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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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車到幾公裏之外沙提姆的鄉間別墅,一路上日光暴曬,塵土飛揚。

沙提姆和總統坐在葡萄架下,四周放著幾桶冰塊降溫。沙提姆身材高大,比將軍還更高一點,但因童年時患小兒麻痹癥,成了瘸子,他龐大的身軀坐在輪椅上,好像被折斷了塞進去的。不僅因為殘疾,還因為一些大家心照不宣的別的原因,他看起來始終不快樂。因此總統比遷就一般人更遷就他,不論他說什麽,都有風度地點頭微笑。

看到醫生來了,兩人停止了談話,向他打了一聲招呼。

醫生心不在焉地查看了沙提姆的腿(其實沒什麽好看),沙提姆斷的是條好腿,他老為這條腿擔心,生怕落下什麽後遺癥,三天兩頭把醫生叫過來。醫生為了消除他的疑慮,索性每次就給他打一針生理鹽水,慌稱是某種可以促進骨骼生長的藥物。

總統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皮包裏的種種針劑,多半是進口的,標著長長的化學名稱,看不懂各是什麽藥。沙提姆也跟著看過去,有點擔心地說:“這些藥都安全嗎?如果不小心拿錯了,會出什麽事嗎?”

“都是普通的藥,就是不小心打錯了也不要緊。除了某些,比方說青黴素,如果病人恰好對它過敏,就有危險。”醫生立即補充道:“但是不會弄錯的,我很小心。”他為了使沙提姆相信,進而解釋道:“我把它們裝在不同顏色的紙盒子裏,紅色代表急救用品,橙色是危險,綠色表示溫和無害。”

沙提姆不放心地又看了一眼,炎熱的空氣中飄來一陣茉莉花淡淡的香味,溫風穿過葡萄葉沙沙地吹進棚子底下來。沙提姆的院子比將軍的院子絢爛豐富,有各種香氣和顏色,杜鵑、九重葛、紫薇層疊開放,但是沙提姆本人卻陰郁,沈悶,面無表情,天氣雖熱,他臉上卻連一滴汗也沒有。

醫生打完針,收拾好東西,他在烈日下開了一個多鐘頭汽車,就是為了打這麽一針不必要的生理鹽水,他已經習慣了做無用功了,沒有怨言。他昨天沒敢再去將軍那裏,將軍也沒有打電話要他去。他獨自在書房裏坐了一下午,什麽也沒幹,也提不起精神來,胸口堵得慌,一會兒後悔,一會兒害怕,漸漸則認識到自己所做的事別無選擇。他痛恨將軍,擔心班克斯。好幾種情緒輪番啃噬著他,每一種都只叫他難受。他本來害怕今天也會像昨天一樣,無所事事,沈浸在沮喪之中。幸而沙提姆把他叫到鄉下來,哪怕路途再長上一倍,他也覺得比一個人待在家裏要好。

“醫生,醫生?”

醫生回過神來,是總統在叫他,“是的,您說什麽?”

總統笑了笑,“我是問,青黴素,你剛剛說的。你怎麽知道哪些人青黴素過敏呢?”

“這個做了皮試就知道,每次都要做,因為有的人是這次不過敏,下次又過敏了。”

“是的,當然,但是總有人次次都過敏吧,不說次次,至少是大多數時候。”說著,總統眨了眨眼睛,為了顯得隨便,俏皮一點,但是輕佻的表情不適合他,像是居心不良、正打什麽鬼主意,“像我,從小到大,每一次行的。”

“當然,有這樣的人,私人醫生知曉他的病歷,好幾次皮試過敏後,就索性換別種藥。”

“不知道這會不會遺傳,你看,我是如此,也許我弟弟,貝寧將軍,他也是如此?”

醫生看著總統,一道風,或者別的什麽,電光火石地穿過他們。醫生知道總統正等著他回答,但是他只是疲憊地笑了笑,“是啊,將軍也過敏,所以我從來不給他註射青黴素。”

室外太熱了,冰塊融化後蒸騰成水汽,葡萄架下漸漸像個桑拿室了。於是總統提議大家還是到室內去,沙提姆沒說什麽,醫生把他推進去,沙提姆的臉色更不好看了。

他們在會客室裏坐了一小會兒,沙提姆打碎了手中的酒杯,盡管總統只是輕松地說了句:“怎麽這麽不小心?”但是醫生看得出,杯子是被故意摔碎的。不過同樣地,他也早習慣了裝聾作啞,他向他們告辭,沙提姆氣咻咻的,沒有理他,總統忙於安撫沙提姆,也沒來得及告別。醫生一個人走了出去,臉曬得發紅,皮膚發燙,他想繞到廚房去,要求傭人給他一支冰啤酒,但也只是想想,他覺得那樣就太隨意,太不知輕重了。

身後傳來沙提姆壓低了聲音的咆哮:“他為什麽也要去?在經過熱內亞的時候我就幹掉他!就這麽辦!”隨後總統便制止了他。

醫生走上林蔭道,沿著一個人工湖,粼粼的波光反射到樹葉上,像是一串串打著圈的灰白色風鈴,卻沒有風鈴叮鈴鈴的惱人、但是清亮的響聲,那有點像另一個世界,他走在兩個世界的夾縫裏,兩邊的聲音都聽不到,只有自己噠噠的叩擊著石子路的腳步聲。

這時候總統趕了上來,醫生停下來,“怎麽了,總統先生,還有什麽需要我的地方嗎?——沙提姆將軍還好吧?”

“他沒事,他只是有點愛生氣。”總統好脾氣地笑了笑,“我只是,我只是被剛剛青黴素的話題弄得有點憂心——也許你會說我瞎操心,但是確實,我老是害怕這些意外的事故。青黴素啦,車禍啦,其實都差不多,人不知道什麽時候會死。”

醫生點點頭。

“尤其是我弟弟,他老以為自己不會死,以為厄運會躲著他,其實他難道不是和我一樣的血肉之軀嗎?所以,醫生,請你務必替他留點神呀。”

“不讓他死於青黴素過敏?”

“是啊,當然。”

醫生看向總統的眼睛,總統微微一笑,共謀者的笑。醫生沒有回之以笑,還是那句話,這都是沒有聽從父親教誨的結果。他為之惶恐不安,心上躺著一片隨風搖擺的浮萍。他的臉上還是那麽堅定,目光如炬,當他在鄉間公路飛馳而過時,像去赴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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