠宇面前推,說:“家裏人做的,都是純瘦肉,調料也用得少,比外面賣的清淡。”

直到現在,蔡鵠宇都搞不清楚當年的自己,究竟是被那罐牛肉引誘了,還是被那張臉吸引了,總之,他輕而易舉地接受了對方的好意。

兩人躲在小花園的一角,就著食堂買來的饅頭分享那罐珍貴的牛肉,蔡鵠宇幾乎是一邊流著淚,一邊吃掉了人家大半罐。

“你是怎麽註意到我的?”蔡鵠宇後來問。

“因為你的眼睛吧,你的眼睛太大了,”任傑笑起來,春風一樣和煦,說:“我感覺再這樣下去你要吃人。”

任傑在上海念大學,都念到最後一學年了,突然被查出罹患心臟病,他的問題比蔡鵠宇嚴重得多,自己的心臟已經不能用了,需要進行心臟移植手術。

任傑父母離異,又分別再婚,他一直跟著住在上海的奶奶生活,得知這個病的時候,任傑奶奶感覺天都塌了。所幸任傑的父親有些錢,願意給兒子治病,就讓他休學,把任傑從上海接到了北京,等待適配的心臟。

任傑總是強調:“這牛肉醬是我奶奶做的,她每個月都做好給我寄來。”

蔡鵠宇從來沒有在醫院見到過任傑的父親或母親來看任傑,天性敏銳的他察覺到了什麽,但只能緘默不言,裝作無事並欣喜地品嘗任傑可以得到的唯一一份來自家人的關愛。

只要有機會,蔡鵠宇就去找任傑同他一起吃飯,一起看醫生,一起分享屬於男生的秘密。

——不管有沒有牛肉醬。

“我還沒談過戀愛你信嗎?”任傑告訴蔡鵠宇,“原本想等大學畢業,找到工作可以為自己的感情負責以後再說。”

任傑笑著,神情卻有一絲憂傷。

沒等蔡鵠宇反應,任傑又開導自己道:“不過在學校裏也沒有遇見特別喜歡的人,所以大概也算不上太遺憾吧......”

蔡鵠宇很想沖動地告訴任傑:我就很喜歡你,我可以給你除了奶奶之外的愛,只要你接受。

可是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初中生,還是個男的,說出這種話只會得到兩種結果——玩笑和變態。

有一天晚上臨睡覺的時候,任傑突然興沖沖地來蔡鵠宇的病房找他。

他把蔡鵠宇叫出去,交給他兩大罐牛肉醬。

“醫生告訴我適配的心臟找到了,這些是我奶奶新做的,都留給你吃吧。”

蔡鵠宇抱著還溫熱的罐子,問任傑:“那你出院後是不是就要回上海了?”

“當然,”任傑說,“我得把學業完成。”

分別在即,那一刻,蔡鵠宇幾乎要將自己的心事脫口而出。

不過再一想,既然已經認定了自己的心意,又何必急於一時,等任傑完成手術,健健康康,開開心心的時候,他再去告訴他。

蔡鵠宇的敘述中斷在這裏,李未末還是第一次知道蔡鵠宇身上有這樣的故事,他急忙問:“那後來呢?你告訴他了嗎?”

“......沒有。”

蔡鵠宇一向大而明亮的一雙眼睛頃刻間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光彩,變為兩片死灰。

“他死了。”蔡鵠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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