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0章 I beg your hate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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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城郊墓地,夏炎偶遇陸淵,他說是來看望老師的,夏兆安的墓前正好多了一支煙。夏兆安一直在區裏任職,而陸淵當年進的也是區公安。因為夏炎的關系,夏兆安早就認識陸淵了,而在夏炎的持續熏陶下,陸淵也早就知道夏兆安了。兩個人天天在同一棟大樓裏上班,夏兆安若要挑個資質不錯的新人帶,完全有可能選到陸淵。

如果是這樣,為什麽陸淵從來不說呢?

夏炎忽然想起張弛和他撕破臉後說的那句“你爹是被自己養的狗咬死的”,有那麽多人過來勸他別在意,為什麽他們覺得自己會在意,是因為那就是事實嗎?其實區裏的高層早就知道真相,“涉密”只是用來堵住他的借口嗎?因為殺死英雄的兇手,是他一手帶出來後,又叛入傀儡師的新人,這件事如果曝光,將會是誠州公安歷史上最恥辱、最諷刺的一筆。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哈哈哈……”夏炎扯了扯嘴角,荒涼地笑了。

夏炎就像是獨自在漆黑的泥潭裏掙紮的人,他拼了命地想看清周圍的世界,陸淵伸過來一只手,他毫不猶豫就握住了,而他在渾渾噩噩中攥了許久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一只有溫度的手,而是一截細細長長的鋼絲,在拉扯中纏上他的手臂,勒出了血絲。

張弛在刑偵支隊裏潛伏了這麽多年,不知道暗地裏給組織帶來了多少利益,都沒有被賦予代號,而陸淵一個連鎖酒吧的老板,負責洗錢的外圍,卻有專屬於自己的代號。陸淵自己也說過,有代號的都是一些關鍵的上層成員,不同代號的人有不同的身份,那他在組織裏的身份又是什麽呢?

夏炎忍不住想,或許陸淵“不小心”暴露自己,“被迫”成為線人就是他的精心設計,他從一開始就在利用自己對他的信任,適時拋出一些不痛不癢的線索,其實真實目的是要從自己手裏挖掘信息。

“所以你的身份是雙面間諜嗎?”夏炎想,“我真的被你騙到了呢——”

不,也不是。

夏炎不是沒有懷疑過陸淵,在第一次發現他和傀儡師有牽連時,在他面對自己也用上假面時,在兩人的雙眼對視時,夏炎都能感受到他心裏藏了別的東西,但夏炎始終願意相信他,相信他有難以言說的隱衷,夏炎甚至還想過陸淵或許是為了調查什麽東西,故意混進傀儡師的臥底。

他始終願意相信陸淵在內心深處一直沒有變。

他對陸淵的信任幾乎已經變成了一種本能,在案件陷入僵局的時候,第一個找他商量,在夏林有危險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把弟弟托付給他。而這份經年累月築成的、近乎於毫無保留的信任,被一把沒有任何殺傷力的舊手槍擊個粉碎。

可盡管這樣,夏炎最氣憤的也不是陸淵的欺騙與背叛,而是揭開血淋淋的真相後,還在為他擔心的自己。比如說,陸淵剛剛腳步踉蹌的那一下,夏炎感覺自己的心也跟著收縮了一下,差點下意識地伸手扶他。

兩人隔著一把冰冷的手槍沈默地對峙著,窗外的風聲和炭火的灼燒聲都顯得有點吵。陸淵的臉色白皙得有點不自然,一條腿開始麻木,讓他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晃了晃,但他很快調整了站姿保持好平衡,然後緩緩閉上了眼,臉上是一種坦然的平靜,平靜地等待著死亡,仿佛他活著就是為了這一刻。

夏炎終於繃不住了,伸出左手死死抓住陸淵的肩膀,手指把他的肩膀按得生疼,“陸淵,你說話啊!”

為什麽你都不肯解釋一句?只要你說我都願意聽啊,難道死比坦誠更容易嗎?

他被胡亂塞了一把腐朽的真相和不像話的告白,千頭萬緒像一匹匹脫韁之馬,一齊在他腦子裏橫沖直撞,把他的耳膜躁得生疼,他多想有個聲音能讓它們安靜下來,可那個男人始終不肯開口。

“夏隊,”在夏炎好不容易把呼吸調勻之後,陸淵終於開了口,他眼裏泛上一絲血色,露出一種夏炎從未見過的神情,“這條命是我欠你的,你隨時有權利取走。”

我一直在等這一天,為你獻上生命的這一天。

陸淵的身形劇烈得搖晃了一下,看得出來他沒恢覆完全的左腿已經到了極限,他順勢靠上了旁邊的鋼琴,手不小心撐在琴鍵上,那架舊鋼琴便發出一聲低沈又冗長的哀鳴。

“您不用擔心,後事我已經安排好了,”陸淵努力正了正身子,“屍體也不用您處理,會有人抹掉您來過的所有痕跡,您放心,您不會背上殺人的罪名,我死後也不會變成奇怪的東西來騷擾您。如果衣服濺上血了,可以在我衣櫃裏拿一件新的,我準備了你穿的尺碼。”

夏炎楞了許久沒說出一句話來,他還從未享受過這麽細致體貼的“殺人服務”。

陸淵緩慢地眨了一下眼,再次睜開時眼底的血紅又深了一層,他忽然笑了,那是夏炎見過最難看最扭曲的笑容,“您如果不想自己動手的話,我自己來也可以。對不起,出於某種原因我這雙手用不了槍了,用這個可以嗎?”

