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LUN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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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炎忽然有一種天旋地轉的感覺,險些一閉眼直接昏死過去,他猛掐了一下大腿,還是有點語無倫次:“你你你不是穿裙子嗎?而且你還這麽好看,不會的,男孩子怎麽會這麽好看呢?”

女孩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坨東西:“我的衣服在那裏,裙子是他們給我換上的。”

這回夏炎不得不相信了,這一次他聽清了,“女孩”的聲音雖然清脆動聽,但很明顯是個男聲。夏炎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那是一堆碎布條,但通過花紋和配色能看出來是他們學校的校服。

“唉,原來我們同一所學校,我叫夏炎,以後要有人欺負你就來找我,我一定會保……”

夏炎說到一半及時止住了,他忽然意識到,對方是個男孩,倆男生之間說這話氣氛可能有點微妙。

對方也察覺到了夏炎話裏的尷尬,轉過頭不再看他。

夏炎也別過臉去,小聲嘀咕:“好歹也算救了你,名字都不說。”

他剛說完,便聽到一聲好似清風拂過水面般輕柔的回應:“陸淵。”

警察很快趕到了,在現場分工明確地忙活起來,幾個女警張羅著將倆孩子送醫院。

一個慈眉善目的老警察走過來,俯下身子問陸淵他父母的聯系方式,他伸出手想去拿陸淵手裏的刀,陸淵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說:“警察叔叔,能不能先別告訴我媽?”

老警察以為他是怕家長怪罪,面露難色:“孩子,這件事不是你的錯,家長不會怪你的。而且,你去醫院最好讓家長陪同一下……”

陸淵站得像一跟緊繃的弦,他死死拽著老警察的手臂,聲音顫抖地說:“叔叔,我自己一個人可以的,醫藥費我自己會想辦法的。不能讓我媽知道,她心臟不好,我怕她受不了,求你了!”

老警察看著面前眼帶淚光的孩子,張嘴想說點什麽,卻在他殷切的眼神中偃旗息鼓,最後只鄭重地點了點頭。

老警察剛一點頭,陸淵繃緊的弦斷了,他毫無征兆的一松手,長刀和人一塊兒倒在了地上。

夏炎和陸淵一起到了醫院才知道,那群人揍夏炎那一頓算是很客氣了,他身上只有一些軟組織挫傷,一只腳踝脫臼,外加一些擦傷。陸淵就不一樣了,輕微腦震蕩,身上有多處骨折,加上之前遺留的未愈的舊傷,某些部位只能用皮開肉綻來形容,夏炎都沒忍心看。看來陸淵捅黃毛那一刀已經算是力量爆發了,後面還能頑強地站著完全是靠一口氣硬撐著。

夏兆安終於得空來醫院接夏炎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多了,按他的要求給他帶來了一套幹凈的衣服,然後默默下樓去結兩人的醫藥費。

夏炎從書包裏翻出他剛洗過還沒舍得拿出來穿的校服外套和老爹帶過來幹凈衣物,躡手躡腳地走到陸淵床邊。

夏炎把衣服放在床頭櫃上,拿出紙筆寫了一張便條:

陸yuan:

你先穿我的衣服回家,我爸替你結過費用了。我先回家了,下次再見。

夏炎

在此之前,夏炎還沒在課桌前正經坐著超過一刻鐘過,寫出來的字簡直就像某種環節無脊椎動物,夏兆安都說他有當醫生的潛質。不過寫這字條的時候,夏炎正襟危坐,臉上的表情好似如臨大敵,他每一筆都寫得緩慢而有力,活生生把一支圓珠筆使成了刻刀,不過總算把字寫得像字了,只是“淵”字不會寫用拼音代替的。

完成之後,夏炎拿起他的大作仔仔細細欣賞了兩遍,才把字條放在衣服上。

做完這一套動作之後,夏炎站在床邊看了看陸淵。他睡得很熟,能聽到輕淺的呼吸聲。夏炎沒有看錯,洗幹凈之後,盡管臉上貼著醫用膠帶,依舊能看出來是一張恬靜柔美的臉,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看。夏炎覺得童話裏的睡美人也大抵如此了。

初秋入夜了有些微涼,夏炎拿起自己的校服外套輕輕蓋在陸淵的被子外面,不過收回手時不小心碰到了陸淵的臉,他的手指劃過了質感粗糙的膠帶,劃過了一雙異常柔軟的唇瓣。

一股熱流順著指間躥了上來,夏炎不自覺地呼吸一滯,臉頰燒了起來,他像是被那唇燙到了,慌忙甩開手,匆匆跑出了病房。

此後很長一段時間裏,夏炎都不得不喪氣地面對自己第一次怦然心動的人居然是男孩子的殘酷事實。

不久之後,陸淵把夏炎的衣服和醫藥費一並還給了他,兩人偶爾還會在放學後遇到,然後一起走一小段路程。說是一起走,其實也就是夏炎屁顛屁顛在陸淵後面跟著,得知陸淵牌小豆芽其實比他年紀還大之後,夏炎對他更好奇了,每回都在陸淵後面絮絮叨叨問個不停,陸淵答過的話總共沒超過十句。

