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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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玄是無妄城上下,唯一一個需要像常人一樣正常休息的人……或者鬼。

就連他自己每每想到這裏都覺得發愁,自己到底活著還是死了?魂魄就像是一條釘在墻面上的布,一不留神掉下來了,那恐怕就真的吹燈拔蠟。

一百年太久了,在祝瑜和溫平還沒有來之前,他時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裏出神,想些有的沒的,偶爾還掛念掛念那只靈羽鶴,可是思來想去,思緒把全身上下浸了個遍,可偏偏就是要留下那麽一塊地。

他不敢去想喻生,尤其是不敢想這百年裏,這人到底長成了什麽模樣?

祝玄縮在長椅裏,神情有些說不出的覆雜。他微微皺著眉是覺得凡間的話本子真是怎麽荒謬怎麽來,一面心裏又擔憂喻生怕別真是如話本子所說日日坐守昆吾,同時心底又不免萌生些得意來,這人竟把他掛念了這麽久。

祝瑜和溫平湊在一起,看見祝玄這樣變幻莫測的神情,實在不敢上前去鬧騰。兩個人腦袋挨著腦袋嘀咕著。

“小溫平,你去問問他到底怎麽了?”

溫平再不經事,也知道恐怕是個要命差事,當機立斷就搖頭道:

“不。”

祝瑜:“……”

祝瑜也沒指望溫平能做什麽,他只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看著祝玄。那個不惜花上多年來穩住自己魂魄的少年,仁義重情,即使到如今,祝瑜始終覺得這人還是當日那個說想要救自己出去的孩子,是那個被自己趕著走還有些委屈的孩子。

隨意一個人,賜祝玄點情分,恐怕都會被這人條條例好,記到天荒地老。

祝瑜笑了笑,換了副神情湊到祝玄身邊,沒皮沒臉地笑道:

“怎麽了弟弟?那話本寫的可還精彩?我可是精心挑選了許久呢……”

祝玄漠然轉過頭,皮笑肉不笑的先是白了祝瑜一眼,隨後這點冷漠自己也憋不住了,祝瑜覺得這人似乎有些垮了。

“要真如話本上所說,那他這一百年不是白白蹉跎了?”

祝瑜一砸手心,心裏叫好。

“你單是想想沒用,但看這人倒是非常重情重義了,能這麽寫,也不全無道理。而且你想想,你說你們那山上又沒幾個人,他此生也就剩那幾個人,這情分還能放在誰身上呢?”

祝玄一頓,覺得似乎有些道理。喻生剛來時是有些不自在,可後來幾年近乎日日與自己膩在一起。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此情分非彼情分,自己都要被祝瑜說昏了頭了。他反應過來了,當下就跳了起來,一臉正色道:

“你整天腦子裏想的什麽?話本上瞎掰的能信嗎?喻生是重情重義,但至於是這般心思嗎?”

祝瑜一聽這人惱了,反倒不心急了,“行行行,兄長的錯。那你怎麽想?”

祝玄楞了,不知道祝瑜想問什麽。祝瑜見這人神情呆滯,又心酸又想笑,“你我生前雖只有一面之緣,但你可知那時,我在牢中不見天日,到臨死也就只見了你一人。我後來細細想過,你此生定會無憂無慮做個世外神仙,如今到了這個地步,也是我不願意見到的。”

祝瑜忽然話鋒一轉:“你藏著掖著,自己不覺得,旁人看不出嗎?你如今算是什麽?活著還是死了?祝玄,你此生還未了。”

祝玄微微蹙眉有些愕然地看著祝瑜,祝瑜難得如此嚴肅,往日的架子全被拾了起來,語氣神情裏無一不帶著為兄為長輩的威嚴。

“想什麽人,念什麽情,又不是什麽丟人的事,你整天裝什麽冷酷無情?”

祝玄一時不察,被祝瑜捅穿了心思。

他絕口不提往日,絕不睹物思人,絕不抱有任何幻想。

“我不過是不願意提罷了,哪有裝什麽冷酷無情的。”

行,嘴硬。

“行吧,隨你怎麽說。對了,讓你去查怎麽把自己送出去的法子,找了嗎?”

