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傀儡師(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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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州區地處東北,面積廣闊,下轄十幾個二級行政區,誠州市因為臨海,算是其中比較發達的一個。不同於其他城市,誠州的冬季寒冷而漫長,又因臨海的緣故,暖濕氣流跨海而來,總是多雨的。

夏炎依稀記得在警隊值班室過的幾個年,都是下著瀝淅小雨的。

有一年,幾個小混混趁著店家回家過年,洗劫了幾個小商店。年紀不大膽子倒是不小,拿的武器應有盡有,比隊裏管制刀具科普展板上畫的那幾樣還要齊活。夏炎出完警回去時,一身警服已經全濕透了,就著血漬粘在皮膚上,頭發也已濕透,嘴角帶著一點血跡,眼神兇狠,整個人像一頭沒理順毛的獅子。他就這樣人不人鬼不鬼地回了支隊,把特意來看他的鐘晴結結實實嚇了一跳。

鐘晴的突然出現其實把夏炎也嚇了一跳,她應該和家人在一起熱熱鬧鬧過年的,卻在空無一人的支隊大廳等著他。夏炎見鐘晴臉色慘白,才意識到自己模樣可能不大英俊,他一揚唇角,露出一個十分標準地讓人安心的微笑:“晴晴,你怎麽來了?來看我——”

若不是他話沒說完就徑直倒了,那笑容確實能起到作用的。

夏炎意識模糊間,感到自己被人抱了起來,那人心跳很快,胸膛溫暖異常。

再醒來時已經在醫院,鐘晴守在他身邊,他緊緊抱住眼前這個滿臉擔憂的小女人,心想她真的是愛他的,這麽瘦小的身軀,居然能在他暈倒時激發出這麽大的潛力,把比自己重三四十斤的男人抱起來送到醫院。

夏炎很少會夢到這些舊事,剛一睜眼,就被窗外明亮的日光撞了個正著,他起身拉開紗簾,這一年的大年三十,竟然日光傾城。

夏炎拿出手機,指尖在鐘晴的名字上來回劃拉了好幾遍,按下了撥號鍵。

這次回應他的卻不是那個只會說“您所撥打的已關機”的冰冷女聲,鐘晴接了電話。

她只是聲音地平靜說了個“餵”,夏炎卻從中讀出了前所未有的疏離感——她原來接電話的語氣總是雀躍的。

夏炎對著空氣擠出一個生硬的笑容:“新年快樂,我的——公主。”

電話那頭鐘晴沈默了許久才開口:“新年快樂。但是,不要再那樣叫我了,我成了別人的公主了。”

鐘晴說這話時的語氣平靜得有些陌生,把夏炎本該悲傷的情緒也感染得平靜了。

夏炎:“能跟我說說嗎?”

又是一陣沈默,透過聽筒能聽見鐘晴的呼吸聲,夏炎也不說話,只是耐心地等著。

良久,鐘晴才再度開口:“好,我來說,你聽著就好。”

“嗯。”

“算起來,我們在一起得有七年了,這並不是什麽七年之癢,而是早就註定的結局。我對你算是一見鐘情,我第一次見你是在一家小酒吧,那時候陸淵剛畢業,你們一群人在酒吧喝酒慶祝。我一眼就看中了你,後來,我托朋友去打聽,你的名字,你的年齡,你的學校,你喜歡什麽類型的女生,你什麽時候會在哪裏吃飯,什麽時候會從哪裏經過,等等。聽說你喜歡可愛又活潑的女孩子,我收起高跟鞋和緊身裙,給自己買了很多可愛的衣服,化可愛系的妝容,張口閉口就是“人家”,連我自己都覺得自己惡心。

“你喜歡吃甜食,周五總會和陸淵一起去一家奶茶店,你會在那裏點一杯奶茶和一份慕斯蛋糕,和陸淵一邊吃一邊聊。對我來說,那裏的蛋糕甜到膩牙,奶茶更是像放了漿糊的開水,可我還是每周五都去那裏“偶遇”你,終於,你註意到了我。在我提出和你交往之後你很快就答應了我,當時我高興得一整夜都沒睡著,後來想想還真是可笑,以這種方式開始的愛情,又能持續多久?

