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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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晨四點,剩餘時間一小時。

夏林躺在病床上,耳朵裏塞著耳機,聽著警方頻道的最新進展,腦子裏一幀一幀地放映著幾個小時前在鐘樓經歷的畫面。

跟夏炎預想的相反,陸淵並沒有在夏林這兒吃癟,反倒是夏林,在陸淵面前完全伸不開爪子,除了動腦以外的活兒都不讓他做——也正因為有陸淵在,這次的經歷既不驚險也不刺激。

一樓展廳有一副畫的一角塗上了熒光材料,把畫拿開後有一張印有猜謎游戲的紙和一個手機,想必就是通過這個手機讓陳慕白他們定位到鐘樓的,手機主界面上有一個計時牌,在畫被拿開的同時就開始了二十分鐘的倒計時,計時牌的背景是一個小炸彈爆開的動態圖,那意思簡單明了,時間到了,背景動畫裏的爆炸就會在某個地方發生。

猜謎游戲的謎底指向鐘樓的另一個地點,輾轉來到下一個地點之後,又找到了新的謎題,就這樣一個接著一個,每個地方都能找到一個提示下一個地點小游戲,猜謎游戲的類別不一而足,數獨、殘棋、推理等等,跟平常在偵探社玩的小游戲性質差不多,難度一般,主要是用來消耗時間的。

夏林不知道Zero什麽時候迷上了這種倒計時游戲,設計這個游戲的目的想必和綁架鐘晴類似,他的樂趣就在於估算對手解開謎題的時間,規劃玩家的行動,這能讓他產生一種自己立身於上帝視角優越感,愚蠢的人類盡在掌握之中。

有些人做人做膩了,就想做神。

不過Zero做神顯然不夠格,他還是低估了夏林解謎的速度,夏林解完最後一個謎題的時候時間還剩五分鐘,把所有的謎題答案聯合起來看,是一串數字和字符的組合,正好與鐘樓39層心願樹洞的編號一致——鐘樓39層有個心願樹洞,游客們花二十大洋就可以買一張紅色的信箋,把自己的心願寫上去,折成各種幾何圖案塞到樹洞的小格子裏,心願就可以每天聆聽純凈的鐘聲,接受古鐘的祝福。每個格子都有一個編號,以便游客多年以後再來回顧當年的心願。

夏林做出這個推理只花了一分鐘不到,所以他們找到編號相符的心願樹洞時剩餘時間還有三分鐘,接下來只要把小格子裏的東西取走,在倒計時歸零前離開就行了。當然,取東西這麽“危險”的動作是斷然不能讓夏林做的,陸淵只給了他一個眼神,夏林就乖乖滾到一邊去了。

夏林原本以為這場毫無波瀾的冒險也在平靜中結束,沒想到這個游戲的設計者比想象中還要無良,陸淵剛剛拿出小格子,就響起了倒計時的滴答聲,他往空蕩蕩的小格子裏一看,裏面居然安了一個小型炸彈,外殼上還畫了一個笑臉,夏林掏出手機一看,計時牌的倒計時陡降為十秒。

所幸陸淵一直緊繃著神經,一上來就仔細地觀察了周圍的環境,在聽到聲音的第一時間規劃出了一條十秒逃生路線,把夏林拽到了最近的樓道,成功地避開了最為致命的高溫氣體,不過受沖擊波的影響,兩個人還是被掀飛了一段距離,摔得相當慘烈。

夏林的後背、胳膊、膝蓋上都纏著繃帶,臉上掛了彩,腰也被橫出來的欄桿狠狠刮了一下,去趟洗手間都得扶著墻——雖然門外有隨時可以招呼的特警,考慮到臉面問題,夏林還是選擇了扶墻。

陸淵就更不用說,爆炸的時候他把夏林護在內側,外傷內傷都比夏林嚴重許多,後腦勺不知道被哪裏飛來的碎片擊中,頭皮被揭開了一道口子,血把襯衫領子染紅了一大半。饒是如此,他還在確認夏林四肢完好還能喘氣之後,摸出碎屏嚴重的手機,艱難地發完一條信息才暈倒。

夏林不知道陸淵在那種情況下還在給誰發信息,他看了眼隔壁頭上纏著紗布、睡顏讓人揪心的男人,只知道那人不管是誰,都罪孽深重。

就在夏林預備收回視線的時候,似從陸淵緊抿的唇縫間聽到了一個熟悉的音節,夏林條件反射地轉過頭,除開頭上不太美觀的紗布,男人側臉的線條幾乎無可挑剔,他眉頭緊鎖,緊閉的雙唇似乎從未張開過。

