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關燈
班克斯早已停止啜泣,鎮定下來,他仍然忍受著高燒的痛苦,頭腦沈重。然而像以往一樣,他克服了一波絕望的情緒,變得更冷靜,也更有耐力了。

將軍在門口看著他,感到有一點兒局促,在捉和放的問題上舉棋不定。他知道釋放班克斯、把他送回美國根本無濟於事,只會叫自己失掉臉面。但是如果不釋放,這個美國人就恰好成為一個口實,一個箭靶,一顆鉆進鞋底的沙粒。

他聞到臭味,醫生說該給班克斯洗個澡,他不想聽醫生的,不想顯得自己太有慈悲心。然而轉念一想,反正他的慈悲心也持續不了多久了。什麽東西一旦加上了期限,就顯得可憐可愛,叫人無限柔憐。他走上前去,握住了病人的腳踝。

班克斯呻吟了一聲,貝寧的掌心熱烘烘的,好像給他戴上了一副鐐銬,他的眼皮重得擡不起來,眼前黑紅交織,他虛弱地掙紮了一下,但是並沒能逃脫桎梏,然後他感到十分惡心,貝寧總令他惡心。

首先令將軍深受觸動的是班克斯濃密的毛發。和當地人光滑發亮的皮膚截然不同,那些蜷曲的毛發爬過手心,毛孔就像突然受了熨燙,一下子張開了,愜意得發癢。這特別的觸感使他的心小小地縮了一下,像是生了畏似的,畏懼感又使他好笑,“猴子,”將軍忍不住發了聲評論。

要放掉這麽一個人,實在是有一點兒可惜的,為什麽可惜,將軍也說不上來,仿佛是無限覆雜,也許一場持久戰也像世間別的事物一樣,在不得不結束時總叫人戀戀不舍。如果珍妮特那姑娘還在就好了。將軍嘆了一口氣。珍妮特本該嫁給他,而不是班克斯,倒不是說他們倆早有婚約,只是雙方門當戶對,都模糊地察覺到了這一點,珍妮特對待他,也總有點像是一般女孩對待未婚夫那樣。可惜後來珍妮特嫁給了美國來的工程師。

“猴子,麻煩的家夥。”

想到女人,將軍平靜多了,於是他去找他的太太了。

他太太中有一位是法國混血,父親是法國人,她當然沒有班克斯那樣濃密的腿毛,可也不比其他幾位太太那樣光滑,她的毛孔是有一點大的,身材也有一點壯碩,胸`部第一次從內衣裏跳出來時,還嚇了將軍一跳。大有大的妙處,他也曾為這個比誰都大一號的女人心蕩神馳過,但是若不是受了班克斯的毛腿的刺激,他還會冷落她好長時間。

法國太太久旱逢甘露,這一夜格外熱情。將軍被她緊緊箍在胸口幾乎喘不過氣來,但也很得趣。她潑乳般的肌膚和肌膚上覆著的一層薄薄的金色的絨毛,都使他著迷。

第二天將軍叫人給班克斯擦洗身體。

關押班克斯的房間裏沒有電燈,醫生來診病時自帶一盞電池供電的小臺燈。於是將軍讓人把床擡到了窗戶下的亮光裏,刺眼的白光讓班克斯緊緊閉上了眼睛。女傭人用沾濕的布給他擦身,擦凈的皮膚露出本色,顯得異常虛弱,像個失血過多的人。

將軍沈默地觀看著,看她擦過他的胸,腹,他的毛發也一路延伸,褲底風光惹人遐想。他想象著是自己的手撫過他的胸,腹,大腿,濃密的毛發從他手心裏爬過,那種心尖上被撓了癢的感覺又出現了。年輕的女傭人紅著臉,皺著眉對將軍說:“瞧啊,他真像個野人。”

將軍喉頭上下動了一下,道:“是啊,真有意思。以前怎麽沒註意呢?我簡直不想把他還回去了。”

女傭人朗聲笑道:“那就別還了嘛。”

將軍沒有再講什麽,連口氣也沒有嘆,仿佛一切都令人滿意那樣的,邁著大步離開了。

醫生來給班克斯打針時,沒有再聞到那股濃重的體味。

“將軍讓你洗了澡?”

“是啊,我該謝謝他嗎?”說完,兩個人都輕聲笑起來。

笑過之後,醫生又低聲告訴了他一個消息:“今天,你們國家的總統再次要求釋放你。”

班克斯感到一陣狂喜,激烈得使他一時停止了呼吸。他被幽囚太久了,不得不迫使自己接受這種境況,才能不至於發瘋。有時候他冥思苦想,只為回憶可樂的味道。珍妮特剛剛去世的時候,他就想到貝寧也許會放了他,因為他已經沒有威脅。他是個外國人,不可能號召人民或者參加競選。

但是喜悅裏又夾雜著惶恐,使他羞於喜悅。自從成為珍妮特的丈夫,他的命運就和這個國家聯系在了一起。他已漸被同化,甚至連他的外貌都多少有點像本地人了。他和珍妮特的身上已被貼上民主鬥士的標簽,要撕掉可不容易。離開並不符合人民的期望,甚至美國人自己都不見得真的希望他回國,他們希望他像個戰士一樣死守自己的戰地。他想要自由,又為當逃兵而感到羞恥。

結果思緒回到貝寧將軍的身上,他和珍妮特一直站在這位獨裁者的反面,像是鏡子的兩邊。他總是午後在臥室見他,他們從不久聊,會面後,他就又被押送回來。他此刻端視貝寧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尋蛛絲馬跡,倒好像貝寧能夠指導他該怎麽做。

“醫生,他怎麽說?”

醫生回答他:“將軍也怕美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