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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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姓祝?那你是皇子?”

祝瑜倚靠在冰涼的墻面,轉臉遞了個有氣無力的白眼:“仙君還真是無所不知啊!這千百年中,還有哪家姓祝?不過日後,天底下怕是再無一人了。”

祝玄覺得自己有什麽話在口中呼之欲出,但臨於唇齒又被堵了回去。

“為何這樣說?”

“嘶……您還真是楞啊……”祝瑜忽然止了聲,抓了兩把頭發湊近,“我的意思是……有的東西,不能存在的太久……”

祝玄不懂,抿抿嘴決定換個問題問:

“你的家人呢?”

“死了。”

祝玄輕輕呼了口氣,覺得此人說話噎人的功夫和喻生有的一比。他很想別開視線,可是脖子卻僵直著,讓他只能一眼眼地看著眼前與自己有六七分像的祝瑜。

“那你也會死?”

祝瑜笑道:“什麽時候死都是一樣的,我生來占盡怙恩,自覺未曾恃寵而驕,不過也足夠了,無所謂。”

“生死之事,臨於眼前,或許真的不重要。但是我在外曾見到一位叫祝珩的人,你可認識?”

祝瑜的表情有些僵硬了,祝玄甚至覺得他眼下青黑似乎又濃重了一些。

“他是我的弟弟,我以為他早就死了呢,別是為了保我去做了什麽傻事……”

祝玄想起那日見到的情形和聽到的話,很想點點頭,但還是艱難地忍住了,隨後抿抿嘴,問出了那個在心裏千回百轉的問題:“你還有其他兄弟姊妹嗎?”

祝瑜直接被問地發楞,一時有些摸不透這位仙人是何用意,思索了許久才緩緩道:

“有……一位太子弟弟,還有前些日子被亂箭射死的兄長……嘶……嗯差不多了。”說到這裏戛然而止,祝玄似乎明白了什麽叫失望,他只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可祝瑜有忽然說道:

“似乎還有一個,很久了,有十多年了。那家人犯下過錯,全數問斬,他母親與我母親相交不錯,便托人將孩子留下帶出去了,不過如今是死是活無人得知。”

祝玄還想再追問時,祝瑜又說:“我只記得那孩子單名一個玄,還是我母親取的,當時全宮上下人心惶惶,最終沒有人找到這個孩子,過了幾年才罷休的。”

祝玄是此生第一次,知道自己究竟從何而來,第一次從不相識的人嘴裏聽到自己的無從得知的事情。他覺得有些呼吸困難,心裏五味雜陳,想到了祝瑜說得那句“無所謂”,情急之下脫口而出:

“我放你們出去吧,我能救你和祝珩。”

祝瑜一頓,視線在祝玄因為焰火而照亮的臉上,停了許久,才輕聲嘆氣,無力地說道:

“麻煩了小仙君,日後人情可怎麽還啊?我可不要。”祝瑜透過牢門伸長胳膊出來,一只大手正好按在祝玄的腦袋上輕輕一推:

“我祝瑜活夠了,人想死總不能攔吧?你走吧,天大地大,去哪兒溜達不行,怎麽跑到這鬼地方來了。不過小仙君今日好意,我記到下輩子。”

祝玄震驚地看著祝瑜,眼眶有些發疼。

他在此處沒有留太久,最後被祝瑜三兩句趕了出去,臨走前祝瑜道:

“我在此處留了幾月,每日見的都是歪瓜裂棗的義軍,難得美人仙君雲游到這大牢中,贈你一物權當今日謝禮。”

說罷,陰暗的牢房裏飛出一物,祝玄倉惶間接住,低頭看去,是一個劍穗。其上裝飾簡易,只有一個泛著光的銀鈴,銀鈴不作響,他也沒看清裏面到底裝了何物。

祝玄離開大牢時,意識還沒有回籠,擡眼看見喻生披了一身清冷的月光。喻生見他出來,便三步並兩走了過來。

“師兄再不出來,我就差一劍劈了這裏了。”

果然果然……

“……”祝玄,“二話不說先提劍,誰教你的?”

喻生低頭笑笑不語,看了一眼祝玄手中之物後別開視線。

“我說了不過進來看一眼,又不做別的,你緊張什麽?”

