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LUNA(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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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州市城南區三環以外的城鄉結合部,有一片杉樹圈起的公墓。

這裏平素是沒什麽人來的,只有一個看門的大爺,總是穿著灰色的粗布麻衣,一個人在排列整齊的花崗巖墓碑群裏轉悠。公墓裏荒草叢生,大爺只管例行巡查,懶得打理,那野草便一年高過一年。

雖然這地方大多數時候都透露著一股沈寂的氣息,晚上來甚至還有點瘆人,每年也有幾天生意火爆,往來行人絡繹不絕,譬如春節。

附近的村民相當有生意頭腦,每年的這個時候,都會在公墓門口搭起小攤,向往來祭拜的人群兜售白菊和長明燈。

其實這裏熱鬧起來也就近幾年的事兒,這裏原本是一座警察公墓,誠州區很多老警察都葬在這裏,後來區政府出資又在誠州區中心地段修了一座豪華無比的新公墓,很多人都“喬遷新居”了,只有少數抱著入土為安心態的人還把家屬留在這裏。

夏炎則不同,新公墓為了節省空間都做成了一小格一小格的,夏炎就是單純的覺得老爹施展不開。為了不浪費空間,公墓也就面向社會開放了,由於價格良心,很快就滿員了。

夏炎拍了拍鞋面上的塵土,穿過一排花花綠綠的小攤,徑直往看門大爺的小房子走去。

大爺正悠哉地躺在門口一把太師椅上曬太陽,一臉“你大爺依舊是你大爺”的愜意表情,聽到腳步聲才微微側起頭來。

夏炎沖大爺笑了一下:“對不住,今天沒帶煙。”

聞言,大爺立刻把腦袋放回原位,不再把一絲一毫的註意力分給夏炎。他抻了抻手臂伸了個懶腰,閉著眼說:“沒帶煙就別杵在這兒耽誤我曬太陽,你弟弟走了有一會了,趕緊滾蛋。”

“謝謝了。”夏炎向大爺點了點頭,朝公墓最裏邊走去。這老頭也就嘴上刻薄,嘴上千萬個不願意,每年還是乖乖幫著夏炎盯著弟弟。

公墓最裏面用一排矮杉隔開了一片面積較小的墓地,這裏沈睡的都是沒搬走的老警察,與矮杉之外相比要冷清許多,雜草也更高些。

夏炎輕車熟路撥開雜草找到了老爹的墓碑,那裏果然已經供了一束新鮮的白菊,周邊的雜草也被清理過了,碑上擦得幹幹凈凈。

夏炎從口袋裏摸出一支保存完好的白菊,蹲下來輕輕放在墓前。

“爹啊,弟弟這麽孝順你很開心吧。說起來這孩子明明是我帶大的,怎麽就對你這麽崇拜,對我這麽兇呢?您老在天有靈的話,也托個夢讓他好好孝敬孝敬我唄。還有啊,有個不幸的消息得告訴您,女朋友掰了,您大兒子可能得孤獨終老了,小兒子又……唉,不說了,夏家正在斷後的邊緣徘徊……”

夏炎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話,腿都蹲麻了,才拍拍塵土站了起來。

他這一起身,目光隨意一掃,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名字,李建國——Eleven殺的第十一個人。

夏炎大跨幾步來到李建國墓前,看著他那陳舊、還掉了漆的墓碑,忽然有些感慨。他是在大年夜被殺的,這一天既是春節也是他的忌日,可他的墳前冷冷清清,墓碑上爬的藤蔓植物都枯死了也沒人清理,一看就是好多年沒有人來看過他了。

他是做錯了一件事,可這代價未免也太過沈重。

夏炎伸手摘掉了墓碑上盤繞的枯枝,一低頭,卻看見香臺的一角有一小塊水漬,像是一灘口水。

“嘖,誰這麽沒素質在公墓隨地吐痰?”說著,夏炎掏出一包紙巾,皺著眉頭把香臺擦了擦。

夏炎把李建國的墓稍微清理了一下,準備跟老爹道個別就走,剛走到近前,就看到他那朵形狀完美的白菊旁邊,多了一支香煙。

夏炎拿起來仔細看了看,是老爹常抽的牌子。

往年來拜老爹的就他們兄弟倆,可夏林明明就一直很討厭父親抽煙的,應該不會給老爹放煙,而他自己已經半個月沒見過煙了,肯定不是從他兜裏掉出來的——那還有誰會來看老爹呢?

