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周城熱鬧繁華，到了晚間，集市上正是鬧騰的時候。戶戶燈羅門前，絲竹之音繞過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如有破雲之勢般穿透了陣陣人聲鼎沸。

祝玄和喻生碰巧穿了黑衣，二人縮在燈火通明的角落裏，光影斑駁下只有兩張臉忽隱忽現。

祝玄微微探頭出去，一只手還扒在墻角的墻皮上，“聽你說扶周城聚集四方遷居之人，這些年來更是不斷擴地建城。沒料到竟有這麽多人，還有……他們都是晝伏夜出的嗎？”

喻生面上沒有多的表情，只是抓過祝玄那只手，拍掉手心粘的墻灰後，在祝玄耳邊道：

“一百年，在人世可不只是彈指須臾，在這小小的城鎮間，能夠發生和改變的事情太多了。”

祝玄縮回來點點頭，喻生輕笑，道：“那接下來怎麽辦呢師兄？”

祝玄一只手扶住下巴，皺起眉頭像是斟酌了許久，隨後正色道：

“師弟，我們果然只能去……”

“不去。”

祝玄瞪他，還沒說要做什麽呢！

“……不是去挖墓掘墳，也不是去掀棺材，只是還是要去一趟……那個墓地裏……”

喻生無語片刻，微微閉了片刻眼，“師兄是有何妙計嗎？”

祝玄下意識地搔了搔臉，竟有些不知如何作答。喻生垂著眼盯著祝玄的頭頂看了半晌，最後忍無可忍，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捏住了祝玄的臉，輕輕擡起祝玄的頭後，無比溫柔親和地問道：

“師兄，又想什麽呢？”

祝玄“哈哈“幹笑兩聲，下一刻卻有些鄭重地握住了喻生按在他臉上微涼的手，緩緩道：

“告訴你也無妨，只是你還是不要告訴師父他們，不然……”

喻生漠然，他是三歲小孩子嗎？

“我在無妄城救祝瑜和溫平，並非是以往日修為，而是借助了咒印的力量。咒印是靈羽鶴當年出世時留下的，其中深藏後土之下無盡的怨念和汙濁，只是在往日，似乎與我自身修為有所沖突，後來修為散去，倒是在體內暢通無阻了。

無妄城極陰，咒印之力也是極陰，我也是誤打誤撞著才發覺的。此次來調查，若是從活人身上難以著手，那便能從死人身上下手了。”

喻生聽罷半晌無言。他著實沒有料到，當日感知到祝玄後背咒印中那深沈而又蠢蠢欲動的力量時，他本該想到的。

祝玄覺著自己理虧，畢竟他如今上下沒有一點天門的修為，只具備了一身不知該如何掌握的恐怖力量罷了。他見喻生不語，自己也只好掐了話音。

喻生按在他臉上的手力道重了幾分，另一只手扣住祝玄腦後，強迫他擡頭看著自己，隨後低頭輕輕吻在祝玄的唇上。

“我知道了，這麽說來，可以省去不少時間，多虧了師兄。”

祝玄一怔，少見地有些難為情，拍開喻生的手後才輕輕點點頭道：“是這樣沒錯，只是如此多少有些不近人情。”

喻生莞爾：“師兄放心，不近人情的事情，師弟看到也不會宣揚出去的。”

祝玄：“……”

祝玄覺得這話似乎哪裏不對，喻生這小子時間一長就露出本性，果然不再是最初那個溫柔又乖巧的孩子了！

“子時前去，新的墳冢上大多還殘留幾縷戀戀不舍的魂魄，但是不便打擾，所以我只想要試探下，到底有幾人是完全感知不到魂魄殘留或是留有邪術痕跡的。”

喻生攬過祝玄的肩，一躍而上徹底脫離了喧鬧的圈，他沈吟道：“如此，便可順藤摸瓜，只是……”

祝玄驟然飛至半空，無意間一只手抓緊喻生的手腕，等到兩人落在城中邊緣處一座塔樓頂部時，他才回道：

“只是這樣做並不能查出背後之人，所以我之前說了，若真如荊師兄所言，那我們在進城時便已經有人知曉了。只是還欠缺些什麽……我們還不知這是否與昆吾之事有關，所以只好鋌而走險一次，看能引出什麽怪物來。”

喻生心一緊，按在祝玄肩上的手不由自主間加了幾分力道，“怎麽引？”

“簡單，做個交易。”

喻生松了一口氣，正要接著詢問時，身後傳來短暫又細碎的瓦片碎裂的聲音。二人視線未至，龍吟劍早已出鞘，一聲利嘯直直刺了過去。

“哎我的親娘！”

祝玄皺眉，這聲音似乎有些熟悉……

“我說兩位，這見面禮在下有些受不住啊！”

昏黃月色下，屋頂另一處黑暗的角落裏，艱難地爬出來一個人影。遠處燈火通明與月色交相輝映間，竟形成了一種難以辨別的光色。那人一身月白色衣衫，手中一柄花哨的扇子，只是扇柄下攔腰斷裂，切口利落整齊，應當是方才躲避龍吟留下的。

那人背光而立，深呼吸了好幾輪後，竟氣定神閑地背起手來：

“在下扶周城主，扶百生。不知二位公子……”扶百生看了一眼擦過自己耳邊回到喻生手中的劍，默默改口，“不知二位仙君來此處所為何事？方才著實是不巧，在下在此處討個清閑，沒料想偷聽了些去……”

喻生閉眼，龍吟在手中嗡嗡作響，仿佛比自己的主人更加按捺不住。他道：

“扶城主，我師兄弟二人途經此處，正有要事要辦，若是擾了城主的清閑，我們二人過後自會離開。”

扶百生恐怕看不清喻生咬牙切齒的神色，抖開那扇不成形的扇子大笑兩聲：

“哈哈無妨，倒是另一位小仙君為何不語？你這位師……師兄看著脾氣不大好啊！”

祝玄莞爾，“扶公子，若是無事，我二人便離開。只是，無論扶公子聽到了什麽，為了避免引起騷亂，還是不要宣揚出去的好，多謝。”

扶百生見二人欲走，趕忙向前幾步，腳下還打了滑。他焦急道：

“你們所說的事情，我大概是知曉一些，在前些日子，總有人告知我家人突然暴斃，死相怪異可怖，近日也有此類事情發生！”

祝玄倏地停下腳步，轉頭冷聲道：

“都有誰？”

扶百生艱難地爬起來，腳下稍一放松便會從高樓墜下，他顫巍巍地一只手扶住魚鱗般的瓦片，同時又想要直起身子，在回答祝玄的問題前，先道：

“兩位可否先將我帶下去，方才那一劍著實駭人，若不是我躲得快，怕是早就成了肉串了……”

祝玄一怔，便上前去想要扶住扶百生的手臂，不料卻被喻生搶了先，“不勞煩師兄了。”說罷便揪起扶百生的後襟一躍而下。

空中飄過幾聲不怎麽好聽的尖叫，其中似還夾雜著幾句斷斷續續的話：

“那少年模樣的，竟是你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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