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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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元那日甩下一句話後就消失了,梅三千沒法子也只好跟著離開了,荊圖南也在幾日後去了南疆。

偌大的天門山上,除了閉關的長老們,又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一日夜晚,夏日的風吹得山中樹木嘩嘩作響,竹青就著夜色捧著一團掌心焰,過來看過祝玄後才離開。

祝玄看著星辰鋪滿的天幕,突然想起了祝瑜和溫平。

“若是他們也在就好了。”

他始終在奮力追求著一個讓所有人都無可挑剔的完美結果,但這終究是縹緲虛幻,無法實現的。

晚風卷著一片葉子盤旋而下,在險些要被祝玄擋在門外時,一人伸手擋住留了一條讓這片葉子逃進去的縫隙。

祝玄轉頭一看,是剛從祠堂回來的喻生。喻生身上換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長衫,發尾也只是松松散散地用一根帶子系著,倒和他往日全然不同。祝玄眼睛一亮,放開手讓喻生進來。

“怎麽這個時候才回來?”

“祠堂清靜就多留了幾日,我可不想像師兄一樣整日被拉去訓話。”

祝玄無奈地笑著,順手帶上門後,視線輕點下掛在墻面上的兩把劍,“我聽竹青師兄說,你這麽多年來,都住在我這處?”

喻生毫不在意地點點頭,隨後帶著以假亂真的無辜和驚訝的神情低聲問:

“師兄不願意嗎?那我這幾日就搬回去吧,畢竟總占著你的床也不行的。”

“……”祝玄猜這人多半是故意地,但也不好說什麽,沈默了小會兒才接話,“我又不會趕你出去,你倒想得多。”

好在這張床夠寬敞,祝玄看著就比喻生小一圈,兩人躺在一起倒一點也不覺得擁擠。祝玄皮膚上冰涼的感覺不時會在碰到喻生時傳過來,後來祝玄像是怕自己會影響到喻生,還特意往裏縮了縮,隨後側過身子面對著喻生。

“我那日問了師父關於三百年前昆吾山發生的事情,就連師父都不怎麽清楚。如今只能等洛耳師叔的魂魄養好,才能得知一二。”祝玄想到了什麽,手忙腳亂地在自己後背一通亂摸,自己沒什麽,倒把喻生驚出了一身薄汗來。

“還有好些事情沒能解決。我的魂魄如今只是被一根冰錐釘在體內,暫且這般也不必擔心,只是還有一點我有些在意。我背後的咒印,當年是因為連接著後土之下怨念的靈羽鶴留下的,到無妄城之後,我往日的修為似乎都消失了,但……”

喻生心一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只是把祝玄帶回來恐怕還不夠,祝玄如今雖然好好地回來了,但全身上下似乎稍有幾處是完好無損的,這樣止損的方式總有一日會悉數奉還回來。

祝玄到嘴邊的話說了一半便戛然而止,顯然是在回想著什麽,喻生也不催促,將自己的手繞過祝玄的身體請放在咒印的位置上,催動著靈力去感知。

咒印在一百年前就時常折磨著祝玄,這詛咒若非粉身碎骨便永遠也無法甩掉。本該是一潭死水的咒印力量,如今卻依舊在祝玄的體內蠢蠢欲動著,這股力量深沈而無邊際,但又在暗中湧動,似乎在尋找一個爆發的時機。

祝玄對這個動作再熟悉不過,但在喻生明顯一僵後還是忍不住問道:

“你怎麽不說話了?”

喻生輕輕呼了一口氣,伸手將祝玄拉到自己懷中牢牢抱住,下巴蹭了蹭祝玄頭頂柔軟的頭發,“聽你說,師兄方才要說什麽?”

祝玄伸出一只手搭在喻生的肩上,思索了半晌轉了話音:

“其實也沒什麽,就想知道,你從何時對我……唔就是……”

喻生搭在祝玄咒印上的手倏地收回來。自己說出來與祝玄親口問出來似乎有些不大一樣……

“我不知道,睡覺。”

祝玄本還不在意,一聽這樣倒起了玩鬧心,饒有興致地撐起一只胳膊,“不說也罷,本想聽聽來著。說點別的,你是不是看了不少那些人編的話本子,我倒也是看過一些,那裏面寫的……”

喻生伸手堵住祝玄的嘴,隨後自己翻了個身,身影側著正好遮住了溜進來的月色。

祝玄縮在這陰影之下,漸漸收了嘴角的笑。

他到無妄城的第十個年頭,城中突發數多魂魄被吞噬的事情。也就是在那時,他見到了馬上就要魂飛魄散的祝瑜和溫平。

只是那時自身魂魄也只是件披在身上搖搖欲墜的布,若要想用往日修行的法術來重新聚斂這些人的魂魄便是難上加難。

祝玄沒有用自己往日修行的法術,而是在一次次與魂魄的交流中,發覺了背後咒印的力量。

在他魂身完全糅合的時候,咒印的力量則是與自身內息和力量相沖突的逆流,但此時,卻成了在體內運流無阻的一股雖是都會爆發的力量。

他曾多次試圖運行咒印的力量,但此法極陰,損身損心性。在無妄城這立於三界之外之地中,祝玄在萬不得已情況之下,枯坐三年只為救回一個殘破不全的祝瑜。在此等極陰之地借助咒印的力量,都已是萬不得已,如今回到天門更是不可。