“和你在一起的這七年,我沒有一天在做自己。一直扮演著你心目中完美女友的形象,像地球公轉一樣圍著你轉,你就是我的太陽啊。在你忙的時候,想你想到哭也不敢打電話打擾你,你需要我的時候,馬上丟開一切事情去找你。不過,你好像沒什麽需要我的時候,一只手就數的過來。與你相處越久就越寒心,我曾經以為在一起久了,即便你一開始沒那麽喜歡我,也會慢慢習慣我在你身邊,最後離不開我的……

“可是時間好像並不站在我這一邊,七年了,你在意的人還是只有你弟弟一個。你一定不知道,我去誠大任教,動用關系讓我去帶你弟弟的班級,就是因為能和你多一點共同語言。很可悲吧,這七年我無數次想要放棄,又無數次咬著牙堅持下去,我總是自欺欺人,時間久了,你會變的。可是我終歸還是輸了,七年了,你從來沒說過一句喜歡我,愛我……我累了,守著不愛自己的人真的很累,你明白嗎?”

最後一句的聲音近乎哽咽,夏炎很想反駁一句“我當然是喜歡你的”,可是嘴唇翕動,怎麽都沒能把話說出口。

“你當然不明白,你都沒真心喜歡過誰你怎麽會明白。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都是我自己的選擇。我並不是什麽柔弱嬌貴公主,我自小就很要強,不撞南墻不回頭,現在好了,你就是我的南墻。你也不必擔心我,我找到了一個真正把我寵成公主的人,在他面前我不需要任何偽裝。”

夏炎習慣性地想掏出一支煙點上,摸了半天啥也沒摸到,只嘆了口氣輕聲回了句:“嗯,知道了,祝你幸福。”

在此之前,他從沒想到自己能波瀾不驚地說出“祝你幸福”。

夏炎忍不住想,這七年的感情,難道真的如此不堪?

“對了,反正以後也不會再聯系了,我再告訴你一些事情吧,你現在還和陸淵有聯系嗎?”

夏炎正沈浸在深刻的自我剖析中,隨口答道:“啊,怎麽了?”

“我總覺得他對你……嗯,過分在意了。其實你每年生日的時候,他都會在零點準時給你發信息說生日快樂,不過被我發現了一次以後,每年我都及時在你手機裏刪掉了,所以你不知道。”

夏炎這才反應過來鐘晴想說什麽,無奈道:“我說這幾年他怎麽不踩點給我送生日祝福了,原來是這麽一回事兒。這能有啥?又不是十幾歲的無知少女,這只是他個人的習慣,說不定人家根本就是設置的自動發信,你們女孩子家家就是想得多。”

鐘晴音調高了幾分:“夏炎,這可真不是我想得多,你還記得有一年過年時候,你當著我的面暈倒的事兒嗎?”

“記得啊,不是你把我送醫院的嗎?”

“你有腦子麽?你這麽大一只我怎麽可能扛得動,我出去找人幫忙的時候正好看到陸淵在支隊門口抽煙,是他把你送醫院的。我全程就像一個局外人一樣看著他手忙腳亂地把你抱起來塞車裏送去醫院,那還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麽慌張的樣子,他在走之前還特意讓我別告訴你他來過。”

夏炎先是一楞,從前鐘晴跟他講話一向是柔聲細語,這還是第一次聽見她這麽不客氣的語氣,他隨即又想到或許這樣的鐘晴才是真實的,輕勾唇角笑了。

“唉?居然是他嗎?我還以為是危機時候激發了你的潛力呢!他正好在場,現場就只有你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弱女子和值班室走路都不利索的老趙,把我送去醫院不是應該的嘛?我那會都快糊成血人了,誰見了不慌張。晴晴啊,你這證據不充分不足以立案,我們之間的友誼比大海還純,你少胡思亂想了。”

“大海一點都不純,智障。不說了,我要去接男朋友了,還有,晴晴這個稱呼,真的很惡心。”

沒等夏炎回話,鐘晴就掛了電話,夏炎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表情呆滯地走到陽臺上。

雖說冬天裏的太陽就像冰箱裏的燈,可這一天的日光卻相當有誠意,像是要把一個月來陰霾都一次性掃清,照在人身上溫暖無比。夏炎張開手臂,像是要把被陽光溫暖過的清新空氣抱個滿懷,他突然覺得這一天的陽光前所未有的溫柔。

突然,他放聲大笑:“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的,哈哈哈——”

這一笑開懷,毫無陰霾。

“餵,樓上的,大過年的吵什麽吵?”

夏炎探出頭往下望去,樓下的老頭正別扭地擰著脖子怒視著他,夏炎好心情地沖他做了一個鬼臉,老頭立馬被他氣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活像一只褪了色的青蛙。

“老頭子,嚷嚷什麽呢?”

