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向火之淵(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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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林和楊銘都走了以後,病房就只剩下夏炎和陸淵,夏炎隨手搬了把椅子放在陸淵床邊,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盯著陸淵的臉發呆。

陸淵的水掛完了,一個護士姐姐進來拔針的時候撇了眼夏炎那土灰色的外套,很委婉地說:“先生,病人需要一個幹凈的環境,您還是換一下衣服比較好哦。”

“……啊,好。”夏炎頗有些局促地退開了一步,護士姐姐利索地拔了針,很自然地把夏炎當成了家屬,簡短地囑咐了幾句就走了。

夏炎在一旁扭捏了好一會兒,把空調調高了兩度,脫了外套坐回床邊,從被子裏捉出陸淵剛剛掛過水的那只手,放在自己手上輕輕搓了起來,試圖讓那冰涼的手染上一點溫度。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夏炎總覺得陸淵的眉眼看起來柔和了些。

直到此時,他才放任自己精心折疊好的情緒一點點溢出來,從他進病房看到陸淵的第一眼起,就感覺三魂七魄被人抽走了一半,草率地扔到半空中,剩下那一半的魂魄就用釘子釘在心口上,腳踩在地上都有種虛無感,只是心口的刺痛清晰無比。只是弟弟還在,擔心他的得力下屬還在,他只能把那浮於空中的一半魂魄扯回來,胡亂地塞回體內,只是有點錯了位,腦袋不知被塞到哪裏去了,所有用於思考的神經細胞集體斷線,身體憑著本能行動,才對弟弟發了一場暗火。

“我可就這麽一個寶貝弟弟啊,”夏炎苦笑了一聲,“他要是記仇了可都怪你。”

床上橫著那人要知道自己躺著也能背鍋,非得當場來段苦情表演,可他只是靜靜地躺著,沒有哭也沒有笑,對外界的一切無知無覺,就像一個大型毛絨玩具。夏炎一邊輕撫著陸淵的手,一邊難以抑制地想著,自己到底對他做了什麽,鬼知道陸淵曾經離死亡多近,就為了自己的一句話。

他忽然想起陸淵說那句“賭上我這條命”時的表情,當時聽來並沒有什麽感觸,現在再回想起來,那時候陸淵看向他的眼神無比認真,語氣卻帶了一絲決絕,好像那是看他的最後一眼。

像生離,像死別。

夏炎忍不住想,他那時候是做好了赴死的覺悟嗎?

夏炎雙手握著陸淵的手,擡起他的手臂,雙臂撐在床上,俯下身,將額頭抵在那只冰涼的手上。

手機鈴聲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夏炎皺了皺眉頭,騰出一只手摸出手機,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是梁頌打來的,問了一下夏炎這邊的情況,他隨口應付了一句,梁頌又說了一下最新的進展,夏炎基本屬於半脫線狀態,只依稀聽到幾句“鐘晴已經醒了”,“裝在Nine身上的追蹤器果然被破壞了”,“何朝旭跑了”,“賀小年嘗試自殺,還好被小武攔下來了”。

夏炎聽完了一長串之後,機械地回了個“嗯”。梁頌聽出他語氣有異,追問了一句:“夏炎,你沒事兒吧?”

夏炎沈默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回道:“梁頌,我要請幾天假,隊裏你先擔著,我……我這邊走不開。”

“行,沒問題,你安心休假,”梁頌聽他的語氣也明白了個大概,十分善解人意地說,“我會囑咐大家沒大事兒別打擾你的。”

“嗯,謝謝了。”夏炎掛了電話,又給鄭興發消息請了假,才把視線再次挪回陸淵臉上。

夏炎覺得自己似乎好久沒有看過陸淵的臉的,當然,是沒戴任何面具的那種。陸淵醒著的時候總是套著各種畫皮,夏炎幾乎能想象他拉開櫃子挑選今天戴什麽面具的玄幻畫面,他總是能精準地擺出各種合時宜的表情,他會毫無顧忌地和人對視,確保對方能從自己眼裏讀到自己想讓他表達的情緒。

雖然陸淵對著夏炎多少能表現出一些真性情,但那只是面具厚薄的問題,他從來不會坦誠地亮出自己的心,夏炎從未通過他的眼睛知悉他掩藏於心的真實想法。

陸淵十分擅長掩飾自己的痛苦,只有在本人無法控制面部肌肉的情況下,才能從那沒來得及套上畫皮的幹凈的臉上讀到冰山一角。

楊銘推門進來的時候就看到夏炎光著膀子撐在床邊,頭埋在手臂中間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為了怕不省心的領導著涼,楊銘趕緊從拿來的東西裏刨出一件大衣,慌慌張張地給他披上,誰知那人根本沒睡著,猛地彈起身,看了看背後的楊銘,又看了看肩上外套——楊銘隨手拿的那件就是夏炎洗好了準備還給陸淵的那件。

夏炎小聲說了句“謝了”,回頭把衣服套上了。

楊銘足足楞了三秒鐘,從夏炎通紅的雙眼裏推測出他剛才的狀態,驚呼出聲:“夏隊,你哭了!”

夏炎默默穿好衣服,揉了揉眼睛,調整了一下情緒,準備回給楊銘一個殺氣騰騰的眼神,這時,他忽然感覺到握在手心的陸淵的指頭輕輕動了一下。

楊銘這一嗓子成功地把陸淵嚎醒了,他眼皮動了動,似乎很努力地想要睜開。夏炎急急忙忙湊了上去,楊銘也察覺到了異樣,兩個人並排杵在床邊,四只眼睛齊齊盯著他。

陸淵的眼睛才睜開了一條縫,就感受到了一側灼熱的目光,他艱難地扭了扭脖子,把頭轉了一個微小的幅度。他的視線先是落在楊銘臉上,楊銘湊上去,激動地說:“陸哥,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陸淵眼中露出一點疑惑之色:“你……你是?”