夏炎立刻起身朝四處望了望,周圍稀稀拉拉的幾個人裏面並沒有任何一個熟悉的身影。夏炎正一腦門困惑,卻突然看到他前面不遠處一個裹著黑色大衣帶著禮帽的男人看起來有點奇怪,他的背影很高大,走起路來卻有點飄忽,有點搖搖晃晃的,不知道是不是腿腳不靈便。

夏炎不自覺的擡腳跟了上去,越走近越覺得那人的身影熟悉。

突然,前面的男人不知道踩到了什麽東西,一條腿往前一滑,整個人朝後倒去。夏炎當即三步並作兩步上前,伸手撐起他,把自己變成了一個好使的人肉拐杖。

那男人被夏炎托住後背,頭正好枕在了夏炎的肩膀上,黑色的禮帽順勢掉了下來,露出一頭稍顯淩亂的黑發。一縷微卷的頭發從額前經眉心穿越而下,斜斜搭在臉上,看起來相當柔軟。

盡管男人帶著口罩,這濃墨重彩的眉眼只看一眼就能認出來。

夏炎皮笑肉不笑地說:“喲,陸淵,這麽巧。”

陸淵一雙狹長的眼睛循著夏炎的脖頸往上望去,在看清半張熟悉的側臉時,立即沒出息地閉上眼選擇逃避現實——怎麽這人日思夜想的時候一點影子都看不見,偏偏不想見到的時候就能偶遇?

夏炎難得有居高臨下看著陸淵的時候,保持著人肉拐杖的姿勢沒動,垂眼看著肩膀上的人,語帶戲謔:“怎麽今天沒噴香水?你要是噴了我也能早點認出來。”

陸淵扶著夏炎的肩膀站直了身子,默默撿起帽子拍了拍灰塵戴好,用眼神告訴夏炎他不想討論這個問題。

夏炎把人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只覺今天的陸淵渾身上下透露著古怪,最明顯的一點就是平常話很多的那人,兩人相遇到目前為止已經一分多鐘了,他還沒開口說一個字,看眼神似乎還有閃躲的趨勢。

“陸淵,你來這幹嗎?這裏有你親人嗎?”夏炎故作親昵地攬住陸淵的肩膀,手指用力按住他的肩頭,“沒鬧明白不準走”的潛臺詞呼之欲出。

陸淵從看到他的臉時就知道今天避無可避了,他伸手隔著口罩捂著唇,低聲答道:“嗯,我老師,算是親人吧。”

就算夏炎像白文彬一樣遲鈍也能反應過來他哪裏不對了,他以為捂著嘴唇,把聲音壓低一點就聽不出來厚重的鼻音了嗎?

夏炎心中莫名一陣煩躁,直接上手去湊陸淵的額頭,盡管陸淵躲得很快,以夏隊引以為傲的敏捷身手,還是觸到了一抹不尋常的熱度。

“陸淵,你發燒了,”夏炎收回手,放慢語速接著說道:“是因為上次照顧我嗎?”

“不是,我昨晚著涼了,跟你沒關系。”說完,陸淵的眼睛彎了彎,眼尾微微揚起,盡管隔著口罩看不見嘴唇,約莫能猜出來是笑了。

這一句解釋原是想讓夏炎寬心的,卻適得其反。那一點上揚的眼角像是燃起了一點小火苗,丟進了夏炎滿是荒草的心裏,那裏一瞬間便成燎原之勢,火光沖天,一發不可收拾。

夏炎幾乎是咆哮出聲:“你撒謊!”

說完,夏炎也不顧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不由分說拽起陸淵一只胳膊,拉著他往公墓外走去。

夏炎力道很大,步子也邁得很開,拉著長手長腳的陸淵就像拽著一個風箏。陸淵原本頭重腳輕,意識也不太清明,被夏炎這麽一拽倒是醒了幾分神,得格外提起幾分註意力配合他的步伐,不然一個不留神不是起飛就是一頭栽地。

陸淵一陣苦笑,心想這人怎麽偏偏在這種時候這麽敏銳。

夏炎心裏急躁,沒顧得上後邊的陸淵能不能起飛,風風火火地把他拽到自己那輛小破車旁邊,拉開副駕駛門,一把將人塞了進去。

副駕駛坐過的人不是鐘晴就是楊銘,這倆人都屬於身材嬌小型的,座位調得比較靠前。陸淵大半個人是塞進去了,腿還在外邊。

陸淵指了指腿:“夏隊,放不下。”

夏炎:“……”

夏炎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俯下身子去夠座位下的拉環。夏炎一手拉住環,一手按在陸淵的胸口上往後推,直接把人一下推到了底。

陸淵當即猛地咳嗽幾聲,一邊咳一邊說:“夏隊,咳,大過年的,您想對我下黑手嗎?下黑手我倒是沒意見,能不能挑個好日子,我得投個好胎。”

能貧就是沒事顯然對陸淵並不適用,夏炎表情不善地盯著著陸淵揚起的眼角,推測這人只要死不了就能笑得出來,只要還能喘氣,就要禍國殃民到底。

夏炎沒心情跟他貧,拉過安全帶,手撐在靠枕旁邊,俯下身子去扣安全帶。他上半身虛靠著陸淵,兩個人的姿勢近乎擁抱。不過他動作迅速,這暧昧的姿勢也就保持了約莫一秒,還不夠人展開一番旖旎的聯想就撤開了。

“夏隊這是要帶我去哪?”