喻生長出了一口氣。

他不是不明白祝玄的心意,也知曉此人行事有分寸,壓根就不需要特意提醒。兩人在無人的長街上走了許久,祝玄也始終一言不發,直到逐漸看見前面的燈火和入耳的嘈雜時,喻生忽然道:

“我們在這裏留不了幾日,師父已經離開南疆了,災禍後必有一疫,明日我去留個普遍方子。”

祝玄點點頭,沒有多言。

第二日剛破曉,喻生出去一趟回來後,祝玄正在悄摸著為幾個重傷昏迷的人療傷,白皙纖長的手下靈光熠熠,見到喻生回來還轉頭蹙眉道:“動靜小點兒!”

喻生不知為何,近日覺得師兄有些傻,一見到這人就想笑。

柳青元著實憂心這兩人,先是尋到這二人行蹤,隨後就與梅三千到了蜀中。祝玄見到師父師祖時正是夜晚,月色下一擡頭的功夫,屋檐上兩個修長身影長身玉立,險些轉頭撒腿跑了。

那兩道身影一閃而過,隨後站在他面前的只有柳青元一人,柳青元伸手扯住祝玄的衣服,吸了一口冬日壓火的冷氣後才道:

“跑什麽?你又沒闖禍還心虛了不成?”

祝玄此時深覺自己在師父面前永遠像個孩子,見了人總要先腦子裏過過,最近有沒有惹什麽事。他連忙擺手笑道:

“我沒有,師父冷靜。”

柳青元拿他沒辦法,一句責備的話還沒出來,自己先笑了,松手準備像往日那樣拍拍祝玄的腦袋時,才恍然發現這人都快要與自己平平而視了。

“師父,幾天前見過荊師兄,我們在北荒時就猜測,此次是有人蓄意為之,您覺得呢?”

柳青元一手負在身後,另一只手時不時要揪著祝玄,帶他到了一處隱秘的院落後,才說道:

“管誰蓄意不蓄意,眼下都沒有辦法。在四境到處捅個大簍子,補了這頭漏那頭,再加之戰亂,這人還真是會挑時候啊!”

“蜀中瘟疫頻發,喻生已經去看過了,北荒妖異逃散但多半人都聚集在京鳳城倒也不成問題,東海荊師兄先去了。眼下還是死傷太多,枉死之人不在少數……我擔心,若是真有人以此挑起事端,恐怕比普通的妖異和戰事更難解決。”

祝玄一口氣說完,柳青元挑眉看了他一眼,心裏莫名冒出一種“孩子長大了”的喜悅出來。他收了收臉上明顯的笑意,簡短道:

“不錯,有長進。”

祝玄雖在天門成長,極少有踏足塵世歷練的機會,但也在上下人的教導裏,長成了這般模樣。柳青元每次說憂心,倒不是真的怕祝玄惹麻煩,而是總覺得將這人護多了,成了習慣。

他們繞過這處院落裏層層疊疊的枝葉後,見到了梅三千和喻生二人。梅三千正在詢問關於瘟疫的事情,見到這二人回來,站起身敲了敲手中的折扇,看向了祝玄:

“幾年不見,兩個孩子長進不小啊!”

“自然,也不看看是誰的徒弟。”

祝玄和喻生一齊看向柳青元,柳青元一時破了威嚴功,尷尬地咳了兩聲不再多言。祝玄恭恭敬敬地行了禮,與梅三千攀談過後,才得了空兒歇歇亂成麻的思緒。

他走時急得很,像逃一樣,便不小心露出了尚握在手中的劍穗,梅三千驚訝道:

“這不是紅鸞鳥的心頭血嗎?怎麽被封在銀鈴裏了?”

祝玄反應過來,將掩藏在袖中的另一半拉了出來,仔細透過銀鈴外雕刻的花紋看去,發現內裏真是一簇鮮紅的血液凝結而成。

“我不知道呢,是旁人相贈。”

梅三千沒再提,祝玄也如蒙大釋,跑了。

玄陽國有三位皇子,大皇子祝琰善武,成一方英明。二皇子祝瑜瀟灑恣意行遍四境,藏遍靈物。三皇子祝珩心性溫良,知善行善。

梅三千唯獨對這藏遍靈物的二皇子印象頗深,他回頭看了一眼柳青元,柳青元別過臉,意思是:別看我,我不知道。

祝玄思緒不在家,出去的時候腳步都有些慌亂,喻生看了一眼默默跟了上去。

他眼見著祝玄將那劍穗上的銀鈴揪來揪去,這要是換個別的什麽,恐怕早都壞了。這人在手裏揪了足足有小半個時辰,喻生就靠在墻邊看了小半個時辰。

最終,祝玄像是嘆了口氣,拿下霜寒劍將劍穗緊緊地系了上去。

“師兄。”喻生忍不住叫道。

祝玄回頭,沖喻生彎了彎嘴角:“別站著,過來坐吧。”

“瘟疫的事解決的如何?”

