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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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玄再一睜眼的時候,眼前早已不是一片黑暗混沌,取而代之地是與無妄城全然不同的景象。無妄城雖說萬物一應俱全,但終究都是不堪一擊的假象。

映入眼簾的是一扇洞開的窗,窗外一棵枝葉茂密的樹正躍躍欲試地將枝條探進來,嫩綠的枝葉前段,盛開著一朵脆弱的花。

他撐起身體輕輕用手托住枝葉,寶貝似的端詳了好久後,才猛然記起自己應是已經出了昆吾山,轉頭要去尋找喻生時,不料直接撞在了這人肩膀上。

“師兄,我在呢。”

祝玄悄悄松了一口氣,隨後又發覺喻生的臉色似乎不大好,坐直身子伸手按在喻生的腦袋上,用了比方才端詳那朵花還要認真的神情,仔仔細細地盯了片刻,心疼道:

“我總覺得你在騙我,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我了?臉色這麽差……像是受傷了?”

喻生詫異過後,立刻泛上了怎麽也遮擋不住的笑意。他低下頭去彎彎嘴角,像個得了糖的孩子。

“我沒有騙師兄。”

祝玄心底雖懷疑著,可眼下實在不是問個明白的時候,他下了床鋪後才知道此處自己並不熟悉,便想當然覺得是某處離天門並不遠的地方,隨口一問後才在驚訝之餘,漸漸回過神來——此處是昆吾山。

“我與荊師兄在昆吾查探過多次,後來師父和師祖也來過幾次,我和師兄提過的,萬鬼崖百年前沈寂過一段時間,沒有了鬼屍,有的只是如死水深潭般無盡的怨念,那時便借機一道解決了昆吾之患,說到底,百年前的事情也是未曾查清楚便不了了之,好在這麽多年來未曾有異動……”

“所以你就在這裏住了下來?”

喻生沈默了片刻,微微側過臉去不敢言。

祝玄頓時覺得自己在祝瑜和溫平那裏磨了一百年的好脾氣都沒了,可氣結了半晌楞是不知道如何發作,最終敗下陣來。

“也罷,以後不許胡來了。”

喻生心裏一松,迫不及待地岔開了話題,他擡起右手,掌心中便緩緩顯露出一個發光的印記來,“這是我離開時,留給祝瑜和溫平的。他們既然不願意離開,想必師兄也會掛念。這個印記雖小,但存在一日,就代表他們魂魄安好一日,若是有一日這印記有了變化,便是他們二人已經入了輪回。”

祝玄呼吸一滯,看了那印記許久才道:

“讓你費心了,不過若是真能如此,也未嘗不是件好事,畢竟不能因我一人,而去左右他們的想法。”

“不過也不會很快,因說是要等到溫平記起時才做決定,眼下看來是有些困難了。”

祝玄點點頭,不過溫平的魂魄是旁人損毀,更有可能是被拿去做了什麽交易也說不準,一時半會兒恐怕確實難以做到。

這處房屋並不大,卻足夠敞亮,裏裏外外都打掃得一塵不染,想必是喻生長久居住在此。山林寂靜無風,不遠處雲端驟然傳來一聲鶴鳴,祝玄敏感地擡頭看去,只見方才還在天邊的黑白掠影,卻在眨眼間已經飛至眼前。

靈羽鶴黑白的羽翼上流轉著靈光,百年間體型又抽長了不少,落在祝玄身邊時帶起一陣風來,吹起了祝玄淩亂的發絲和衣角。

喻生站在祝玄身後也是一臉詫異,一時心裏又覺得好笑起來,靈羽鶴倒是比旁人消息靈通。

“它倒是知道得早,我們可以回去了了師兄。”

祝玄震驚之餘點了點頭,又聽見喻生在耳邊懇求道:

“只是回去之後,師弟定是少不了師父一頓罵,倒是師兄要護著我點……”

祝玄:“……”

年年歲歲匆匆過,往日乘靈羽鶴離開時,喻生的頭墊在祝玄的腿上,那時祝玄還曾想過這孩子將來長大了該是什麽模樣。如今倒真是完全調了個,他像是疲憊得很,靈羽鶴飛得再平穩多少還是有些不適應而頭暈目眩,又不好意思被喻生護在懷中,只好躺下將頭輕輕墊在喻生的腿上,還不時睜開眼去細細看一番這許久不見的面容。