“去你該去的地方。”說完,夏炎氣勢洶洶地一關車門,往駕駛座走去。夏炎上車以後,趁著陸淵避無可避,趕緊伸手觸了觸他的額頭,竟然比想象中還要燙,要是他腦門再大點,估計都能攤雞蛋灌餅了。那燙手的熱度仿佛順著手臂直直竄進了心裏,燒得夏炎一陣兵荒馬亂,一腳把油門踩到了底。

大過年的,鄉間小路人多車多喧鬧異常,主幹道上卻是冷冷清清的,一上車後陸淵就像一只蒼蠅一樣嗡個不停,夏炎理都沒理,一門心思猛踩油門。

“夏隊,您這是幹嗎?強搶民男?我知道我是挺帥的,唉前邊有一大爺!”

“夏隊,你剛剛和旁邊的驢車就差那麽一毫米,您是想吃驢肉火燒還是咋地?”

“夏隊,支隊也不是這個方向啊,您到底要帶我去哪?”

“夏隊,我知道你小時候的夢想是當飛行員,可是我不想在一環上起飛……”

……

不管陸淵說什麽,夏炎都是一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見夏炎死活不回話,陸淵也就消停了,靠在椅子上閉了眼睛,不知道是不想看夏炎險象環生的車技表演還是真的累了。

夏炎活活把一輛離報廢沒多遠的小破車開出了F1賽車的感覺,只用了平常一半的時間就殺到了誠州一醫。

陸淵一下車,看到一醫的大紅招牌總算明白過來了,一時有點哭笑不得。

“夏隊,我就是有點小感冒,您這不是牛鼎烹雞麽?我回家躺兩天就沒事了。”

夏炎瞇著眼看著他不說話。

“夏隊,開一個多小時車送我來醫院,您怎麽突然這麽關心我?”

陸淵說話的時候雖然帶濃重的鼻音,語氣毫無異常,可身形卻晃了晃,眼神也不大清明。夏炎終於忍無可忍,一把將人往裏拽去:“你給我閉嘴。”

陸淵不知道自己啥時候失去意識的,醒來的時候人在病床上躺著,手背上正掛著水,病房裏空無一人,窗外已經一片黑。腦袋仿佛千斤重,渾身沒有一點力氣,來的路上跟夏炎耗著已經花光了他所有精力。

沒多久,夏炎低著頭一臉喪氣地推開病房門進來了,他走到床邊一擡頭才看到陸淵睜著眼,一句話沒說,立刻掉頭出門接了杯熱水回來。回來時,翻臉如翻書一般地換上了一張嘲諷臉。

“陸淵,你可真牛逼,大夫都說你牛逼。燒了四十來度了,活蹦亂跳還能貧。照這個趨勢再燒個兩天,你就能變成一枚新鮮的腦殘。到時候我就拉著你的手,你奶聲奶氣地叫我爹,共享天倫之樂,怎麽樣,開不開心,激不激動?”

陸淵:“……”

夏炎:“說話啊,剛剛不是挺能說的嗎?”

陸淵小心翼翼地轉頭看了眼夏炎,當即被他淩厲的眼神狠狠蹂躪了一番。

夏炎把床往上調了一下,拿過兩個枕頭墊在陸淵背後,讓他可以斜靠著,又把剛剛接的水塞進他手裏,搬了把椅子坐在床邊,盯著陸淵的眼睛說:“說實話。”

在他進行這一系列動作的時候陸淵已經現場編好了一套說辭,可看著夏炎認真的眼神,編排好的字句頃刻間煙消雲散,連個標點符號都沒留下。

“之前從你家回去的時候是有點著涼,剛開始就只是有點咳嗽,我沒太在意。過了一晚上又開始頭疼了,我就吃了感冒藥在家躺著,以為過兩天就能好,我也沒想到會這麽嚴重。”

“這麽說,昨天給你打電話也不是在開會咯?”

“嗯,那會兒頭太疼了,睡得沈,沒聽到電話響。”說完,陸淵看著夏炎略顯沈重的雙眼,又補了一句:“是我自己沒註意,跟你沒多大關系,你別太在意。”

“誰在意你了,少自作多情!”

夏隊突然提高音量這麽吼了一句,把病人和自己都嚇了一跳,吼完之後才後知後覺自己有點失態,站起來氣急敗壞地摔門而出。

陸淵看著他那怎麽看怎麽像欲蓋彌彰的背影,無聲無息地笑了。

杯中水溫度剛剛好,陸淵把水杯捧了許久,才小口喝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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