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關燈
21

將軍從北方回來了,看盡了晾在河堤上的腫脹的屍體和饑民,回到了安適的南方。他只字不提熱內亞的事,誰也不知道他內心的變化,當他體察到自己的心已經變得柔軟可欺,就小心地掩藏起來。

他看到班克斯在他的臥室裏,竟感到一陣惶恐。他把白手套脫下來,甩在一邊,手心裏全是汗,他伸手撫弄了一下額發,雖然冷氣幹燥涼爽,身上卻濕漉漉的,像蝸牛爬過留下的潮濕的跡子。

“你要我回牢裏去嗎?”班克斯沒有站起來。

恢覆健康的班克斯有種強健明快的氣息,和病怏怏的時候大不相同,甚至有一點壓迫感。將軍沒有勇氣好好打量他,很快地把視線撇開了,“不,你留在這裏等我。”說完往浴室走去,沒走幾步便生氣地咆哮道:“你怎麽能待在我的臥室裏!誰容許你這麽做的!就沒人看著你嗎?!”

“何必追問呢,既然我沒有逃走。”班克斯冷淡地答道。

將軍踏進浴室裏,浴室還是他的浴室,沒什麽改變,令他安心多了。他匆匆洗了個澡,嘟嘟囔囔,準備著一會兒要對班克斯說的話,結果發現沒什麽話說。“滾回牢裏去!”他能想到的談話總是以這句作為結尾,可是他剛還要班克斯等著,如果就為了說這麽一句,實在不必要他等著了。

自然,他可以向班克斯問好。但是那樣未免太體貼了,令他望而卻步。同一般人一樣,將軍體味到愛的同時就體味到愛容易帶來傷痛。他想起他聽任欲`望燃燒,糊裏糊塗對班克斯做的那些,便懊悔之極。在將軍看來,愛比性更可恥。

“你站起來,別把椅子坐臟了。”

將軍在班克斯之前坐的位置上坐下,墊子熱烘烘的硌著他屁股,令他很不得勁。他覺得眼皮很沈重,擡不起來,目光直直地墜落在地上,他只好由著自己的眼睛,看到什麽就是什麽了。結果他看到班克斯的腳,自然是套在拖鞋裏的(是他的拖鞋!),自然鞋是踩在柔軟的地毯上。他的腳踝顯得很粗大,小腿也很有勁,他看起來好多了,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除了套在拖鞋裏的腳少了一塊。

少掉的腳趾悄無聲息探進將軍心房(這麽說或許有些奇怪,但事實如此),他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怠慢了誰,沒有。他把錯推給天氣,推給環境,為這裏的熱帶氣候抱愧得很,結果越想越煩惱,不安,心懷憐憫,恨不能親親那個傷疤。

“醫生來過嗎?”

“來過,來了又走。”

“他應該陪你坐牢,”將軍粗魯地咧嘴嘲笑,“既然他那麽,哈哈,嗯嗯,你。”

“什麽我?”班克斯盯著他,將軍閉緊了嘴。

班克斯緩了口氣,“放過他吧,他被逼得太緊了。”

“一個人自己跟自己過不去,誰也沒辦法。要是我是你,就不去操那個心。”將軍頗為嫉妒地說道:“為個小雞崽操什麽心呢?”

班克斯失望地閉上了嘴,可是將軍已經被挑起了怒火,還有哀怨,因為實在是沒人關心他。他才是那個要被自己的醫生以打預防針的名義毒死,或者被哥哥擊斃在火車站的可憐人!

“滾回牢裏去!”將軍終於嚷道,“侍衛!進來,把這個該死的美國人關起來!”

班克斯的臉色黯淡下來,卻無從抗爭,他聽憑侍衛戴上了腳鏈,步子頓時沈重起來,將軍跟在他後面,親自把他押進了後院的牢房裏。

一走近黑暗裏,班克斯的面孔身形全隱沒在陰影裏,只剩下無形的氣息,將軍的柔情又回來了。黯淡的日光薄薄地鋪在頭頂,處處是灰塵,角落裏躥出老鼠屎的臊氣,在熱氣裏發酵成軟軟一團,堵在口鼻上。班克斯默不作聲地在床上坐下,他身上健康的氣息被黑暗吞沒了,沈重的暗壓在他肩膀上,他又變回從前衰弱的模樣了。

將軍緊挨著他坐下,鼓鼓的大腿頂著班克斯,班克斯哆嗦了一下,在暗地裏做這種事讓班克斯感到十分惡心,將軍又把手擺在了他的腿上,“猴子,”將軍啞著嗓子咕噥了一句,覺得自己不正常,但是又無法控制,汗水浸濕了腋下的布料。他的性幻想其實相當貧瘠,但是不知怎麽回事,總搞得見不得人。

班克斯把他的手撥開了。

將軍沒有鍥而不舍,很灰心地捏著鋼絲床的邊緣,心裏想著怎麽樣把班克斯掀翻在床上,但是並沒有熱切地非要這麽做不可,熱流像熱糖稀一樣在他身體裏淌著,燙得嗓子眼縮成細細一線,說不出話來。沒什麽意思。他也不想再捧著班克斯的老二吸個沒完了。想起精`液的味道還讓他覺得一陣作嘔。欲`望的火苗舔著他,燎起一陣熱一陣涼,一陣自我厭惡。

班克斯站起來,掀開床上的毯子,立刻一股汗餿氣鉆出來,熏得將軍不由得跟著站起來,避至一旁。班克斯又走到洗漱臺前,默默地絞一塊手帕,洗漱臺上沒有釘鏡子,臺面上也沒有刀片,他把堵在水管裏的一團頭發掏出來,扔在地上,剎那間,雞皮疙瘩爬上手臂,他感到一陣怒氣。

將軍不知怎麽,敏銳地感受到他的怒氣,他不至於要害怕,但還是立即走到外面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