夏林盯著那張寫滿痛苦的睡顏自言自語道:“是我對老哥的名字太敏感了嗎?不然怎麽聽到他叫了一聲炎……”

夏林沒能從老哥和陸淵的關系中理出一點頭緒,手機提示音就響了,他摁開看了一眼,快速撥通了老哥的電話。

夏炎的“摸魚”小分隊濕衣服都沒來得及擰幹,就收到了梁頌的新指示,夏炎一路超速趕到了南麓漁場,按照何蓉發來的地址,和當地派出所配合,先行搜查那三個廢棄工廠。

遺憾的是,工廠裏並沒有等待解救的人質,只有領地劃分明確的各類昆蟲和無處不在的灰塵與蜘蛛網。

夏炎從最後一個工廠出來的時候,頭發染成了時尚的“奶奶灰”,外套上沾滿了蜘蛛網,臉上的汗和灰相互糾纏,又被他隨意一抹,糊了大半張臉,那模樣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誠州支隊和公安的人也趕到了,梁頌遠遠地看了一眼癱在臺階上灰頭土臉的幾個人,一時有點分不清誰是誰。

夏炎拖著死狗一樣的步伐走過來,有氣無力地說:“三個廢棄廠房都搜查完了,沒有發現人質。”

梁頌遞給他一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夏炎還沒來得及擰開瓶蓋,手機鈴聲突兀地響了起來,一看是夏林,他就直接按了免提——淩晨四點多沒有哪個弟弟會閑著無聊給正執行任務的哥哥打電話,他肯定是有發現了。

夏林有些急促地聲音傳了出來:“哥,馬上去那個制鹽場,我發現的那個傀儡娃娃頭發上附著了一些晶體,剛剛化驗結果出來了,就是鹽,還有半小時,時間夠用。”

“嗯,好。”

夏林本想再囑咐幾句,那邊卻草草掛了電話。他在說完“時間夠用”的時候忽然想起來鐘樓時倒計時陡降的畫面,Zero並沒有在游戲規則裏說明這種情況,顯然他不是一個信用良好的布局者。這種行為更像是他給自己留的一個後招,是在游戲不按預期軌道運行、自身處於不利狀況時,啟動的一層防護程序,能讓他重新獲得局勢的掌控權。因此,即便夏炎他們在預定時間內解救了人質,也不能保證Zero的後面沒招了,畢竟他還沒達到救出Nine這一終極目的。

另一邊,一排警車在平常鮮有行車的鄉鎮小路上疾行,車頂閃爍的紅藍燈光幾乎要把整條小路照亮,何蓉的聲音從警車裏的公頻傳出來:“查到了,這個鹽場有東西兩個分廠,這幾年經營不善把西分廠賣出去了,這個買家就是何朝旭的表妹夫,西分廠的地址我發過來了。”

梁頌剛剛收到何蓉發來的地址,就看到一輛警車脫離猛地一加速,越到了大部隊的最前面,不用看車牌也知道是誰,然後頻道就響起了夏炎不怎麽沈穩的聲音:“我知道一條近路,都跟緊了。”

話雖是這麽說,夏炎一路猛踩油門,楞是把警車開出了飛機的感覺,能跟上已經很勉強,更別說跟緊了,楊銘一路緊抓著門上的拉環都沒敢睜眼,感覺夏炎不是開得太快就是飛得太低。

西分廠建在一塊未經開發的荒地中央,只有一條一車寬的水泥路通向內側,周圍的地皮據傳聞說是被某地產商買了,但由於資金沒到位,遲遲沒能開工,只是用低矮的圍墻圈了起來,裏面的雜草都高出了墻頭,隨著濕鹹海風輕輕擺動,枝葉摩擦發出的“沙沙”聲像極了鬼魅的低語。從遠處看過去,西分廠褪了色的房頂挺立在荒草中央,有點像離群索居的女巫搭建的城堡。

夏炎直接用警車撞開了西分廠不怎麽牢固的大門,院子裏醒目的位置停了一輛黑色廂式貨車,車牌與車型都與監控裏追蹤的那輛車一致。夏炎瞟了一眼車載音響上的時間,離五點只剩十來分鐘,他一個急轉彎把車停在廠房正門口,下了車拔出槍就往大門沖去,其他幾個人也立馬跟了上去。

