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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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向著後街,光線很暗,醫生仔細地往臉上塗肥皂,籃子裏扔著剛換下來的襯衣。天氣熱得心煩,他日夜喝酒,鏡子裏的臉憔悴不堪。他刮好臉,換了新襯衣,走下樓去。診室裏唯一的病人是個窮得穿不起衣服的鄉下人,從屋頂下掉下來,摔斷了腿。醫生把他帶到隔壁拍了X光,接上了骨頭。調石膏的時候他忽然覺得好多了,做起事來得心應手。但是昨天他沒能做成手術,一拿起手術刀手就發抖,他不得不等病人醒過來,編了個身體不舒服的借口,把他介紹到了同行的診所,這之前他還搞砸了一兩個病例。護士開始心懷疑慮。他知道這樣的消息會很快傳開,將不會有病人上門。

他給病人打了石膏,之後整個上午都坐在診所裏。中午他到將軍的府邸去看望班克斯。

班克斯仍舊睡在將軍的臥室裏,他恢覆得很快,體重也增加了幾磅。他半躺在軟榻上,看一本瑪麗借給他的民間故事集。簾子被高高地卷起來,陽光灑在他身上,在他原本蒼白的皮膚上鍍上一層蜜色。自行把鋼絲一樣粗硬的黑發剪短後,他的樣子就更像個苦行僧了。

醫生拎著皮包走進來。

班克斯放下書,“謝謝你天天來看我。”

“這是我的職責。”醫生在門口的椅子上坐下,遠遠地看著他,“今天還好嗎?”

“我很好。你呢,醫生?”

醫生只是笑了笑。

班克斯忽然放下書,幾步走到他面前,雙手拎起他的領子,俯下`身去。醫生屏住了呼吸,動彈不得,直直地看著他。然而班克斯卻道:“你又喝酒了,換了衣服,但是酒味還是能從汗液裏散發出來。”

醫生洩了氣,臉上的神采又消失了,他把班克斯推開了,“省省吧,我需要喝一點,振作精神。”

“你說話已經完全像個酒鬼了,就算貝寧也不會——”

“不要提他了,行行好吧!”醫生激動地打斷他。

班克斯為他感到難過,他們絕口不提那晚的事,但是他知道醫生備受煎熬,既為殺人感到羞愧,又為沒能殺死人而羞愧;既為愛而羞愧,又為不能得到愛而羞愧。“好的,我不提。不過這是難免的事,傭人說他就快回來了。”

“他沒有死在熱內亞真是怪事!”

“為你自己好,別說這種話了!”班克斯嚴厲地道。

“哦,我懂了。你喜歡上這裏了,他把房間騰給你住,你就安心地住下來了,現在連他的壞話都不許說了。”醫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可是停不下來,“你護著他,太可笑了!之前你就千方百計阻止我殺了他,否則他也不會看出端倪來!”

“我喜歡住在這裏,”班克斯猛地把腳從拖鞋裏抽出來,他的拇指只剩一個小點,疤痕醜陋不堪,“因為我不得不忍受這個?!”

醫生顫動了一下,安靜下來,他忽然又變小了,像個剛要進入青春期的男學生,長著玻璃一樣堅硬卻易碎的面孔。“我只希望你能快點離開這裏。”

“總有一天會離開的。”班克斯答道,天空像是曝光過度的照片,植物經過暴曬露出疲態,他熟悉了這種炎熱,離開變得不真實,班克斯輕輕把手放在醫生肩膀上。

“你會的,美國人馬上就要就這件事派觀察團來了。”

班克斯怔了一下,醫生白著臉站起來,“我要走了,還得去領事先生家。”

“天氣這麽熱,為什麽不等太陽下山以後再去?如果真如你所說,我們能這樣待在一起的日子就不多了。”

醫生被觸動了,他掙紮了一下,還是坐下了,班克斯回到軟榻上,“休息一會兒吧,我不纏著你說話,但是你可以在這裏坐一會兒,喝杯檸檬水。”說完,他又拿起剛剛在看的故事書。醫生傷心地看著他,待在這裏令他心痛,卻又挪不動腳步離開。他想到十幾天或者幾十天後,就要和班克斯永遠分別,痛苦的戀情便終將結束,他的心底便悠悠沈下一塊鉛做的沈痛的柔情。

直到傍晚,夕陽把地毯染成玫瑰色,醫生才終於重新站起來,“我走了,待得越久,我越難過。也許我並不是那麽希望你走。”

空氣粘滯不動,仿若濁流。醫生駕車在擁擠的集市中緩慢穿行,腐爛水果的香氣湮進車裏,人聲和喇叭聲也化作一束束熱氣裹著車廂往前湧。

醫生汗流浹背,好容易踏上領事房前的如茵草地。領事夫人從房裏迎出來,挽住他的手。

“醫生,您來得正好,您千萬別責怪我,我沒能休息,而是全力準備舞臺。可是我真的已經好多了。”

她把他帶到院子裏,一排高大的棕櫚樹下搭設起一個舞臺,領事夫人擡起手拍了兩下,傭人打開電閘,紫色、紅色、綠色的光線便從樹上投射下來,在草地上不斷地轉動著。“我花了不少時間搜集的,雖然是幾十年前的玩意,可是羅納德會體諒的,我們可是在熱帶,對吧?”

“當然。”醫生感到很不舒服,喘不上氣來,他解開了領口的扣子。

“屆時我們將請女子學校的學校表演小合唱,彼得說‘風琴’酒吧的女孩子也可以來跳舞,我覺得那有點不太好,她們的風格太——您知道,太那個了,也許會顯得我們格調太低,但是也許羅納德初來乍到,就是想嘗嘗鮮,您說呢?一般人們對異域風情總是包容一點。”

“是啊,是這樣。”醫生厭煩地答道。

“您千萬別介意,我並不是不尊重您的國家——哦,彼得,親愛的,到這兒來。”

彼得·富森一臉陰郁地從屋裏走出來,“太熱了,待在外面太熱了,對身體不好。”

“但是我想再看看舞臺效果,光線有些太……太暧昧了?”

彼得沒理會燈光,他向醫生問了好,“您好,您從診所來嗎?”

“從將軍家來,我去探望班克斯了。”

彼得不自然地咧了咧嘴:“他還好嗎?”

“正在恢覆中。”

“那就好,他不得不堅強一點,在這裏,大家都得堅強一點。”

“所幸他很快就能被釋放了。”

“哈哈,”領事幹笑一聲,“沒那麽快……沒我們所預想的那麽快。”

醫生茫然地看向他:“您這是什麽意思?”

“羅納德說要等等,為了一些特別的緣故。”領事看了醫生一眼,“為了美國人自己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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