越是這樣,夏炎越覺得陸淵不能沒有他——他性格這麽冷漠孤僻,肯定沒有別的朋友,除了自己也沒人關心他了。所以夏炎甚至會故意在放學的時候去堵陸淵,人為制造偶遇。好在陸淵反應一向平淡,也沒表現出什麽不耐煩,夏炎說,他就聽,想回答的時候就說兩句,最後演變成了夏炎講故事給陸淵聽這種相處模式。

只是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陸淵就沒再出現過了,夏炎問了許多人,才知道他申請休學了,原因好像是母親過世了。夏炎對老爹一頓死纏爛打,才大致了解了他家的情況。

說起來陸淵其實是正兒八經的富家子弟,父親陸鳴是誠州區有名的地產大亨,在各種勵志講堂上都能聽到他一波三折的艱辛創業故事,母親白芷則是貨真價實的名門閨秀,警隊有同志親眼鑒定過,據說在病床上躺著都有一種不容褻玩的高貴氣質,宛如一朵純潔無垢的高嶺之花。

陸淵是獨子,含著金湯匙出生,原本有個人人稱羨的美好家庭。可時間久了,出於男人的劣根性,看夠了美麗的高嶺之花,便只覺得那花清淡無味,反而會想念那些散發著濃烈又嗆人氣味的野花。

陸鳴幹了一件在他的圈子裏很稀松平常的事——出軌。並且還不是玩玩而已的地步,有個女人懷孕了,他就把女人接回家裏照顧。白芷自小就是極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公主,哪裏受得了這樣的委屈,毅然帶著陸淵離家,用從未沾過陽春水的雙手養活母子倆。

陸鳴心裏有愧疚,始終對母子倆割舍不下,也不忍心提離婚,反而經常暗中使些手段幫助母子倆,這種暧昧不明的態度就徹底惹怒了那個懷孕的女人。據說她原先是個風月場所的女人,好不容易抓住一張長期飯票,自然不想和別人共享。

女人約莫是看過很多豪門鬥爭的戲碼,她嘗試了各種各樣的方法逼兩人離婚,最後把突破口放在了陸淵身上,叫自己的弟弟帶著一幫人變著花樣折磨他,想讓母親看著兒子受折磨之後主動提出離婚,可沒想到陸淵繼承了白芷的硬骨頭,怎麽受欺負都沒對母親說過一句。而且那女人到底還是不敢對陸淵造成什麽實質性傷害,所以就想出了給他穿女裝這種奇特的侮辱方式,只是那女人的弟弟黃毛是個人狠話不多的角色,打人向來不含糊。那天要不是夏炎突然出現,也不至於會玩脫了,最後報警被抓。

一群人很快落網了,陸鳴也才知道真相,在陸淵的一再請求下,還是對白芷隱瞞了這一系列事情。不過,那女人不知道的是,即使她不做這些小動作,正妻之位也會很快屬於她,因為那時候白芷已經查出來癌癥,命不久矣了。母親過世之後,父親把陸淵接回去和他一起住,他也因此轉了校。

夏炎知道這段故事之後消沈了一整個暑假,他經常會不由自主地走到兩人一起放學走過的小路上,路過救他的那條巷子,甚至會在夢裏再見到他那閃著冷光的雙眼,抑或是病房裏渡上柔光的好看的側臉。

後來夏炎強迫自己喜歡上當時紅極一時的戀愛游戲中可愛的女主角可可,才把陸淵那張臉強硬的地從腦子裏擠出去。

那時候夏炎把可可的海報貼了滿滿一墻,各種手辦抱枕堆了一屋子,對著粉嫩的房間大聲宣布:“我不奇怪我很正常!”把小夏林當場嚇哭了。

夏炎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當時一臉性冷淡表情的小女生會長成一個四處散發荷爾蒙的妖魅男人,最不能容忍的是,當年的小豆芽還比他高!