廠房銹跡斑斑的大門只是虛掩著,輕輕一踹就開了。裏面並不大,還不如朝日酒廠的倉庫,很多房間都沒有門,有門的也掉得掉、破得破,屬於一腳就能踹開的那種,沒給搜查造成任何阻礙。

夏炎一路都在高呼著鐘晴的名字,只是沒有收到除了風聲以外的回音。

終於,夏炎踹開最後一扇門的時候,找到了吊在鐵架上的鐘晴。

此時天已經蒙蒙亮了,微弱的日光透過勻速轉動的排氣扇照進來,間或能看清那張蒼白而痛苦的臉,她的頭垂在一邊,雙目緊閉,嘴唇嚴重幹裂,已經失去了意識。而她手腕上吊著的那根繩子似乎比照片上看來還要細,像隨時都能斷掉,她身下的水槽盛滿了渾濁的液體,像一只隨時準備吞噬獵物的魔物。

繩子上綁的小盒子上顯示剩餘時間只有八分鐘。

在眼前的現實比照片更有沖擊力,夏炎只覺胸口像猛遭了一記重拳,把心口壓抑的憤怒、狂躁、自責,以及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下子撞了出來,他低吼出聲,呼吸也跟著亂了調。

夏炎扶著門框深深吸了幾口氣,總算把呼吸的節奏帶回了可接受水平,邁開腿朝鐘晴的方向沖過去,奔波了一整夜,兩條腿似有千斤重,每一步都似要抽幹所有力氣,可要找的人就在眼前,即便腿上掛了全世界的重量,也要咬緊牙關,爭分奪秒地往前沖。

夏炎幾乎要把牙齦都咬出血,才以正常的速度到了鐘晴身邊,就他一腳踩在水槽旁邊,準備伸手直接把人撈過來時,忽然響起類似電子表開啟時的“滴”聲,夏炎這才感覺到腳下明顯的異樣——那不是踩到地面的堅實感,那一小塊土地在他踩上去之後明顯下沈了,像是觸到了某種開關,比如說,靠壓力感應啟動的炸彈。

“你們先別過來!”夏炎沖剛剛趕過來的楊銘他們大吼一聲,低頭一看,灰塵掩埋下有一塊亮起的電子屏,夏炎蹲下來撥開灰塵看了看,竟然也是一塊倒計時牌,那計時牌的數字和繩索上點火器的記時一致。而他腳下踩的也的確不是堅實的地面,而是一個方形的蓋子。

夏炎沈聲說:“好像是炸彈。”

門口的幾個人面面相覷,楊銘一陣腿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扶著門框才勉強站穩。

這時,一陣歡快的手機鈴聲在突兀地響起,強硬地打破了房間內凝重的氣氛,夏炎循聲望去,才發現地上落了一只老式翻蓋手機,他伸長手臂把手機撈了過來,按下了接聽鍵。

“恭喜啊夏炎哥,我就知道第一個找到鐘老師的一定是你,我看看啊……比預期時間還早了五分鐘,夏炎哥,別頂著一張苦瓜臉,來,對鏡頭笑一個。”

夏炎四下看了看,果然在墻角不太起眼的位置發現了一個閃著紅點的攝像頭,夏炎舉起槍對準攝像頭,面無表情地扣動了扳機。

“哈哈哈哈……夏炎哥,不笑就算了,別這麽粗魯嘛——我費了那麽多心思布的局,這樣結束游戲就太沒意思了,所以嘛,給你準備了一個小彩蛋。我勸你現在不要亂動哦,你腳下的這個小東西對壓力很敏感的,一有壓力變化就會“嘭”的一聲哦。當然了,加一小時的條件還有效……”

“趙揚,”夏炎大喝一聲,打斷了他陰陽怪氣的發言,“這裏還有別的炸彈嗎?”

“咦,沒有哦,只要你還踩在上面,就是安全的,畢竟我也不是真的想害死鐘老師,當然了,我也不想你死,顯示屏拆開有兩條線,剪掉其中一條就能活哦……啊還有,我還是比較喜歡你叫我Zero……”

“楊銘,你們過來把鐘晴放下來,帶上她趕緊走——好,Zero,今天我要是能活下來,一定親手讓你活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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