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生被這人三言兩語折騰的心肝肺連著疼，又能被這人只言片語間哄得不分東西。

沒出息大概就是如此了。他心想。

兩人都站起身來，祝玄仰著頭等喻生回答，喻生低頭看著祝玄這百年都尚未變化的面容走了神。這百年中，喻生的容貌更加俊朗，身量頎長，他看著祝玄自始至終都像揉了光一樣的雙眼，忽然覺得腦子裏有哪根弦繃斷了。

祝玄沒有等到喻生的回答，還在眼巴巴地盯著不放，生怕這人又和自己鬧脾氣。喻生鬼使神差地擡起雙手捧著祝玄的臉，輕輕摩挲兩下後輕聲問：

“師兄覺得那些話本子如何？”

祝玄一懵，心裏疑惑這人說話怎麽有一搭沒一搭的，但那話本子自己又確實偷偷看過，只好尷尬回道：“那些人還真是厲害，真是什麽都敢往上寫……”說著說著，自己心裏都開始有些犯難，“如果真如他們所寫的那樣，你一百年中算下來有九十九年坐守昆吾，那師兄的心就得疼死，怎麽忍心讓你一人白白蹉跎這百年？”

“他們寫了，而如今我就站在你面前，為何不問我是為什麽？為何不問我他們為何要這樣寫？”

喻生一雙眼，像是沾了血的桃花，他自嘲地笑了，積壓在心裏百年的思緒打通了最後一道心門湧向全身，催動著他緊緊地扣住祝玄的頭，低頭吻了下去。

這個吻來的猝不及防，祝玄腦子一懵就忘了反應，等到他眼皮子一跳反應過來時，喻生的一只胳膊已經緊緊地將他箍在懷裏。

喻生的吻急促而沒有章法，伴隨著強烈的占有欲，他的胳膊也越收越緊。祝玄有些喘不過氣來，拼命地掙紮著被禁錮住的雙手，到此時還不敢用力去推喻生。

他每掙動一下，喻生的吻就加重一分，手上就收緊一分。祝玄覺得自己怕是要被這人生吞活剝了，他微微一偏頭時，喻生才宛如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滿滿地松開了手。

他一時不敢面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鼻尖還貼在祝玄的臉側，片刻後甩開祝玄猛然轉過身去，聲音顫抖著說了聲：“對不起。”

祝玄呼吸急促地提了幾口氣，擡起一只手拇指抹過有些發疼的嘴唇，松手一看，手上還留了點血跡。此時他竟然還莫名其妙的想道：“死了的人恐怕是不會再留血，那我算是還活著嗎？”

他擡眼看了一眼喻生的背影，一個頭兩個大。

“喻生，過來。”

喻生嚇得在原地腳步慌亂了幾下，沒有轉身。祝玄有些無奈，只好身體力行自己走了過去，實際並沒有比喻生冷靜幾分。

“我……”

“對不起……”說罷人在原地慌不擇路了片刻，隨後踩著風一樣躲進了祝玄的房間。

祝玄：“……”

祝玄有些頭大，若是放到百年前，這人對他做什麽他都不覺得不妥，可如今被祝瑜的話本子帶著，他才發覺，自己和這人已經無法像往日那般相處。

他推開房門進去的時候，喻生依舊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拉也拉不回來，好說歹說也說不過來，他只好祭出自己百年不變的厚臉皮，沈聲道：

“我想和你說句話罷了，躲什麽？什麽毛病？”

喻生被訓斥了一頓，當下一個激靈下意識地偏過了頭，祝玄只掃了一眼就呼吸一滯，也顧不得其他，直接上前握住喻生的手將人拉過來。

“幹了壞事就知道跑嗎？”

祝玄一字一句地緩緩說著，每個字都要喻生在腦子裏來回滾一邊才能理解，“你……我不知道你”

祝玄一時氣結，緊緊地閉了一下眼，隨後直直看進喻生的眼底。

“師兄對你好，護著你疼你，是因為……”

“因為我是你的師弟？你覺得這是你應該做的？那如果師父當年不把我帶回來，你我再相見，你還會那般對我好、護著我疼我嗎？”

喻生牙一咬心一橫，反正事已至此，自己也沒有什麽顧忌了。他百年前就曾後悔，自己為何不早點表明心跡，非要苦苦守到如今還不敢說出口。

“師兄。”喻生的聲音有些沙啞，“若是我對旁人這般，你會如何？你為什麽不去仔細想想？”

祝玄的手腕被喻生溫熱的手掌緊緊握住，兩人的距離不斷拉近，鼻息幾乎交纏在一起，等到鼻尖都快要蹭到一起的時候，喻生突然放開了祝玄的手。

祝玄心神未定，手指下意識地撫在腕骨上，“你問題怎麽這麽多？我來不及回答的。”

