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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遠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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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遠方的家

車裏只剩下他倆的時候,古原問了一句:“有哪兒不舒服嗎?”

此時,陸長淮把那件外套蓋在了身上,整個人顯得很柔和。聞言看了他一眼,笑笑說:“沒有,只是有一點兒暈,沒事兒。”

他今天總在笑,古原有些奇怪地問:“你到底笑什麽呢?”

“笑你。”

“嗯?”

“你剛才當著叔叔阿姨爺爺奶奶的面叫我什麽來著?”

叫什麽了?古原敲著方向盤想了想,忽然笑了:“哦,長淮?”

“嗯”,陸長淮半瞇著眼睛看著他,聲音懶洋洋的,“聽起來很親近。”

古原一陣緊張。他擔心陸長淮會想多,會覺得不好,可緊接著陸長淮卻說:“挺好”。

在家的時候沒覺得,出門了他倆忽然就成了一邊兒的,這種感覺還挺奇妙。包括古原主動提出他來陪爺爺們喝酒以及悄悄把他的酒換成礦泉水這些小事兒,陸長淮都覺得挺好的。起碼從他的角度來看,古原是把他當自己人的,那個章並不白蓋。

因為他們對彼此一無所知,所有的了解都“框”在“避世森林”裏面,所以陸長淮總覺得他們的關系不夠“實”,甚至有點兒虛,好像隨時會走散。

這些天他就像在陪古原過家家一樣,他要什麽就給他什麽,絕口不提自己的顧慮。因為心裏總覺得古原會走,所以每一天好像也都做好了他會忽然消失的準備。可今天這點兒“自己人”的感覺倒是讓他踏實了一些,而這種踏實感不知道為什麽讓他挺高興。

可能是喝了酒有點兒亢奮的關系,也可能是長時間強行地把自己變成了鐵石心腸,今天忽然發現即便這樣竟然還有人願意靠近他、跟他交朋友,有點兒真情實感的快樂。

他沈默了一會兒,古原不知道在想什麽也沒說話。前面有個紅綠燈,古原慢慢停了車。剛想說點兒什麽,卻聽到陸長淮忽然說:“明天我要去看幾個長輩。”

說完便沒了下文。古原偏頭去看——他窩在車座裏閉著眼睛,看上去有點兒累的樣子。

古原以為他睡著了,盯著前面的紅綠燈出了會兒神。燈都變了好幾秒了他也沒動,陸長淮又忽然開口:“想什麽呢?走了。”

“哦。”

古原松開手剎,一打方向盤拐了彎,猶豫著問:“晚上還回來嗎?”

陸長淮過了半晌才回答:“回吧,回來。”

又是一陣沈默。古原明顯感覺到陸長淮情緒不高,看來明天這一趟走得不會太愉快,但是,他好像沒有什麽理由跟著。

陸長淮其實是特別想跟古原說點兒什麽的,想給他們這段關系再添點兒“實”,可是斟酌半天卻始終不知道該怎麽開口。

前面有個可以停車的地兒,古原忽然拐過去靠邊停了。陸長淮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怎麽?”

“說兩句話”,古原說。

“嗯,說”,陸長淮看著他點了下頭。

古原想了想問:“明天需要我陪你嗎?”

陸長淮楞了一瞬,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猶豫一會兒才說:“不用,有點兒遠。”

這個意料之中的拒絕讓古原再次沈默下來。車廂裏很靜,古原微微擰著眉不知所措的樣子讓陸長淮覺得自己好像太殘忍了。

情緒是他沒控制好,拒絕的話也是他說的,無力感卻留給了古原,這不應該。

他看了古原一會兒,嘆了口氣,視線落到窗外廣袤的田野上,語氣很淡地開了口:“我估計你也猜到了,我爸媽沒了。一起沒的,死在中秋。”

古原猛地擡眼看向他。

“他倆都是生物系教授,是真正的學者,大半輩子都在跟山、跟植物打交道,最後也死在了山裏。”

說到這兒,陸長淮很疲憊地閉了閉眼,放下當初那場意外不提,轉而道:“逢年過節我總得去看看幾位長輩。其實不多,也就三家。有兩家跟我們家關系很好,一直在一個小區住著,另外一家是我爺爺家。當初我爸媽屬於私定終身,老爺子不同意他們在一起,多少年都沒來往。我可能小時候見過他但是不記得了,記事以來第一次見他就是在我爸媽的葬禮上。”

就是這麽三家人,陸長淮不論到哪家情緒都會變得很覆雜。唐一蘅和朱槿家到處都是他爸媽的影子,待在那兒總會讓他想起很多以前的事兒。哪怕有時候他們刻意不提,那種刻意的感覺也讓他很難受。

至於爺爺家,陸長淮對這個爺爺的感情更為覆雜。他心狠,多少年說不見就不見。他也後悔,在陸長淮爸媽去世後,他孤身一人搬來他們這個城市,想看看兒子生活過的地方,想跟孫子偶爾見個面。

陸長淮相信他的後悔是真的,可是有用嗎?沒有。人回不來,缺失的感情也填不起來。

這會兒陸長淮走了幾秒的神,頓了頓接著說:“理智地說,可能我爸和我爺爺雙方都有錯,不能全怪老爺子。我記得我爸提過,說當初如果不那麽激烈地反抗而是好好坐下來聊一聊的話,這個世界上可能就會多一個人愛我。