這聲音是老頭的老伴,和老頭不同,是個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偶爾會給夏炎送點家鄉帶過來的土特產,算是整棟樓裏唯一關心他的人,夏炎對她很是感激。

老頭立刻不看夏炎了,回頭對老太太說:“哼,我正在陽臺上打盹兒呢,樓上的神經病突然大笑起來,嚇我一跳,從椅子上滾了下來,手都磕破皮了,吶,你看。”

這老頭有老年癡呆,智力相當於小學生,每次跟老太太講話都是一副小孩子撒嬌時的語氣,那語氣和他一臉天真的老臉組合在一起相當滑稽,夏炎及時捂住了嘴才沒笑出聲。

“磕到了哪兒了我看看,哎喲,都跟你說多少次了,樓上的小夥子腦子不好使,又是一個人住,怪可憐的,你就別跟他一般見識了。走,進屋去,我給你貼小布布,傷口才好得快。”

夏炎:???

老太太對他這麽關心,原來是以為他真有神經病?

夏炎忽然想起來搬來沒多久的一天,有個案子要他立馬到現場,他匆忙洗漱完畢套了衣服就往下沖,到了現場才發現嘴邊牙膏沫還沒洗幹凈,襯衣扣子也扣錯了。他出門的時候太急,一踩空直接從樓梯上毫無障礙地滾了下來,正好落在三樓老太太家門口。

就在這時老太太打開了門,她手裏提著菜籃子正準備出門買菜。兩個人尷尬地對視了一會,夏炎沖老太太笑了一下,就利索地爬起來繼續往樓下滾了。

現在想起來,老太太那時候的表情震驚中似乎帶了一點同情。

老太太肯定是不懂這個理:不是每個嘴角帶著牙膏沫、扣子扣錯、下樓梯摔倒的人都是腦子不好使的。

夏炎明朗的心情突然覆雜起來,家裏半支煙也找不到,只能在案板上剁得老響,把各種食材切的滿廚房都是。

“哥,廚房門怎麽打不開了?”

夏林來的時候夏炎已經擺好一桌子菜了,他完全是照著菜譜的步驟來的,只是成果和菜譜上的圖片不太一樣。不過夏隊對自己的學習能力相當有自信,他把一碗米飯遞給夏林:“管那麽多幹嘛,來,開飯了。”

夏林看著面貌殘忍的幾樣菜,忍不住問道:“哥,你是不是把廚房炸了?”

“瞎說,”夏炎伸手用筷子頭輕輕敲了一下夏林的碗:“我剛才關門的時候用力過猛,不小心把鎖弄壞了,過兩天再找人修修。平時沒見你這麽多話呀,趕緊吃。”

眼神上飄,左手摸下巴,是夏炎胡編亂造時的慣有反應。當然,這麽明顯的謊言即使不觀察老哥的小動作也能分辨出來。

夏林表情覆雜地看了一眼緊閉的廚房門,猜測那裏面一定相當慘烈。

夏林:“哥,有啤酒嗎?”

“護士姐姐讓我禁一個月的煙酒,沒買。”

夏林一臉黯然道:“哦。”

夏炎一邊眉毛挑得老高:“怎麽著?沒酒吃不下飯?”

“哦,沒有。”為了不傷害老哥的玻璃心,夏林滿懷悲壯地夾了一筷子菜往嘴裏送。

結果表明,這些菜比想象中要好很多,可能是佐料用量都是按照菜譜放的,除了炒得有點糊、調料沒炒勻之外,味道還算過關。

兩個人吃完飯之後例行瞎扯了一通,夏炎說到被樓下老太太誤會成殘疾人士時被夏林狠狠嘲笑了一番,後來又說到了鐘晴,夏林無情地說:“分了是好事,你就別耽誤人家姑娘了。我早就勸他別跟你在一起了,她非不聽。”

夏炎:“啊?什麽?你居然勸她和我分手?你沒考慮過你哥下半輩子一個人孤獨終老的情況嗎,親弟弟?”

夏林一個鯉魚打挺就從沙發上站起來,拿起外套往門外走:“突然想起來我還有點事兒,先走了。”

夏炎眼角帶笑,沖著老弟匆匆離去的背影說了句:“嘿,小兔崽子。”

大過年的哪來這麽多事?夏林肯定是去看老爹了。

兄弟倆的感情自老爹過世以後一度很僵,夏林每年一個人在宿舍待著也不肯跟老哥一起吃頓飯,這次因為誠大的案子才稍微有了點起色,不過兩人都很默契地閉口不談老爹的情。夏炎每年也去拜拜老爹,都是等夏林走了才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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