變得太多了。祝玄心想。

他還記得那時他與喻生雖說長成了少年模樣,可身骨都還未長開,尤其是那時的喻生,一臉稚氣和與他自己並不相符的倔強。

眼下卻不同了,從祝玄這個方向看去,正好能看清這人收緊的下頜和纖細白皙的脖頸,就連因為閉眼而落在眼下的纖長的眼睫都看得一清二楚。

祝玄鬼使神差地擡起手,用指尖點了點喻生高挺平直的鼻梁,隨後又碰了碰略帶棱角的嘴唇。喻生的眼睫輕微顫動了兩下,隨後睜開了雙眼。

祝玄覺得自己在鬼域留的太久,許久不怎麽活動,從四肢到腦子都有些反應遲鈍了。喻生看向他的時候,他還在心底感嘆道:

“那是當年我說過好看的一雙眼啊,倒是添了幾分柔情來……”

喻生見祝玄楞神,便只好再一次闔眼,只是祝玄似乎沒有要收手的意思,一會兒戳戳臉一會兒碰碰眼睫的,玩得開心得很。

喻生有心想說些什麽,卻又一時語塞,心底有些後悔,還不如讓祝玄一路睡回去的好……

祝玄自己玩夠了,回神後覺得很是羞愧,便直接轉了個方向閉目眼神去了,喻生在他身後微微松了一口氣,一來二去竟起了一額頭的薄汗。

——

靈羽鶴留在後山,大抵是鶴相歡留給自己的一點念想,祝玄幼時嘴甜人長得乖,雖說頑皮了些,但也與鶴鄉歡最親近。

其餘幾人都在昨夜梅三千一句有意無意的話中深陷到了無盡的悲意之中,第二日果然都繞著聞雪居走,就怕被梅三千陡然蓋一頭的冰碴子下來。

到了午時,竹青來找荊圖南時,只見這人不知是收到了誰的傳信,抓起竹青的手就向外沖去,一看方向,是聞雪居。

竹青自己還有沒緩過來,當下就想甩開,奈何力氣不足楞是沒掙脫,便已經被荊圖南連拉帶拽地帶了進去。

院中柳青元和梅三千正湊在一起研究一本古籍,被這毛毛躁躁地兩人嚇得不輕。荊圖南也不知今日是吃錯了什麽藥,神情又是緊張又是驚喜的,半晌還說不出話來。

柳青元開口就沒正經:“竹青給你灌瘋藥了?”

荊圖南直接搖頭否定,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著他等候下文,可等了許久竹青臉都急紅了,就是半個字兒都說不出來。

梅三千疑惑稍緩,溫聲問:“你別急,慢慢說,還是一時說不清?看你這樣兒連我都要以為竹青……”

“師祖冤枉啊!”

荊圖南知道自己失態,當下狠提了一口氣,咬咬牙後一字一頓道:“喻生回來了。”

“……”

這倒真是說了一句廢話。

“喻生回來便回來了,正好我還要和他好好說說話呢。”柳青元說罷又覺得有些不妥,“還是他出什麽事不敢說只好先告知了你?”

此時怕是荊圖南此生唯一一次話都不能痛快說的時候了。他一心想要告知眾人喻生已經帶回了祝玄的事情,心底卻又覺得此事不該如此草率,驚動眾人也不見得好,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憋屈得緊。

就在荊圖南臉色一陣青青白白,竹青差點跳腳去削他的時候,聞雪居沒來得及關嚴實的門輕輕顫動了一下,隨後那道縫隙開裂,露了個容一人通過的小道。

院中四人,只有荊圖南一人的心險些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只是幾人皆是默契地沒有上前去,柳青元則認為喻生怕是做了什麽錯事不敢進來,那門又動了幾下卻還不見半個人影的時候,他終於忍不住道:

“喻生,直接進來就是,做了錯事也沒人會怪你,別躲躲藏藏的,多大了?”

那門終於“吱呀”一聲推得更開,黑沈沈的木門邊扣上了五根蒼白纖細的手指,半晌才在眾人的註視下慢慢露了半個肩膀、頭發和面龐來。

祝玄小心翼翼地掃過院中幾人,一出聲險些走調:

“不是喻生,師父,是我啊……”

柳青元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粉身碎骨,梅三千反應極快,已經率先走了過來,帶起一陣風後竹青和柳青元才回過神來,幾乎是不願有一刻停留地直接閃身到了祝玄的身邊。

祝玄多少年未曾回來,留了一百年的無妄城,反倒更像是他的家。那時剛到山下時,他就已經有些近鄉情怯了。這座往日自己上躥下跳的仙山,此刻儼然成了一道無形逼近的墻,將他逼得直往後縮。

一百年,凡人的一生,同時也足夠自己熟悉的一切發生天翻地覆的變化。他甚至不敢想,這麽多年過去,還會有人記得他的模樣嗎?還有人仍舊在意他的生死嗎?

祝玄年少時占盡怙恩,最終在時光流轉裏,悉數回報在自己的身上,化為了怯生生的妄自菲薄。

“師父,師祖,師兄。”祝玄跪下去,將頭埋在雙臂之間,壓制住有些顫抖的聲音: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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