陸淵從口袋裏翻出一把折疊刀,動作嫻熟地展開刀,怕血濺到夏炎身上,拖著一條沒力氣的殘腿搖搖晃晃地退開了幾步,他最後深深看了夏炎一眼,雖然夏炎最後那個表情不太美好,他也想把那畫面烙在靈魂深處。

陸淵努力扯了扯嘴角,想最後再向夏炎露出一個溫柔的微笑,可臉部肌肉有點不受控制的抽搐,也不知道那笑容有沒有準確地傳達出他的想法,緊接著,他把尖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臟。

對不起,我喜歡你,然後,永別了。

陸淵一直在等噩夢成真的這一天,從他親手將子彈送進夏兆安胸口的那一天,他就一直循環一個噩夢,他在夢裏無數次向夏炎獻上了生命,他逐漸將這個夢魘當成了他的宿命,甚至將此作為唯一的追求,活著的意義。他從未對這個鮮血淋漓的夢靨產生過恐懼,相反,從噩夢中掙紮醒來之後總能感受到一種萬籟俱寂的平和寧靜。他知道自己一定是哪裏壞掉了,但已無力去追尋。

陸淵本以為經過無數次的排練他已經能平靜地接受他一直以來追尋的“宿命”,卻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心中某處始終無法平息,讓他手上的動作有了短暫的停滯。

“砰”的一聲,一顆子彈擦著陸淵手裏的尖刀疾馳而過,擊中了他身側一個插著幹花的玻璃花瓶——夏炎敏銳地抓住了他遲疑的那一瞬間,扣動了扳機。

巨大的沖擊力也撞掉了陸淵手裏的刀,刀刃在他虎口吻開了一道血口子後,和碎掉的花瓶一起落了地,然後,陸淵再也維持不住身體的平衡,跌倒在一地亂七八糟的玻璃碎片上。

碎玻璃片灑了滿地,夏炎也不管不顧,赤著腳踩上去,橫跨在陸淵身上,一把揪起他的領口,抵著他的額頭嘶吼:“陸淵,你瘋了!”

“哈哈哈……我早就瘋了……”從戀慕你的那一天起。

“你他媽能不能好好聽人說話?我說讓你死了嗎?”夏炎雙手一用力,把陸淵從地上拎了起來。夏炎發現才過了短短幾天,他又輕了,輕得像一副骨頭架子,讓人忍不住懷疑那單薄的皮囊裏裹著的是不是鮮活的五臟六腑。夏炎不怎麽費勁就把陸淵整個拽了起來,一路拖到壁爐旁,一把扔在沙發上。

夏炎忍著當場捶死這個腦殘的沖動,坐在一旁罵罵咧咧地拔掉腳底嵌的玻璃碎片,“我真不知道你腦子怎麽長的,你到底想怎麽樣?神經病啊你!”

陸淵:“只要殺了我就好了。”

“陸淵,你說的是人話嗎?四年的警校教育你都拿去餵狗了嗎?你當我心有太平洋那麽大啊,能眼睜睜看著你在我面前血濺三尺?”夏炎拿紙巾隨意擦了一下腳上的血,走到陸淵跟前,居高臨下看著他,“你欠我的不是命,而是一個解釋。”

如果陸淵真的一直在利用自己的話,不會那麽坦然地求死,那雙盈滿死氣的眼神是作不了假的,夏炎在他擡頭和自己對上的第一眼開始,就知道他是真的想死在自己手裏。如果他對自己只有利用和欺騙,就不會輕易承諾拿命去護夏林,也不會珍藏這滿滿一盒的照片。而且,陸淵把尖刀刺向心臟前看向自己的表情,分明就充滿了眷戀與不舍。

經過了這麽一番鬧騰,陸淵的作死行為成功讓夏炎的腎上腺素飆高了一個維度——剛才他要是出手慢了一步,子彈走偏了一點,能在這跟他鬧別扭的就只有一具屍體了。現在險情解除了,激素水平逐漸趨於正常值,一身沸騰的熱血也逐漸冷卻,夏炎出走的理智逐漸回籠,稍微冷靜地思考了一下,幾乎可以肯定夏兆安的死另有內情,陸淵在傀儡師的目的也確實不單純。再把前情一貫通,夏炎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猜測。

“就讓我這麽死不行嗎?”

陸淵三句離不開死,夏炎懶得回嘴,戳在他面前,抱著手臂靜靜看著他。陸淵明明就很大一只,站起來比夏炎還高,此刻卻完全被籠罩在夏炎的陰影之下,他的眸中染了一層水光,不甚明顯,得湊近仔細看才看得清。他用手肘支起上半身,竭力想維持剛才的平靜,卻怎麽都不敢直視夏炎在背光陰影中的那張臉。

陸淵在說話時通常會直視對方的眼睛,這是他“矯正”自己時留下的習慣,夏炎猜測那是一種帶有半強迫性質的、竭力想要取信於對方的動作,夏炎無數次想從他眼裏尋找什麽都無疾而終,此刻,卻仿佛從他躲閃的眼神和別扭的肢體語言中品出一口百味雜陳的真心。當然,如果沒有這一番探尋,緊握的拳頭和顫抖的聲線也早就洩露了他的真心。

“不樂意說算了。”夏炎靜靜品嘗了這一口難得的真心,把餘味也仔細回味了一遍,伸手一拽,把陸淵扯過來背朝上按在了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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