在警校再遇到時,如若不是他的聲線辨識度高,聽過就難以忘懷,夏炎根本無法將面前笑容禍國殃民的男人和記憶中那個讓人疼惜的細瘦影子重疊起來。不過夏炎不得不承認再遇見陸淵時自己是松了一口氣的,還好這人沒有長成他預想的樣子,不然他極有可能面臨新的困擾。

想到這裏,夏炎把陸淵那張寫滿“藍顏禍水”的笑臉從腦子裏拿出來擺好,人為地往那張臉下面安了一個穿白色連衣裙身材曼妙的身體,末了還覺得不夠,給陸淵頭上加了個嵌滿鮮花的白色禮帽,完成了這幅不得了的想象圖。

“咳咳咳……”夏炎頭一回體味到了被自己的想象圖嚇到嗆口水的感覺,趕緊把那傾國傾城的陸美人從腦子中抹去,感嘆了句想象力豐富也並不是什麽好事,才從長椅上站起來,還險些因為腿軟沒站穩。

夏炎掏出手機看了看,陸淵還沒回信,估摸著掛水也快結束了,夏炎到食堂買了碗熱粥,十分肉疼的掏出十個大洋給了滿臉堆笑的大姐,匆匆回了病房。

回到病房的時候聽到裏面有動靜,夏炎條件反射地往窗邊一靠,做賊似的透過縫隙往裏看。

一個小護士剛替陸淵拔完針,兩人說笑了幾句,小護士才推門離開。小護士出門以後揭開口罩透了透氣,夏炎和他錯身而過的時候,正好看到了她雙頰上不自然的紅暈。

夏炎心裏罵了句“這個禽獸”,才頂著一腦門官司推門進去。

沒想到就這麽一會兒工夫,剛才還躺在床上的某只禽獸已經穿戴整齊了,正好打開門準備出去,差點沒和夏炎撞個滿懷。

夏炎皮笑肉不笑說道:“陸總這是打算去哪兒啊?”

陸淵尷尬地笑了笑,把夏炎讓進來:“我以為你已經回家吃年夜飯了,針打完了,燒也退得差不多了,我得走了。”

“哦,這樣啊——”夏炎頓了頓,用某種食肉動物的目光鎖定陸淵,“我還以為你是要趁我不在偷偷開溜呢,原來誤會你了啊。”

夏炎那寫滿“吃人”的眼神看得陸淵一陣心虛,他不自覺後退了半步:“那怎麽會呢?夏隊您這麽英俊又親切,我怎麽會溜呢?”

夏炎冷哼一聲,把粥往陸淵手裏一放:“我英不英俊自己不知道啊?還要你說?惦記著你沒吃,我特意去豪華的醫院食堂給你買了粥。粥十塊,外送費九十,回頭從你線人費裏面扣。”

陸淵揭開蓋子看了眼,賣相在粥裏面算是很不錯了,就是連個下飯菜都沒有,實在寡淡得很。夏炎漫不經心看了他一眼,輕飄飄說了句:“不吃完不準走。”

陸淵委屈巴巴地看了眼無良外送小哥:“夏隊,您要是下海,絕對能成為業界首屈一指的奸商。”

夏炎立刻甩過來一個不耐煩的眼神:“你廢話怎麽這麽多?趕緊吃。”

陸淵立刻閉了嘴,從善如流地拿起小勺安靜的喝粥。

夏炎鳩占鵲巢在病床上舒舒服服靠得好好的,不知怎麽的,陸淵安靜喝粥的樣子他越看越來氣。

夏炎從床上坐起來,雙手環抱陰惻惻盯著陸淵說:“陸淵,只要是個母的你都沖人家拋媚眼,你一年四季都發情期啊?連醫院的小護士都不放過,你是不是禽獸?”語氣正經得好似前兩天沖護士妹妹惡意賣萌的人不是他。

什麽時候向別人禮貌性的笑一笑都成拋媚眼了?陸淵一句話沒說就被夏炎拎出來槍斃了一分鐘,覺得自己冤的都可以六月飛雪了,不過他從夏炎一正本經的語氣中品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酸味,夏炎那寫滿“我不高興”的模樣用來下飯正好,看過之後喝粥都香了。

陸淵笑了一下,並輕輕眨了眨右眼,向夏炎免費送上一記貨真價實的媚眼:“夏隊,別擔心,我腎好。”

這一記媚眼電得夏炎外焦裏嫩,撒點孜然粉能飄香十裏,他再也顧不上維持光輝正義的形象,直接爆了粗口:“你腎好不好關老子屁事!禽獸!”

說完,風馳電掣地閃身出了門,並毫無素質地把門摔得極響。

雖然禍國殃民笑見得不少,媚眼倒還是第一次見,夏炎仔細一琢磨,這好像是三十年來第一次有人向他拋媚眼,再一琢磨,十幾年前第一次心動的人也是他。在那之後,夏炎陷入了無盡的恐慌和自我懷疑中,直到那個叫可可的紙片人出現,才把他從奇怪的軌道上解救出來——這些不愉快的初體驗怎麽老是他?夏炎氣急敗壞地蹲在病房外面,考慮要不要把陸淵的名字排到記仇小賬本的第一位。

陸淵看著風一樣的夏炎笑出了聲,心想自己是不是隱藏的M體質,不然為什麽被夏炎罵還這麽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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