話題轉得太快,祝玄整個人都被唬住了,一張嘴成了擺設,磕磕巴巴地說:

“找了,不過有點困難吧,嗯對,有點困難。”

祝玄說著,微微偏了偏頭。祝瑜知道這人還在怕,也不知從何時起,臉上的跳脫勁兒全沒了,多了幾分猶豫和不堅定。

“你……”祝瑜沒發作出來,被溫平一跳趴在了背上。

溫平趴在祝瑜肩頭,腦後束發垂下來搭在祝瑜的耳邊,祝瑜被這一下給弄懵了,溫平忽然湊近到他耳邊道:

“帶我出去玩。”

“哎呦祖宗,沒看到我教訓人呢?下去!”

溫平巋然不動,堅決道:“帶、我、出、去、玩!”

祝瑜拗不過他,只好答應了,溫平跳下來拉著人就跑了。

祝玄松了口氣,心裏感嘆溫平今日為何如此有眼力見兒。他整了整衣襟,細細回想了一番祝瑜的話,轉身進了房中。

霜寒有一百年未曾出鞘,祝玄每天能擦拭好幾個來回,祝瑜都擔心好好的劍鞘別被擦掉皮了。

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劍,放在手上掂了掂,慶幸自己還提得動。隨後一手緩緩地握住劍柄,另一只手握住劍鞘,心情忐忑地將霜寒抽出了一寸、兩寸、三寸……

完全脫離劍鞘時,霜寒如同萬物覆蘇般,傾瀉出清冷悠然的靈光來。

祝玄呆住,手有些顫抖。隨後輕輕地喚了聲,霜寒便從他手中脫離,靜靜地直立在半空中,房中被靈光充斥著,靜謐地如同另一個世界。

祝玄欣喜的同時,也伴隨著恐懼。心裏有些悚然地想道:“我該怎麽辦?”

顧忌、懷疑、難兩全。

祝玄在房中呆了許久,一不留神睡了過去,等到醒過來時,霜寒依舊守在身邊不曾離去,靈光流落在祝玄的臉上,讓他恍然竟以為自己回到了天門山。

祝玄揉了揉太陽穴坐起身,院子裏很安靜,大概是那兩人還沒有回來。

“不是說了不要亂跑嗎?”

祝玄走到院中,猛然發覺四周的光線正在迅速地暗沈下去,逐漸蔓延成了刺目的血光。他來不及多想,下意識一招手,霜寒立刻飛至手中。

無妄城內應有盡有,他所留之處極為偏僻,連個問話的人都揪不到,祝玄一路狂奔到了集市上,一眾鬼見了他紛紛讓出一條道來,祝玄隨手揪住一個就問:

“是城裏出什麽事了嗎?有見到祝瑜和溫平嗎?”

那鬼青灰的臉上被嚇出了個詭異的神情,半天說不出話來,一旁就馬上有出來回答的:

“就說鬼君如此……”

“別這麽叫我。”

“就說您如此焦急,原是那兩個丟了。你別急,我今日還見了,出城去了好像。”

祝玄放心了一點,這口氣還沒松透徹,又發覺此處也是血光彌漫,便急切問道:“城中這是怎麽了?”

那鬼搖了搖頭:“看著嚇人就是了,也沒見出什麽大事,您忘了,您來的那天就是如此。”

“我來的那天?”祝玄慌亂中回想起來確有此事,心裏隱約覺得不安,隨後身形一閃直接往城外沖去。

“鬼君還有這本領?”

“廢話,鬼君本領大著呢。”

“那倒真的是。”

祝玄腦子已經亂成麻了,行到半路才發覺自己已經跑出這麽遠的距離,心裏頓時大驚生生穩住身形險些撲倒。

周圍的紅光似乎越發濃重了,再往前河邊似乎有兩個身影,一猜便知是那兩個不省心的,祝玄氣得手抖,二話不說就沖了上去。

祝瑜還在陪著溫平鬧騰,忽然背後一陣涼風竄過去,一轉臉就對上祝玄面色不善的臉,嚇得險些一個趔趄栽進河裏。

“你好好地發什麽瘋?!”