祝玄小心翼翼地躺平回去,自己這具失去了溫度卻還在苦苦支撐的身體,早就如同殘枝敗葉,勁風如刃就能削個光枝禿幹。

他本不該就如此順了喻生的心意。

他終有一日會魂飛魄散,煙銷灰滅,但喻生不同。喻生會在天門所有人的庇護下踏上仙途,成為一個世人敬仰的仙君。

他們二人,終究是要分道揚鑣,仙途也好,鬼道也罷。

祝玄念及此處,倒生了些許悲意和遺憾出來,他定定地看了喻生的背影許久,隨後輕聲挪過去,像是觸碰哪樣珍寶般動作輕緩地將額頭抵在了喻生的後背。

第二日天光破曉之時,祝玄便先去了鶴長老那處,請過安後徑直前往了存放洛耳魂魄的地方。

洛耳的魂魄本就脆弱,當日又生受江現一掌,碎得不成樣子,梅三千在昆吾山好一番尋才湊了個看得過去的魂魄回來。

長廊盡頭的一間屋子,外面隔著三道封印,柔和清冷的靈光如雲如霧,在靈光的最深處,放著一盞養魂燈,火光爍爍間,洛耳的魂魄也隨之忽明忽滅。

祝玄擡起蒼白的指尖,輕觸在封印上時,從中剝離出了一道靈光來。這道光繞過祝玄的雙目直到緩緩下落到背部時,倏地消散在空中。

“既不是用來阻攔外人的,那便是為了攔著裏面的……”

那點瑩瑩爍爍的微光上,停留的是洛耳的一切。

“碎成這樣難怪要養這麽久,但一眾聚魂之法師祖恐怕早都試過了,若是……”

祝玄看了一眼自己蒼白的雙手,半晌後用手虛握住了燈上游離的魂魄。瞬間,一股無形的束縛宛若生長的藤蔓般覆在了魂魄之上,隨後將其嚴絲合縫地包圍其中。

祝玄的面色又蒼白了幾分,嘴唇上也毫無血色。他猛然記起百年前自己無意間發現咒印的力量竟然還存在於體內時,那中即將要被吞噬殆盡的感覺依然想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懸在心頭。當時以此法拯救祝瑜和溫平都已是鋌而走險,而如今過去過去百年,即便是懂得如何控制咒印,卻依舊有些招架不住魂身分離帶來的痛苦。

“還好喻生不在此處,不然就不止是和我鬧鬧而已了。”祝玄收緊雙手,卻沒有將洛耳的魂魄攥緊在手心,那股無形的束縛卻如同水波般流動起來,“哪怕只有片刻也好啊洛師叔,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天門上下可等著你的解釋呢……”

恍惚一瞬,他又像是回到了最初到達死亡邊境時,那段暗無天日的時日。

混沌陡生,看不見,聽不清。冰封的斂生河牢牢地將他禁錮其中,混含著席卷而來可剝骨抽筋的怨念,吞噬著他每一寸清明的心智。

“我那時是為何……才沒有淪為那些鬼屍和亡魂的祭品?”

祝玄面上血色全無,那些順著經絡而生的血液如今早已成了死水般無法流動。他就像是個保存完好的,僥幸沒有失去魂魄的人偶。

他努力探知著洛耳的魂魄,用盡全力想要重聚,卻發覺即使到如今這個地步,即使屍身不覆只存殘魂,洛耳也不願意重新再看這世間一眼。

祝玄心急如焚。

明明有機會,本可以再與同門重聚,與徒弟重聚,為何還是要以魂飛魄散為代價做最後的抵抗?

祝玄緩緩地垂下手,蒼白到能看清額角淡青色經絡的皮膚上,劃過兩行沒有溫度的眼淚。

“罷了,難怪師祖百年都無法救回你,原是你不願意。天門上下從未有人修過鬼道,若是我今日不來,師叔怕是想要在抵抗養魂燈之力中灰飛煙滅吧……”

那團如同夏日螢火般微弱的魂魄,忽然短暫地重聚在一齊,緩緩地在祝玄的面前晃動著。祝玄一怔後急忙問道:

“你想說什麽?!”

這光微弱、易碎,祝玄甚至不敢有任何動作,生怕廣袖帶起的風吹散它。光團忽明忽滅間,在空中浮動著寫下了幾個字。

“滕、死、於、柳……”

在寫完最後一字時,光團猛地黯淡幾分,祝玄迅速地用手掌護住,掌心中流轉的力量用了近一個時辰的時間,才勉強穩住。

“滕便是滕將軍,可是柳呢?師父當日在昆吾山,師父……師父的妹妹,柳南絮……柳南絮?”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最後一門考試……挑燈報佛J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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