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漣漪(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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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炎是被一截青草梗子戳醒的,那人在他的耳朵脖子這樣的敏感部位慘無人道地一頓猛戳,又癢又疼,好似一萬只螞蟻從他身上爬過,一邊爬還一邊咬他。夏炎決定即便那人是美國總統,也要按在地上先揍一頓再說。

結果一睜眼就看到夏林面無表情地舉著半截草梗。

弟弟面前,美國總統算什麽?

夏炎一個鯉魚打挺坐起身來,把自己笑成了一朵花:“寶貝兒,你怎麽來了?”

夏林一臉嫌棄地“嘖”了一聲,把半截草梗隨意扔在他身上:“私人感情帶入工作中,真沒出息。”

夏炎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還是沒做任何解釋,看來他還不知道鐘晴失蹤的事。

夏林給夏炎接了杯熱水放在他手邊:“醒了就起來幹活,有個人你得見見。”

“哦?什麽人?”夏炎端起“弟弟牌愛心水”,放在掌中輕輕摩挲。

“我在一號審訊室等你,或許是……鑰匙。”夏林神秘一笑,帶上了休息室的門。

夏林一走,夏炎平靜的表情就猙獰起來——盡管梁頌自稱下手有分寸,不會留下後遺癥,但怎麽著也是免不了疼的。

夏炎啜了一小口珍貴的愛心水,打算有空了約梁頌好好談談人生,懷裏的手機突然嗡嗡亂叫起來。他手忙腳亂地接起電話,對面傳來鄭興沈穩又不容質疑的聲音:“夏炎,鐘晴的案子全權交給梁頌,你別管了。”

夏炎一個“等”字才說了上半截,就被埋沒在有節奏的“嘟嘟”聲中。

夏炎把手機扔在一邊,抽完一支煙讓頭腦清醒之後才走出休息室。

審訊室裏,夏林和一個頭發及肩的女生並排坐著等他。女生長得一點也不像鑰匙,五官很普通,沒有一點醒目的地方,丟在人群裏就很難再找到的那種。

夏炎對姑娘佷面生,進了門之後不自覺地把視線落在她身上,女生原本就有點緊張,夏炎冷肅的目光更是火上澆油,她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放在腿上的雙手不自然地來回交疊,發出微小的“沙沙”聲。

夏林側過頭掃了一眼:“哥,你別這麽盯著人家,人家會緊張。”

論起夏林和女同學相處的模式,夏炎從前只見過他和劉希冉狗咬狗的那種,以為他和其他女同學相處起來也是大同小異的——大概就是一張誰也不放在眼裏的臭臉,拿鼻孔對著人家說話的那種。萬萬沒想到老弟全身上下幾十萬億細胞裏,還有一兩個稀有的憐香惜玉的細胞沒死絕,因此十分詫異地瞪大眼睛看著夏林,活像十年沒見過弟弟似的,企圖用眼神把他全身上下都細細剖析一番。

“你哥?”女生也有點意外,目光在夏林和夏炎之間來回擺動,沒多久,似從兩人的長相上看出了一點端倪,評價道:“好像確實有點像。”

“小姑娘,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夏炎,夏林如假包換的親哥,誠州支隊隊長兼隊草是也。”

夏炎輕聲一笑,眼角微微揚起,倒真是笑出了一點為人兄長的慈愛味道。

女孩不太敢直視他的臉,微微揚起頭看了一眼,大概是被夏炎慈愛的笑容感染了,怯生生叫了一聲:“夏隊。”

只是這個慈愛的笑容礙了正主夏林的眼,他沒好氣地剜了夏炎一眼,降下音調溫聲對女生說:“陳慕白,你把剛剛跟我說的話,再跟我哥說一遍,不用怕,他是個好警察,我保證。”

陳慕白一擡頭就看到夏林深而沈靜的目光,對面的夏炎也微笑著朝她點了點頭,她這才停止了雙手交疊的動作,緩慢又磕磕絆絆地說了起來。

“夏隊,去年聖誕節那天下午,我……我就在東門旁邊那間咖啡廳。時間有點久了,很多細節我有點記不清了,只記得我是一個人去的,然後在那裏看到了夏林。因為是……熟人,所以我就多留意一下,後來一個女生進來了,坐在他對面,兩個人聊了沒幾句,我就看到那個女生……強吻了夏林,我覺得很稀奇,就拍下照片發給許洛看了,哦,許洛就是夏林的舍友。我發誓我當時只是出於八卦心理,我也不知道那天死的女孩就是她……”

陳慕白說到這裏停住了,來回看了看兩人,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繼續。

夏炎微微頷首:“放心,她的死因已經查清楚了,我知道跟你沒關系,當時拍的照片還在嗎?”

陳慕白掏出手機,手指有些僵硬地在屏幕上滑動,很快找到了當時那張照片,把手機遞到夏炎手裏。

夏炎拿過手機看了看,照片是從側面拍的,咖啡廳的光線昏暗,因為是抓拍的緣故,整個畫面都有點模糊。畫面正中間的白衣女生和黑衣男生的臉湊得很近,姿勢相當暧昧,應該是女生剛剛得手的瞬間。

盡管這案子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但因為夏林也受到了牽連,夏炎對這案子的印象格外深刻些,他記起來那案子的受害人當時穿的就是一件白色皮草。至於黑衣男生,盡管臉部都快糊成一鍋粥了,作為如假包換的親哥,還是能一眼認出親弟弟。

夏炎忽然想起親弟弟另一張和人接吻的照片,指尖在實木桌面上敲了兩下:“寶貝兒,你怎麽老是被人拍下這種照片?”