楊銘臉上的表情由驚喜轉為驚嚇:“陸哥,你不記得我了嗎?我是小楊啊!”

陸淵小幅度地搖了搖頭,看他的表情完全就是在看待陌生人。

楊銘難以置信地看了看陸淵,又看了看夏炎,有點語無倫次地說:“夏隊,腦部受傷,失憶,陸哥失憶了!醫生不是說沒有大礙嗎?怎麽會?怎麽辦吶……”

楊銘每說一句就劇烈地晃動夏炎的胳膊,夏炎的腦細胞還在消化當前的狀況,讓他晃得七葷八素,被迫罷了工。

“你……”陸淵的視線轉向夏炎,兩個人一齊被那目光定住了,一動也不敢動,那目光中帶了幾分探尋,他頓了頓,接著說,“我好像在哪裏見過你……”

夏炎似乎聽到“啪嗒”一聲,像是那游離於空中的一半靈魂突然有了重量,落在地上摔得粉碎的聲音。

夏炎嘴唇翕動,想說點什麽,嗓子眼卻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死活發不出聲音,好半晌,他才艱難地找到自己的聲音:“……在哪裏?”

陸淵若有所思地盯了夏炎好一會兒,倏然,蒼白的病容上蕩開一個笑容,是夏炎相當熟悉的“禍國殃民笑”,整個腦袋被裹得像個包子也絲毫不影響那笑容的殺傷力,他說:“在夢裏。”

是熟悉的笑容,熟悉的聲調,以及熟悉的陸淵。

夏炎沒想到這混蛋在受傷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演戲,可惜了他的本職不是演員,不然準能拿個“最勤奮演員獎”,按照這個趨勢在努力個三五年,“奧斯卡”也不是夢。

當然,那笑容再怎麽有殺傷力,也阻止不了火山爆發。

夏炎一把甩開陸淵的手,“騰”地一起身,低吼道:“混蛋,我再也不管你了!”說完,沒給剩下的倆人留任何反應時間,徑直摔門而去。

陸淵活動了一下剛剛被夏炎摔開的那只手,問道:“怎麽樣?人質救出來嗎?”

楊銘短暫地消化完畢後,瞪大眼睛,驚叫道:“陸哥,原來你沒事兒?”

陸淵很欠地笑了一下:“我能有什麽事兒啊?”

“陸哥,你怎麽能開這種玩笑呢?”楊銘頓了頓,嘆了口氣,還是決定賣了自家領導,以喚回面前這個“混蛋”最後的良知,“你都不知道夏隊多擔心你,剛才他都哭了!”

陸淵有點意外:“啊,是嗎?這麽說我惹他生氣了啊,怎麽辦呢?”話雖這麽說,陸淵臉上一點都看不到一絲該有愧疚和焦急,語調反而有些上揚。

熱心民警楊銘沒太關註陸淵的表情語言,單純地按字面意思去理解了,開始替陸淵支起了招:“陸哥,這事兒確實是你不對,待會兒你跟夏隊誠懇地認個錯,我們家夏隊雖然脾氣爆,但是呢,是屬於超兇超好哄的類型,等火氣下去了,說幾句軟話基本能搞定。夏隊關心你是真的,生氣最多半小時,你就安心養著吧,說不定一會兒他就自己回來了。”

陸淵十分受教地點了點頭,感覺楊銘這位同志相當值得結交。

楊銘和陸淵聊了一會兒,在適當的程度下透露了一點案子的情況,不久後就接到梁頌的指令,接著回去幹活了——夏炎雖然請了假不用回去幹活,但這樁綁架牽扯出一種新型毒品,一個完整的販毒鏈條,以及藏汙納垢的“朝旭集團”,後續工作還有一大堆,不得不開啟愉快的加班模式。

不得不說楊銘的預言相當準確,半小時後,夏炎用腳推開了病房門,懷裏兜著一份早餐,手上拎著從醫院超市買來的生活用品。

夏炎看也不看陸淵,把早餐放在他床頭櫃上,一個人在病房裏乒乒乓乓地忙碌起來,把上一個患者留下的物品清理出來,適當地做了一下衛生,然後把剛買的東西歸位。

陸淵十分識趣地沒說話,肚子也的確餓了,一只手把自己撐起來,湊在床頭消滅夏炎的“怒氣早餐”——他左臂受了傷,幾乎使不上勁,夏炎隨手就把早餐擺在了右邊的床頭櫃上,導致他側過整個上半身才能夠到,這個動作異常別扭,因此進展十分緩慢。

夏炎忙活完了之後,陸淵還在那兒一小勺一小勺地舀著粥,動作之慢跟逗他玩兒似的。夏炎往陸淵面前一戳,就把陸淵的光擋嚴實了,陸淵擡頭和他對視了一眼,兩人都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

夏炎忍不住笑了,從陸淵手裏拿過勺子,端起粥坐在他身邊:“事不過三啊,下次你進醫院我鐵定不管你。”

雖說兩次進醫院都跟夏炎有間接關聯,可這話若是說出來他又得自責了,陸淵意味不明地看著夏炎,只笑不說話。

夏炎板起臉:“笑什麽笑,張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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