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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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點,警察局長在蓮花餐廳吃午餐,他特別大的肚子頂在桌沿,午後的日光照著街對面的店鋪,面包渣子掉在雪白的桌布上,更見得幹凈芬芳。他年輕的時候,誤打誤撞跟將軍的父親站在了同一戰線。如今他看得比較清楚了,走在大街上,能夠清楚地知道哪邊照著太陽,哪邊是背陰的,但是卻失去了選擇。行人靠右。

他是不是特別煩惱呢?也不是的。只是人總是希望能掌握選擇權,在十字路口猶豫旁觀的那一小會兒,其實是特別有趣的。

他的皮包裏裝著一只牛皮紙檔案袋,是一大早被什麽人塞進他辦公室的,裏面有一沓水利部長的材料,這位部長是將軍的親弟弟。他喝完加了許多煉乳的咖啡,對面那個男人才終於站起身。他觀察他有好一會兒了,雖然那人是背對著他,但是他相信他也一定透過墻上反光的鏡框在觀察他。

那人走過來,落下一只白色的信封在他桌上,就出去了。信封癟癟的,裏面也許是一張支票,也許是一只銀行保險箱的鑰匙,也許是一粒彈頭也說不定。局長並沒有費心去打開他,因為不管裏面是什麽,他都不打算(恐怕也不能夠)接受。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來,也走到大街上,推門而出的時候,他還從玻璃裏看了一眼,那只白色的信封靜靜地躺在餐桌上,很為他遺憾似的。一走到街上,他就熱起來,但是今天這熱不叫他難受,叫他覺得安全。

離警局只有十分鐘的路,他左右看了看,中午大街上空蕩蕩的,兩旁的商店店堂很深,中午沒有客人,為了節約電,都沒有開燈,顯得異常悠靜。但是水果攤上趕蒼蠅的絲帶轉動著,餐廳裏刀叉相碰的叮叮聲也傳出來,又不知道誰從樓上往下潑了一盆水。局長忽然感到一陣緊張。

大街上響起了一聲槍響,局長倒在餐廳門口。他的白襯衣叫塵土弄臟了,精心梳理的的頭發也垂下來,露出了光禿禿的腦袋頂。餐廳裏的服務員大聲尖叫著,有人跑出來,那個與他相熟的女服務員率先捧起了他的頭,看他出了什麽事。他們沒意識到槍聲,以為他中了風。然後有人解開他的襯衣,好讓他透了口氣,裏面的防彈衣露出來。局長從像被人揍了一拳的窒息感中緩了口氣:“我的媽呀……”

“我的媽呀……”他坐在將軍家的客廳裏,說起一個鐘頭之前的事,忍不住又這麽感嘆了一句,“我以為我真的要死了。”

“怎麽會呢?你穿著防彈衣呀。”將軍不痛不癢地回答道:“除非人家朝你頭部開槍,但是那樣的話你就不會‘以為’什麽了。”

局長擦了擦腦門的汗,他的頭發又梳得一絲不亂了。醫生在給他塗紅藥水,他沒受槍傷,只是摔倒的時候蹭破了手掌。

將軍閱讀著檔案袋裏的材料,他的弟弟把梅森大壩修築工程標給了凱梅隆公司,雖然對方開的價格比其他參與競標的公司都要高。這公司聽著有些耳熟,也不奇怪,因為那正是他小舅子的名字。凱梅隆沒有修建大型工程的資質,不過如果把一個工程切割成許多小的部分,分別外包給其他公司,就不成問題了。

結果現在大壩垮了,漲了大水。

“我沒接受他們的好處,為這個他們就要殺我。哈。”

“你把錢留在餐桌上了了?”

“不像錢,像支票之類的,挺癟的。也許哪個服務員拿到了,她一定以為今天是她的幸運日。”

“沒關系,他們損失得起。可是他們損失不起警察局長的位子,你知道他們想讓誰代替你嗎,你該去弄清楚,弄清楚以後也可以送他一點東西,禮尚往來嘛。”

“有弟弟就是這樣,有許多牽絆。”將軍嘆了口氣,“你看我應該怎麽辦呢?眼看著他被抓進監獄或是槍斃嗎?”——局長當然沒有回答。

“爸爸在世的時候,就對我那幫兄弟們很失望,”講到這裏,將軍偷看了一眼局長,而局長裝作沒註意到,於是將軍接著說道:“我當然也知道他們不成器,但還是盡力讓他們做了官,現在看來真是得不償失,只會給我添亂而已。我不會叫他一輩子坐牢的,但是讓他在監獄裏清醒清醒也好,也讓您免於死亡威脅。當然,這次查爾比我們快了一步,辦得比我們聰明,真是沒想到。你覺得他有這樣的智慧嗎?還是沙提姆給他出的主意?”

“那我們還要不要把總統犯的案子抖出來呢?”

“他真的犯了什麽案子嗎?”

這下局長微微笑了,“誰的屁股底下不坐著屎呢?總統就是太喜歡女人了。”

將軍想到了班克斯,他會不會為他犯錯呢?不會的,他想,他的心情一直很平靜,不會一時沖動做傻事,甚至於他現在會感到痛心,因為做好了隨時拱手獻祭的準備。“人家用過的,我們再用就蠢了。”

醫生走到後院去,班克斯還在發燒,可是不如昨天那麽虛弱了,已經可以坐起來,腳踏在地上,翹著殘缺的腳趾頭,免得它沾到泥。他把將軍還給他的半塊趾頭沖下馬桶了。

“下午好,醫生。”

“你好,班克斯,你看起來好一點了。”

“好多了。”班克斯擡起眼皮看了一眼周圍,“至少明白自己不是在水深火熱裏。我好像聽到雨停了?”

“早上就停了,地都差不多幹了。”醫生拿出體溫計,讓班克斯含著,班克斯卻把它夾在胳肢窩裏,“我想說會話。”

“隨便你。”醫生今天卻不想說話,跟平時恰好相反。他被將軍和總統攪得心慌,他覺得這事兒不歸他管(確實如此),但是又做不到完全的置身事外。

“他似乎和平時有些不一樣,你覺得呢?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我覺得他有點怪了,當然他以前也怪,像頭沒被馴化的獸類。不過現在更怪了。”

醫生讓他把腳擱在床上,給他換藥。“是嗎,我不知道,也許吧,我覺得差不多。也許是為選舉的事傷了腦筋。梅森大壩潰堤了,大家都說是因為質量太差的緣故,那大壩才修兩年,負責修築的是水利部長的小舅子。水利部長又是將軍的弟弟。總統在拿這個說事。其實人們都在說,但是總統想把水利部長抓起來,將軍也無能為力。”

班克斯沒興趣談政治,幾乎是反感。他翻了個身,躺倒在床上,“他總不會被查爾搞垮吧。”

醫生憂心地搖了搖頭,他握緊了班克斯臟兮兮的腳,蒼白的皮膚緊緊縛在粗大的骨骼上,踝骨高高地凸出來。一股強烈地要保護他、解救他的願望壓在心裏,使他幾乎要掉淚。而對方絲毫不知道、也不在乎這一點,完全不希求獲得任何人的幫助。他不能叫他明白自己的心意,那太令人羞愧了,任何關切的話他都說不出口,難為情。醫生冷峻的面孔隱藏在黑暗裏,滾燙的心埋在胸腔裏,也像害了瘧疾,一陣冷一陣熱,微微地顫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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