溫平在一旁玩得正開心,被祝瑜這一聲直接嚇得不動了。祝玄的手還扶在祝瑜的胳膊上,片刻後也覺得自己不太對勁,索性直接甩開了手。

“應該出什麽事了,我覺得不太好,你們先回去。”

祝瑜一聽,也顧不上計較,神色頓時緩和下來上前小心問:“你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祝玄轉頭一笑,“不是,你放心。”

祝瑜將信將疑地看著祝玄,站在一旁的溫平忽然說道:

“河。”

“河?”兩人一齊看過去。

斂生河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層層冰霜,連帶著河底也被冰封起來。祝玄上前拽回尚在河邊的溫平,警惕地盯著河面。

不出片刻,他們眼前這段河面已經被完全冰封。

“我聽說,你來的那日,就是這般景象,這……”

祝玄心裏駭然,自己當日是險些被萬鬼吞噬,誤打誤撞才到了此處,那今日又是為何?他當機立斷抽出霜寒,一步步站到了冰面上。

溫平心急想上前去,被祝瑜一把拉了回來。

祝玄鬼使神差地記起了那日聽銀衣男子所說的話,蹲下身敲了敲結實的冰面,轉頭深深地看了一眼祝瑜和溫平,祝瑜被看得一個哆嗦,正準備問這人想幹什麽時,祝玄已經揚手提劍狠狠地刺向了冰面。

冰面通透,霜寒幾乎全部沒入進去,靈光透過層層寒冰依舊奪目。祝瑜將溫平護在身後等了片刻,沒動靜,再等了片刻,還是沒動靜。

祝瑜耐性比豆兒小,上前兩步想將祝玄帶回來。一步出去就被溫平死死地拽住了胳膊,祝瑜不耐煩地回過頭,只見溫平神色如常地指了指腳下。

祝瑜順勢看過去,臉色大變,轉頭咬牙罵道:“祝玄你有病!”

話音剛落,隨著冰面的不斷開裂,地面上的裂縫也越來越明顯,祝玄人尚在斂生河上,眼看就要落入冰層中,溫平率先沖了出去,祝瑜伸手沒拉住溫平,自己也跟著跳了過去。

冰層鋒利宛如刀劍,且已經開裂的很是厲害。祝玄在下落的一瞬緊緊地握住了霜寒,溫平一手死死地抓住了祝瑜,另一只手慢了沒有握住祝玄,祝瑜便直接上前抓住了祝玄的肩膀。

祝玄下落中一回頭就見到兩人,險些把劍丟了:“祝瑜你有病吧!”

“我天要點臉!是誰沒事在冰上面開道的?怪我嗎?!”

溫平不予理會,簡短道:“安靜。”

“……”

祝玄一瞬就被這兩人炸醒了腦子,頓時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做的事情,懊悔不已。可眼下四下空曠一片根本無處下手,更別提把這兩人送回去了。

他太陽穴一抽,心裏就覺得不好。單單只是落下冰層倒好說,可如今身處之地,如何也看不出到底在何處?

一片黑暗中只有手上的霜寒在散發著靈光,他們下落了不知多久,腳還沒踩到實地!

“祝玄你老實告訴我這是什麽鬼地方!”

“我天祝瑜你能不能別嚎!我也不知道!”

溫平又一次出面制止道:“安靜。”

這地方就像是個無底深淵。祝玄心裏崩潰,今日真是不宜出行。

三人若是一串鈴鐺,此刻擠在一起撞來撞去的,那動靜恐怕不小。祝玄被扣著肩膀,只有另一只握著霜寒的手是行動自如的,他百年來第一次催動不知還在不在的靈力,打算接住霜寒帶三人回到地面。

只是計劃趕不上變化,人算不如天算。祝玄還沒來得及調節內息,下一瞬便悲慘地發現,完了,到底了……

在結結實實觸地前,霜寒直接被祝玄從手上拋出,穩穩地接住了祝瑜和溫平二人,自己則因為祝瑜松了手,在半空中繼續下落。

“完了完了完了!”祝瑜看著祝玄的身影正往底部的一片黑暗混沌中跌去,當下險些魂飛魄散了,霜寒接住他們二人後,繼續飛速地追隨祝玄而去,劍光劃破黑暗直接沖向了祝玄。

可是祝玄下落的速度實在太快,總是差那麽一段距離。

沒多久就見了底,祝瑜甚至一伸腿就踩到了實地,他腿有些軟,一下子沒站起來。溫平倒是先從劍上跳了下來伸手扶住祝瑜。

祝瑜心裏愴然,顫抖著身影對黑暗裏道:

“好弟弟,你還在嗎?沒摔扁吧?你說要是摔斷了兄長想辦法給你縫起來也行啊……”

溫平有些厭惡地皺了皺眉頭,覺得祝瑜恐怕又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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