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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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鎮地形狹長,順著山脈河流走勢建成,本就是個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如今街巷埋枯骨,蕭條淒涼。

喻生為了盡快完成祝玄交代的事情,一路用內息探過去,最終在最南邊一處院落裏,探查到了幾個零星的人氣,他告知祝玄後,幾人便迅速趕了過來。

他們到地方時,才得知鎮上統共剩餘的十幾人都聚集在此處,一眼掃過去,只有阿喚這個小丫頭還能夠行動自如。

喻生見祝玄的臉色有些不對,便上前低聲詢問是不是咒印的緣故。這一提他才想起來還有這茬事兒,可仔細感受一番又覺得沒什麽異常,便輕輕搖了搖頭。

荊圖南先一步進了院落裏的一處房子,裏面的人大多都是老弱婦孺,推開最後一扇門時,才看到了幾個年輕卻傷勢慘重的男子。

阿喚從進來後也沒有閑著,小陀螺一樣跑進跑出,一間房內走出一個阿婆顫顫巍巍地說:

“快別跑了,飯阿婆來做,你今兒怎麽出去那麽久?”

阿喚倏地停下腳步,指了指站在院中的幾人。阿婆瞇了瞇眼看了許久,啞著嗓子半天竟說不出一句話,順著門框緩緩地跪坐了下去,這才用一雙枯木般的手捂住眼:

“你們來幹啥,這裏人要死絕了,快些走吧……”

祝玄輕嘆一聲,上前握住阿婆的手輕聲道:

“您先起身……”

祝玄蹲下身,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口。生死對於普通人,或許是此生最為轟轟烈烈的兩件事,可一旦一朝成為踩死一只螻蟻那樣普遍的事情,對於任何一個活著的人來說,都是浩劫。

阿喚扔下手中的瓦罐,跑過來連拉帶拽的才將阿婆扶起來。祝玄開口道:

“別擔心,我們會想辦法的。” 說完心裏覺得就空落落的,五味雜陳。

阿喚一個個地告知那十幾人後,這些人才敢冒了個頭看了一眼。一旁荊圖南不知何時已經鉆進了廚房,不知怎麽哄的阿喚竟然跟著一起嘻嘻哈哈了許久,祝玄簡直要對這人刮目相看。

喻生還如往常一樣沈默不語,只有在那些人小心翼翼地詢問時,才會艱難地扯出一個僵硬不自然的笑出來。

折騰了小半天後,天色一暗,這些人喝了點沒幾粒米的粥後,全都縮進了房中噤了聲。

阿喚跟著荊圖南鬧騰了一下午,還被帶著洗幹凈了一張小臉,活脫脫一個美人坯子竟然每天被埋在灰裏。夜裏他們幾人隨意找了個房間進去,卻沒有一個人躺下歇息。

喻生借著亮堂堂的月色看了二人片刻,才輕聲緩緩說道:

“這些人都受傷了,輕重不一,但可以看出最開始都不致命……”他帶著試探和小心翼翼,深深地看了一眼荊圖南,“還有那個孩子……荊師兄……”

“無妨,直言。”

“他們應該都是被北荒逃脫出來的妖異所傷,是為數不多的幸存人,可是那些妖異全身都是怨氣,一旦被傷,便和死沒有什麽分別。

怨氣入體,感受不到任何傷痛,但卻會日漸消損生氣,最終……”

房中長久的寂靜,讓每個人都有些窒息,窗外不時還會傳來幾聲淒厲的鳥鳴聲。半晌,祝玄清了清嗓子問:

“一點辦法也沒有?”

“嗯……”

房中一時又陷入沈寂,落針可聞。

荊圖南拿出了那個黑玉葫蘆,送到嘴邊時才想起裏面已經沒有酒了,訕訕地收回去後,沈聲道:

“師弟說得不錯,確實是沒有任何補救的方法。生死有命,雖然聽著荒謬,但也不無道理。苦海一塵而已,你們不必太過牽腸掛肚。”

祝玄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心裏著實有些悲意,但也明白荊圖南的言下之意。

這就是蒼生之苦……

生死在天不在己,一生也不過求個安寧和樂,一生信天道,也是能順天道。

“今日看過,妖異不在此處,恐怕出了此地後,都會四處逃散了,我會告知千秋觀,讓他們多派些人去查探。所以在此地也無法久留,很快就得離開。”

一夜寂靜,三人都未合眼,晨光破曉的時候,就聽到一陣輕微的扣門聲。

“哥哥,阿婆做了餅,叫你們來吃些。”

荊圖南幾步上前去打開門,彎腰抱起阿喚就走了出去,邊走還邊問道:

“哎呀,有餅吃,阿喚有沒有做啊?”

“有,阿喚專門做的呢。”

祝玄沒有直接走出門,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沾滿血跡的衣服,有些犯難。喻生立馬上前遞了一件黑色的披風,轉到前方束緊後,才推開門一起走了出去。

昨日他們到時,冬日裏日光蒙蒙,近日卻是個大晴天,十幾號人一齊擠在兩張小木桌旁,手裏捧著冒著熱氣的粥,沒有一點被死亡包裹的窒息感,倒像是一家老小起早吃頓和樂的早飯。

祝玄只一眼,就知道喻生的話是什麽意思了。這些人大多受著不同程度的傷,有的在腿部,有的在後頸,那幾個樣貌年輕點的男子,傷的最重,在胸口處,不斷地滲著血。

“你倆楞著幹什麽?快來。”

“好,這就來。”