院外的籬笆上探出兩個腦袋，鬼鬼祟祟地掃了一圈後面面相覷。

“小溫平，你看出來祝玄是個榆木棒槌了嗎？”

溫平皺著眉頭搖了搖頭，“他們在做什麽？”

祝瑜心底一樂，“說了六個字，難得難得。那個黑衣服的人喜歡你祝玄哥哥，所以才會那樣做，哎說了你也不懂，小孩子不要亂打聽！”

溫平被祝瑜說得楞楞的，揣摩了後半句小半會兒，湊上去扳過祝瑜的頭，嘟著嘴在祝瑜的唇上輕輕一觸，疑惑問道：“是這樣嗎？”

祝瑜：“……”

“是不是！”

祝瑜沒法子，只好拍了拍他的腦袋，“是是是！就是！不過你可別找你祝玄哥哥這樣問，小心被那個人擰斷脖子了。”

祝瑜面上欣喜，心裏卻總有些發愁，方才聽到祝玄所言，才知這人是為人所害，這才在大好的年華到了這鬼地方。他記起自己當日毒發身亡的時候，身邊漆黑一片，再睜眼就到了無妄城，而祝玄與他們不同，祝玄是誤打誤撞闖進來的。

他曾經游歷四境之時，昆吾萬鬼崖的可怕早有耳聞。

祝瑜與自己這位弟弟生前無緣，死後竟還在一個屋檐下待了上百年，沒事兒一想起來就忍不住罵。什麽狗屁緣分天命安排。

他拍了拍溫平的小腦袋，溫平轉頭看他。這孩子面色蒼白，嘴唇卻鮮紅，一雙眼黑白分明甚是好看。

“你為何還不走？不知道不能久留的嗎？”祝瑜意指為何還不過了孽鏡臺入輪回。

溫平笑了，一雙眼彎彎地，“和你一起。”

祝瑜一楞，擺擺手：“……行吧，還賴上我了不成，我們不趴著偷看了吧……”

溫平點點頭，拉著祝瑜就跑了。

房間內，喻生小心翼翼地看了祝玄一眼，他方才說的話祝玄還沒有回答。半晌後，才聽到這人說：

“我也想回去，可是……祝瑜和溫平怎麽辦？他們自己心裏如何想的我也不清楚，但是一日不入輪回，魂魄一日就得有人看著，不然真的等到魂飛魄散的那一天，就連輪回的機會也沒有了。”

喻生心裏有些發酸卻沒表現出來，聞言後想了片刻，無奈道：

“帶上他們也可以。生魂既未入輪回，只要多加護著，不至於一撞就碎，這點師兄放心，我可以保證。”

祝玄一頓，心裏覺得也不是不行，但是三人雖說湊在一起待了近百年，祝玄此時卻意外地發覺自己竟然並不清楚祝瑜心中所想，“這恐怕還是要看他們的想法。”

“等等……”祝玄突然有些憂心道，“我在這裏留了一百年，都沒找到離開的辦法，眼下實在不清楚……”

“……”喻生，“你若是一心認定自己死了，必然不會想著如何離開這裏。我和他人不一樣，你根本就沒離開過我……”

祝玄一不留神又被喻生抱在了懷裏，以往這樣他都覺得這孩子心底不舒服就任他抱著，如今兩人之間不再如從前一般，倒讓他有些不自在了。

“哎哎，怎麽又抱上了你以前哪是這樣……”

喻生一怔，手上的力道一松，兩只手順勢而上扣住祝玄的肩頭。

“那我以前是怎樣？”

祝玄皺著眉，纖長的眼睫垂下被有些蒼白的皮膚映襯地如同濃墨一筆，眉目極黑，只有嘴唇鮮紅如血染，添了不少生氣。

“這倒讓我想起來了，雖說你頑皮了些，但至少用功，後來沒成想你仗著我……”

“仗著師兄疼愛胡作非為，不聽話，一點也不顧著自己。”喻生簡直不知自己該氣還是該笑，只好無奈打斷了祝玄的話，他的指尖發白看似用了很大的力氣，實際只是輕輕搭在了祝玄的肩上罷了。

這人的肩膀，相比於如今的喻生來說，單薄得要命。

只是從始至終，喻生心裏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讓自己將自身先於蒼生放置心頭的人，讓自己遵從己道的人，從來都不是以身作則地教導，而只是將這些期盼和寄托牢牢地塞到自己手上。

祝玄一臉嚴肅，蹙眉想了片刻，鄭重地點點頭，“說得不錯。”

喻生一口氣嘆不出來，眼神無奈中夾雜著些許憐惜，這一百年的鬼地方果然沒有白留，傻得不輕。

作者有話要說： 親一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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