老爺子這些年一直是一個人。我奶奶走得早,他一個人把我爸拉扯大。我爸是獨子,我也是。現在我爸沒了,我自然就成了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所以哪怕感情再覆雜,逢年過節我也得去看看他。”

古原聽完,好像明白了陸長淮身上那種孤獨感從何而來。

中秋佳節,父母雙雙離世,他不敢想象當時的陸長淮是怎麽撐過來的。

以前,大家都說他共情能力強。同一首曲子,別人要靠反覆琢磨才能琢磨出來的情緒,他僅在腦子裏過一遍就能深切地感受到。

那些悲愴的曲子,由他表演出來感覺總是不一樣的。他的情緒一層層遞進,像在跟作曲家遠距離對話。琴弦的震動細膩得像顫抖,音符的跳動像踩著冰刀起舞,就連節拍間的空白都像或哀切或不甘的喘息……他的表演從來都不只是在表演。

一曲終了觀眾叫好,他借著鞠躬眨一下眼睛,悄悄讓淚滑下去。

這樣的共情能力被人稱作天賦,可古原有時候很討厭這樣的天賦。比如現在,他單單是想到那時候孤立無援的陸長淮就控制不住地紅了眼眶。再想到那天大雨,林子裏那個孤獨落寞的背影,他不得不偏了下頭,掩蓋自己的情緒。

還好陸長淮看著窗外,沒有看他。

過了一會兒,他清清嗓子說:“我陪你去吧,我可以在車裏等你。”

陸長淮回過頭朝他看過來,無奈一笑:“真不用。”

說完,他頓了頓,眼皮一垂一擡,又說:“我晚上回來可能有點兒晚了,你在家等我?”

在家等。古原咂摸著這個“家”字,終於還是點了頭。

他其實沒想到陸長淮能開口說這些,好像誰都不提過往已經成了他們心照不宣的默契。古原不可能把這些話歸結到酒後吐真言上,他知道這是陸長淮交到他手上的坦誠。

陸長淮活得清醒,不可能不知道坦誠待人是有風險的。遇到對的人也許能得到同樣真誠的回報,可如果遇到錯的人,未來這些坦誠或許就會變成別人跟你談判的籌碼或刺向你的長矛。

古原理智地想,陸長淮當下的坦誠完全不應該。站在局外人的角度看,甚至有些不夠聰明。所以陸長淮既然做到了這一步,他當然想給他最真誠的回報,可他的坦誠他卻交不出來。

陸長淮好像知道他在想什麽,緊接著就說:“我今天說這些不因為任何別的,就是想說就說了,你別有什麽壓力。”

古原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陸長淮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偏了偏,朝他看過去:“既然聊到這兒了,有幾句話我還是想說一下,你想聽嗎?”

“你說。”

陸長淮於是不緊不慢地開了口:“雖然我不知道你以前是誰,但是我認識現在的你。你說我這兒什麽都好,這我承認。如果不是周圍這些人,我這些年可能真的撐不過來。但是古原,別把它當成終點,別讓它困住你。把它當成一個遠方的家吧。想出去走走的時候就大膽地走,想回來看看的時候就放心地回來。它永遠在這兒,永遠等你,永遠歡迎你。”

這番話說得古原心情很覆雜,有感動,有心酸。從朋友的角度來講,這番話一點兒問題都沒有。誠意足夠、溫度足夠、真心足夠。可他如今懷著一點兒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這番完全從朋友角度出發的話又讓他多少覺得有些心酸。

可他好像不能說什麽,只能開個玩笑掩藏情緒:“陸老板,你這樣開民宿,這些年本錢賺回來了嗎?”

“我又不是見誰都這樣”,陸長淮笑著搖了搖頭。

一貫理智自持的陸老板能說出這番話無非就是被眼前這個人打動了。捫心自問,如果換一個人,如果那個人不是古原,他是絕對不可能跟一個認識沒多久且完全不了解的人掏心掏肺的。

可他居然沒有反過來想想,為什麽古原僅僅是把他當成自己人,僅僅是笨拙地表達了一些關心和擔心,他就恨不得掏心掏肺,連自己都交到對方手上?

他眼前像蒙了一層霧。一個鋼鐵直男,沒有看過視線之外的世界,所以沒有看懂古原那些灼灼的視線背後藏著的究竟是什麽。

古原沈默良久,身體往後一靠,用力捏著自己的手指說:“長淮,別的我不知道怎麽開口,我只能說我來你這兒是像逃難一樣踉蹌著來的,幾乎可以等同於一個在沙漠裏走了太久的人終於找到一片綠洲。所以它沒有困住我,它是救了我。”

陸長淮盡管知道古原有時候會心情不好卻不知道是到了這種程度的。此時看著古原仰著頭拼命克制的樣子,他喉結動了動,跟古原道歉:“抱歉,我不知道……”

古原打斷他:“別道歉,我明白你的意思。”

他閉了閉眼,聲音很低地說:“長淮,允許我在這兒多住一陣子吧。有些事我還要再想一想,也想跟你再多待一段時間,行嗎?”

這小心翼翼的一問,聲音都在顫。這個打小就在舞臺上光芒萬丈的人,收獲過無數掌聲本該自信從容的人,如今面對陸長淮卻自卑到了骨子裏。

陸長淮心尖兒一顫,馬上說:“行,當然行,你想待多久待多久。”

作者有話說:

寶寶們歡迎捉蟲噢,哪兒有錯一定提醒我!謝謝!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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