餅很硬,硌牙,粥宛如清水。可難得一頓清湯寡水吃得這麽開心,那些臉上已經逐漸泛著死氣的人都咧開嘴樂呵呵的笑著。

這頓飯過後,祝玄站在院中細細看著這裏的一磚一瓦,還有磚縫裏拼命抽著芽的一抹綠,一時恍然竟以為,冬日已經過了。

那日下午,荊圖南收到了一封傳信,信上言:

玄陽戰事四起,流民萬千,皇城覆滅,大亂。

祝玄掃了一眼便轉過身去,心裏已經明白了接下來該如何。

“東海那邊有千秋觀鎮著,他們也直接前往了蜀中去調查妖異一事。南疆不用擔心,有師祖和師尊在,蜀中眼下才是一團亂麻。”

“能查明是何人嗎?”祝玄問道。

“簡直是大海撈針了……分身乏術倒是真的,這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我近日要先去千秋觀一次,你們留在蜀中等我。”

這日下午,幾人便已經決定離開此處,直接各奔去路。

走到城墻下時,祝玄回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阿喚,心裏一時悲痛自己竟一點辦法也拿不出。他記起自己曾問過許多人:修行為何?

為飛升?為天下?

原以為飛升難,如今卻深覺天下難。

“哥哥——你們記得回來呀!”

“來太晚了,阿喚就見不到你們啦!”

這一聲回蕩在空巷裏,三人最終沒有再說話。走出好遠時,回頭還能看到城墻上阿喚的身影,知道走出許久再也看不清時,荊圖南才與二人告別,直接前往了東海。

祝玄與喻生沒有久留,大致了解過後,直接將目的地,定在了昔日皇城——京鳳。

祝玄沒有問過喻生,但也能大致猜到,這人實際與自己相同,對玄陽國很是陌生。無論十五年前,他和家人是如何到北荒,如何艱難地生存下來。無論祝玄是因何被遺棄冰天雪地。

如今戰火點了金殿,一切都會湮滅。

祝玄帶著喻生,沒有立即出發,喻生心裏雖然不明,但也只是默不作聲由著他來了。他看到祝玄設陣布陣一連串行雲流水後,大概摸到了點頭緒。

片刻後,灰白的天幕邊閃過一點墨色,是靈羽鶴。

靈羽鶴只從低空緩緩劃過,祝玄直接起身跳了上去,回頭一看,喻生緊隨其後跟著上來了,還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

祝玄一甩手盤腿閉目打坐,喻生二楞子一樣也往旁邊一戳。片刻後,祝玄坐不住了,擡起眼皮子咬牙道:

“喻平晚,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和竹青師兄學了煉藥術?”

喻生猛然聽到祝玄叫了表字,心裏驚喜間還有點隱沒的抗拒,他湊上前去,擺出一個無辜的神情皺眉道:

“哎?被師兄發現了。”

“多久了?”

“不久,從三年前你受傷那時起的。”

好了,祝玄又說不下去了。

說到底人家都是為了自己,他細細回想這三年,喻生每日練劍修行一樣不落,竟然還要抽空去跟隨竹青背一大堆藥譜,著實辛苦。雖然自己也被那些宛如鴆毒的藥折磨了夠,但終究說來,還是為了自己。

祝玄重新閉上了眼,悶聲道:

“難怪這幾日在七星鎮,你對他們的傷勢和癥狀如此明白。”

喻生靠近了祝玄一點,輕輕將一掌按在祝玄後背的咒印上,祝玄正凝神,這一下險些從靈羽鶴身上蹦下去,好懸被喻生伸出另一只手按了回來。

“你又幹什麽……”

“咒印灼熱是最初癥狀,再不緩解你就要燒起來了師兄。”

祝玄那點邪火苗又被猝不及防狠狠地掐了。咒印他自己無法緩解,這樣只會讓靈力在體內沖撞紊亂。

“師兄,我們還不知京鳳城中是什麽境況,直接去沒有問題嗎?”

喻生一語中的,祝玄無聲地嘆氣道:

“京鳳城既是皇城,想必人口繁多,再加之戰事紛擾,城中也必定嚴加把守。竹青師兄說因死傷太多,瘟疫頻發往日再繁華富麗之地,破敗覆滅也只在天地一瞬了。”

喻生掌心的溫度輕易地穿透了祝玄的層層衣衫,靈力輕松地緩解了咒印上難耐的灼熱感,祝玄全身都不必在緊繃,一時竟忘了喻生的手還在自己背後,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身在一隅,心便只有一隅,天門地勢再廣,也不及這天地。如今想來,窮極一生追求飛升,到底為何呢?”

喻生抿了抿嘴,側過頭假正經道:

“嗯……為何?師兄曾經教我‘天道無親’的道理,我還記在心裏呢,這樣看來蒼生我是管不了了,就挑一人放在心上就行了?”

祝玄點點頭,隨後一楞反手一巴掌糊了過去:

“能耐倒大,先把自己放心上再說旁人吧。”

喻生低頭笑了笑,收回手蹭蹭自己的鼻子沒有接話,心道:

“最不把自己放心上的人可是你,大言不慚。”

他想到這裏,心裏忽然一熱,隨後這股暖流便順著經絡,溫熱了全身每一滴血液。這感覺絲毫按捺不住,他扭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心裏喃喃道:

“心這麽小,放一人不是正好……”

祝玄被編排了好一陣還不知情,他們一路劃過蜀中西部,徑直往中部京鳳城去。

作者有話要說: 差點凍死在晚上冬天的冷風裏……

周六的考試和天氣一樣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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