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關燈
將軍的戲一半是演出來的,一半是因為他並不真的那麽害怕。等他完全鎮定下來,就不再害怕了。他約見了美國領事。

領事彼得相貌精幹,在大熱天裏也穿著西裝,而不是本地涼爽透氣的綢衣。於是將軍便把他帶出空調房,走到外面的院子裏,聽任太陽箭一樣射在頭頂上。將軍還是不滿意,雖然他讓這個自負的美國佬吃了點苦頭,但是主動權還是掌握在對方手裏。如果他的國家是封閉的,他盡可以在裏頭稱王稱霸,不用看別人臉色。而現在有人在上面鑿開了一個洞,什麽牛鬼蛇神就都跑進來了。

一股汗液的酸味從領事先生的衣領裏鉆出來。

在他要求回到屋子裏去之前,將軍把他帶到了關班克斯的房子前。醫生剛給班克斯打完針,正在閑聊。

“沙提姆的腿摔斷了,每天他的官邸都聚滿了人。總統常到他那裏去,”醫生輕聲道:“他們在為競選做準備。”

“競選?”

“你認為查爾選不上?”

“真的會有選舉嗎?”

“美國人支持他呀。”

班克斯沈默了一陣,覺得這些和他沒有關系。他和珍妮特剛剛被從監獄撈出來、住在高地的那兩年,他受到珍妮特的感染,曾以為自己對這個國家也飽含深情。他們在高地的日子比較自由,有一個寬敞的院子可以散步,還有傭人服侍。珍妮特是位有特殊的個人魅力的女人,很快一些看守、廚子、女傭開始為他們和外界互通信息,甚至有兩次,他們放了兩個外國記者進來,完成了采訪。那些幫助過他們的傭人後來被判槍決或者終身監禁,換了一撥看守來看管他們。

從和珍妮特來往的那些人的話語裏,他逐漸了解這個國家的歷史和政治。然後他覺得自己也和這個國家緊緊聯系起來,甚至感到自己有義務為它奮鬥。後來珍妮特病了,住進醫院,他在高地又待了一段時間,之後被送到這間難以見到太陽的房間裏。

孤獨的牢獄生活給了他大把的時間思考,直到頭腦一片混沌,再也思考不出任何東西,任何一點需要腦子的事都能叫他惡心。他漸漸明白愛珍妮特和愛她的國家是兩回事,於是把這片熱帶土地和自己剝離開,完全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這樣一來,痛苦和孤獨感都變得格外鮮明。像瘧疾發作,有一陣他強烈地渴望自由,再關下去就會發瘋。又有一陣他灰心喪氣,覺得坐一輩子牢也沒什麽關系,兩股情緒交纏,一會兒這樣一會兒那樣,把他弄得精疲力盡。

這個時候將軍帶著領事來到門口,“他病了,我請了最好的醫生給他治病。”

班克斯睜大了眼睛,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有好久沒見過自己的同胞了,淚水突然從他眼裏湧出來,沿著凹陷的雙頰滾落,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叫人動容的可憐相。這會兒,對自由地渴求回來了。好像是一個衣冠楚楚的白人進來,才使他重新意識到痛苦。

彼得也沒想到將軍會就這麽讓他來見班克斯,但是他還是很快反應過來,他大步走過去,握住了班克斯的手。班克斯也用力握住他的手,像個溺水的人抱住了一塊浮木那樣。彼得被他慘淡的樣子嚇住了,也問了一個老問題:“他怎麽了?他要死了嗎?”

“不用擔心,離死還遠得很呢。”將軍適時地走上來,道:“我們走吧,領事先生,我們得談談我哥哥查爾的事了。”

彼得疑惑地看了看將軍,班克斯還是牢牢地盯著他,好像他這就能把他攙扶出去似的。而將軍對此視而不見,只管沖他招手:“來吧,領事先生,他死不了的。”最終他松開班克斯的手,松手的那一瞬間,仿佛聽到班克斯發出了一聲嘆息,他不禁對自己的外交技巧產生了懷疑,覺得自己是不是漏了點什麽。他跟著將軍走了出去。

醫生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好像被燙到了一樣。他覺得眼前有一個漩渦,正在越來越大,如果他再看下去,就會被卷進去了,但是他還是盯著班克斯的臉,沒法把目光從那上面移開。

等他們走了之後,班克斯逐漸恢覆了常態,他舉起被領事握過的那只手,說:“他出了不少汗。”

“他都快被烤熟了,”醫生收起註射器和藥水,“不用擔心,他們談不攏的,領事昨天還在沙提姆家,我去的時候,總統和他都在那裏。”

班克斯點點頭,“他剛說會把我弄出去。說了兩遍。”

“我說過了你會被釋放。”

“是的,我知道了。”

醫生突然感到惱火,對將軍,對班克斯,對總統都感到惱火,他一個也看不慣。而其實他是對自己惱火,因為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沒能遵照父親的教誨,已經被拖入一樁爛事當中,而且無法自拔。

醫生生氣地說:“那你就該有點高興的樣子。”說完他把應急燈關了,放進皮包裏,

房間裏突然黑下來,只剩下一片又輕又白的亮光從窗口飄落下來,被屋子裏沈滯不動的熱氣晃晃悠悠地托著,好像不等落地就要消失在黑暗裏了。他走到院子裏,炎熱的空氣很快淹沒了他。

班克斯放下了手臂,他的腳尖又刺痛起來,跟著那一絲羞愧又冒了出來,好像他不應該在珍妮特死後卻得到釋放。他想報告醫生他的腳仍然在發炎,但是醫生已經走出去了。愧疚感又阻止他喊出聲音,慢慢的疼痛讓他好受了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