夏林伸出右手捂住臉:“哥,求你別說了。”

“嘿嘿……”夏炎正經八百的臉上浮現出一個相當耐人尋味的笑容。

陳慕白的好奇心也被煽動了,半個身子湊上前:“夏林,你還和誰接吻被人偷拍了嗎?”

夏林感覺自己下輩子的耐心都快要透支完了,語氣不怎麽好地說:“不關你事,接著說,趕緊的。”

要是讓陳慕白知道那人是許洛,艱難建立的革命友誼破裂了不說,還不知道她會幹出什麽傻事兒。要知道他光是哄陳慕白跟他一起來支隊,都花了一杯奶茶加半小時——雖然許洛出馬約莫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但他不想給陳慕白創造任何跟許洛接觸的機會。

陳慕白在夏林這兒碰了一鼻子灰,轉向夏炎求助,夏炎卻只是撐著頭平靜地看著她:“姑娘,接著說吧。”

陳慕白的好奇心得不到滿足,只能接著組織語言,不過因為這一點小插曲,她的緊張感消了一大半,語氣自然了許多,語速也輕快了些。

“我記得夏林很快就走了,他走了之後我也就沒怎麽留意那個女生了。後來我去了趟洗手間,剛到洗手間門口,就看到一男一女撞到了一起。女的一身白,應該就是這個女生,男的很普通,沒什麽特點,我記不清什麽樣子了。女生的東西掉了一地,男的蹲下來隨手撿了兩下,就起身走了,我當時離得不遠,原本也想去幫女生撿東西的,但不知道還是男的態度不怎麽好還是什麽,那女生對著他的背影罵罵咧咧起來,好像是叫他別碰自己東西,我感覺這姑娘不太好惹,就直接去了洗手間,出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我原路回去經過那裏的時候,感覺到一腳踩到了什麽東西,我撿起來一看,是一個塑料外殼包裹的類似芯片一樣的東西,外殼已經被我踩碎了一半。我當時覺得是那姑娘忘記撿的東西,急忙追了出去,可惜她早就沒影兒了。我想把東西交給咖啡店店員,讓店裏先幫忙保管,等姑娘再來的時候還給她,但是店員說我把人家東西弄壞了,萬一人家找來了不好解釋,死活不肯收,我沒辦法,只好自己保管了。怕姑娘回店裏找,我還在那留下了我的電話號碼,但是一直都沒人聯系我,我後來也去忙工作了,就把這事兒給忘了,今天夏林問我我才想起來……我,我剛聽夏林說了才知道,原來她就是黎雪恩……她早就沒法聯系我了……”

夏炎還記得咖啡店裏的監控的確拍到黎雪恩和人撞到,但發生的位置恰好在鏡頭采像範圍的最邊緣,那個和他相撞的男人始終沒完整地出現在鏡頭內,所以也沒法確定那人是不是趙揚,當時他還苦惱把人抓到了也難以定罪,不過後來證明他的苦惱是多餘的——人根本就沒抓到。

說了小半天了,夏炎還是沒太明白夏林的意思,一件被疏漏的黎雪恩的遺物,怎麽就成鑰匙了?況且那案件早就定了,還要解開什麽?

夏炎:“那個……芯片現在在哪?知道是用來幹嘛的嗎?”

“就在我這,”陳慕白從包裏掏出一串鑰匙,鑰匙上掛了一個金屬小汽車裝飾,她把小汽車的“底盤”掀開,用指甲從裏面摳出一個黑色薄片,“塑料外殼自己掉了,我就把裏面的東西放在這裏隨身攜帶了,萬一哪天看到她就能立刻還給她。”

夏炎接過薄片,湊在眼前翻來覆去仔細看了看,沒看出朵花來,伸手招呼旁邊的刑警過來,讓他拿去給何蓉研究了。

審訊室裏突然安靜了,陳慕白屏息不敢說話,夏林是一副陷入沈思的表情,夏炎則是想問的話太多,不知道從哪兒下口。

三個人一同沈默,陳慕白呆呆地看著空心的金屬小汽車,只覺得那泛著金屬冷光的車身,好似一個被剖開心臟的人,空洞的心口正汩汩往外冒著看不見的鮮血,把她從頭到尾澆了個遍。

貼身保存的東西竟然是死人的遺物,而且那人還是非正常死亡。各種鬼怪奇談裏都有冤死鬼附在生前物件上害人性命的傳說,陳慕白不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論者,腦子裏已經開始浮現出各種極具沖擊力的殘暴畫面。

陳慕白深深抽了一口氣,強行把自己的思緒從各種怪誕傳說裏拉了回來,她感覺自己的心理素質比想象中還要好一點,居然還沒被嚇破膽,只是鬢角已經快被冷汗浸濕了——剛才夏林沒讓她把芯片拿出來看,聽了她的描述就帶她來支隊了,她還沒來得及往那方面聯想,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毛骨悚然起來。

“小姑娘,沒事兒吧?”夏炎註意到陳慕白的肩膀一直在微微顫抖,臉色蒼白得嚇人,鬢角也結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夏炎接了杯熱水遞到陳慕白手裏,還從口袋裏翻出一包濕紙巾拆開了遞給她。

陳慕白猛灌了好幾口水,才在溫水的潤澤下回了神,臉上微微有了顏色,這才把後半段疑似被人跟蹤的事說完了。

兩段放在一起講了之後,連陳慕白自己也意識到有哪裏不對勁,她雙手捂住臉,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說道:“難道那些跟蹤我的人,想要的是這個芯片?”

“恐怕是的。”夏炎沈下眼眸,在心裏補上後半句——那些人,恐怕還是傀儡師的人。

這時,一直在一旁扮演“思想者”雕塑的夏林突然開口了:“我覺得那東西不是黎雪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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