“還好,算是跟著竹青師兄學了點,我去時只說自己是藥師,留了個尋的到藥的方子,若是沒有意外,還是可以抵擋的。”

祝玄點點頭,心底很是認可。喻生平日寡言少語,但也絕不是無用之輩,短短幾年裏始終在努力長進。祝玄不合時宜地想起這人三年前剛到時,渾身的軟刺兒讓人不知從哪兒下手。

他轉頭時順手摸了一把喻生的腦袋,一觸即放,卻沒想到這人三年來得寸進尺的功夫學得透徹,直接偏頭靠了過來,把頭埋在祝玄的頸窩裏,輕輕蹭了蹭悶聲道:

“好累啊……”

祝玄不知為何,心裏直樂,覺得這人平時一幅黑臉閻王死不服輸的樣子,現在看來莫名有點乖。祝玄沒有多說,只道:

“辛苦了。”

第二日祝玄照舊出門溜了一圈,悄摸著用靈力穩了重傷人的傷勢,喻生一大早收到了竹青的傳信也出去了。

祝玄在城中時,總是不自覺地去尋找祝珩的身影,可是幾次下來都沒有見到,便忍不住問一旁的人,那些人也擺擺手表示不知,在他走時忽然有人叫住他說:

“不在了。”

“不在了,去了何處?”

那人笑了,道:“死了。”

祝玄恍著神應了一聲,擡腳就走。

柳青元和梅三千先一步前往了千秋觀,而他們二人則在京鳳城多留了兩日,等到喻生處理傷病才離開。在此間,祝玄無數次壓住了自己想再去看看祝瑜的沖動,但一直到離開,他都沒有再去看一眼。

他曾想,若是自己真的救了這二人,他們又該如何活著?一輩子隱姓埋名躲避世人嗎?他想起祝瑜那句“我活夠了”,那日覺得荒唐,如今卻似乎明白了些。

他們離開當日,京鳳城又死了一位昔日的皇子,久病無醫。當日還有一位女子意圖闖入大牢,被義軍亂劍刺死。

“師弟?”

祝玄坐在靈羽鶴上,低頭看喻生時,這人已經靠在自己身旁睡著了。他一時竟有些慶幸,還好靈羽鶴比一般鶴體型龐大,不然也沒法兒讓這人睡得舒坦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碰了碰喻生的眼睫,見人睡實了,才小心翼翼地拿開,隨後無聲的嘆了口氣。這口氣,將他的猶豫和難以名狀的覆雜心情,一齊吐了出去。

祝玄回頭看了一眼京鳳的方向,離得太遠只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輪廓,其上陰霾重重,像是一層壓著一層,將所有陰郁、灰暗、殺戮,盡收其中。

其實喻生在祝玄戳他眼睫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他靠在祝玄身邊睜開了眼,等到這人轉過頭時,又輕輕合上眼。祝玄沒有再去想祝瑜或是祝珩二人到底如何,這種感覺是他從來都沒有過的,不是極致的思念,不是未能救出他們的愧疚,更不是遺憾悔恨諸如此類。

這種無法言喻的難受在他心裏放置了好幾日,像是匆匆飄落水面的落英激起一小圈漣漪後,又順水流逝,抓都抓不住。

祝玄垂眼看著喻生,猛然覺得心裏踏實了下來。喻生的臉白白凈凈的,逐漸顯露了少年鋒芒,不再是幼時那般稚嫩,睡著的時候臉上時有時無的淡漠都消失了。祝玄看得出神,笑意都掛到眼角了,忍不住伸出手去戳了戳喻生的嘴角。

戳了半天見人沒反應,便大膽的蹭了蹭這人的鼻子。喻生一開始覺得有趣,便裝睡裝得正經,可是時間一長心裏就覺得有些煩躁,便挑了個祝玄玩得正開心的時候,睜開了眼睛。

祝玄臉皮比墻厚,喻生眼睫毛一顫的時候,就已經將手收回去閉目養神了。喻生見祝玄面如沈水坐在一旁,不知情的人見了,恐怕還真以為這是個飄渺出塵的神仙。他實在想笑又忍不住,只好翻身坐起來看著祝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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