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無情

關燈
君喻站在山崖之上, 看向谷中錯綜覆雜的“迷宮”。這是道宗入門招考中的一道測試,此時正有不少參試者在其中苦苦尋找出路,還要費心註意著隨時會從附近鉆出來的“異獸”。

“今年的來的人不少。”君喻看了一會兒。

“今年參加的人確實不少,而且現在已經是最後的幾場測試了,只留下了一小半人,現在留下的弟子都是程度不錯的。”旁邊的弟子笑道,“君師兄, 今天怎麽想起來看入門招考?”

“走到附近了,過來看看。”君喻淡淡回答道, 目光從一個身影上滑過。安慈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完成了軒轅鴻的囑托,他之後也就不用再操心了。

“這一場安排的是十歲到十五歲之間的報名者, ”旁邊的弟子笑道,“年齡太小的, 走問心路就可以了。”

君喻點點頭。他當年入道宗, 就沒有參加過這一場測試,走的是問心路。說起來,他第一次對顧清盛有印象, 就是在問心路上……一想起來記憶中那個百折不撓非要湊到他面前的熊孩子,還有後來他們打那一架,君喻就忍不住有些想笑。

只是他才剛剛揚了揚唇角, 又想起了什麽, 斂去了笑意。

算算時間, 加試都快完了, 顧清盛再不回來,可就趕不上了。

如今已經是深冬,山崖之上朔風呼嘯,吹起衣擺上下翻飛。寒意淩冽,只怕是快要下雪了。

君喻略微憂傷地嘆了口氣。下雪天不宜出行,顧清盛再不回來,他連圍著暖爐看書喝茶聊天聽雪的人都沒有,豈不無趣。

“君師兄,有個朋友找我有急事,我得離開一會兒,”旁邊的弟子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君師兄能不能幫忙看一會兒?就是看著底下的考試,不讓這些孩子作弊、受傷就行。”

君喻正巧也沒有其他什麽事,便點了點頭應下。

那弟子喜道:“多謝君師兄了,我去去就回!”他急匆匆地走掉了,留下君喻一個人在山崖上。

君喻認真地看著山谷裏為了進入道宗正拼命努力的參試者,靜靜地等待。他心裏想著顧清盛,目光微暖。

風有些大,吹的山崖之上枯草簌簌抖動,蕩出層層波濤。

君喻忽然察覺到身後有人,他以為是那名弟子回來了,扭頭卻看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身影。

“君師弟。”徐翰州朝他輕輕一笑,走了過來。

君喻眼神沈靜,朝他點了點頭:“徐師兄。”

“高處風大,怎麽不穿厚些。”徐翰州溫和道。

“修道之人,何懼寒冷。”君喻淡淡說道,面無表情。然而心裏卻在想,徐翰州沒事幹為什麽總往他面前湊,還要說一些沒有意義的廢話,他是真的沒心情和他寒暄。

“也是,是我關心則亂。秋試已過,想必師弟應該一切順利,”徐翰州走到君喻身邊,“很快就是放榜之日,屆時師弟拜入內門,之後一定大有可為。聽聞君師弟如今已經是元嬰修為?”

徐翰州輕輕感嘆道:“未入內門,君師弟的修為便已經在不少內門弟子之上了。”

“師兄謬讚。”君喻並無驕傲喜色,說話也言簡意賅,連一個多餘的語氣助詞都沒有。

徐翰州對君喻的反應並無意外。在他的記憶中,君喻確實總是這樣冷冷淡淡,好像不論遇到什麽事都無喜無怒,無論什麽事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一點波瀾。他和誰都不太過親近,也不太過疏離。

他前一世對君喻諸多折磨,如今想來,未嘗沒有不甘心。他總是想看君喻能露出其他的表情,想看他對自己低頭服軟,小心求饒,全心依靠……可惜,一直到最後也沒能如願。

可是有一個人,卻可以輕而易舉的做到他做不到的事。憑什麽?他心心念念那麽久也得不到的人,卻為了另一個人傾註了所有的喜怒哀樂……徐翰州有時候想,他寧願君喻永遠對誰都不冷不熱,也好過唯獨對一人特殊以待,那個人還不是他。

徐翰州低頭,看向山谷中那些正在迷宮中努力拼搏的人。

“君師弟不必為了他們太過費神,”徐翰州的聲音漠然,“他們之中,大部分都是進不來道宗的。這些人有些已經到了十四五歲,尚且沒有練氣圓滿,天資太過於平庸。”

不過是一些螻蟻而已,不值得他的阿喻勞心費力。

“他們其中有些人修為不高,不過是因為家中條件差些,沒有好的資源和引導,不能太過苛責,”君喻說道,“能走到這一場測試的,不論是靠心性還是天資,都有可取之處。”

“可是這些人比起君師弟,實在是遠遠不如。我記得師弟今年也尚未及冠?也不過大他們幾歲而已。”

君喻垂眸不語,心想這話說的,叫他都沒有話可接。這個誇獎一點也不能令他快樂。

徐翰州輕輕嘆氣。

“我知君師弟心地良善,只是太過心軟,反誤己身。師弟可知蘇蘅淵?”

“蘇前輩名震天下,豈會不知?”君喻打起精神應付著。

“他是至今千年裏,唯一出過的渡劫期。”徐翰州笑了笑,“他修的便是無情劍道。情深不壽,或許無情一些,才能走的更長遠。”

君喻奇怪地看了徐翰州一眼。

“無情道有無情道的修煉方法,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修煉方法,並無高下優劣之分,並不說明無情道便要高人一等。”君喻說道,“何況對天下萬物若無敬畏之心,修道之路必不長遠。哪怕是蘇前輩,也不過是放下個人之情,大愛天下、豁達瀟灑罷了,並非無情無義之人。”

“大愛天下?”徐翰州嗤笑一聲,“如今天下大亂,怎麽不見他出來救世?”

君喻皺眉:“師兄慎言。”

慎言?他又聽不見,他現在不過是一個……徐翰州心中嘲諷,但是沒有再說什麽。

“蘇蘅淵當年與顧氏先祖相交甚篤,在他離去閉關之時,將金懸劍留給顧氏。”徐翰州說道,“不僅如此,他將無情劍道的心法也留給了顧氏。”

“師兄若有話想要告知在下,還請直言。”顧左右而言他,君喻沒有心情和他猜啞謎。

“顧氏嫡脈,都是從小修過無情劍道的,”徐翰州似乎話裏有話,“如今執掌金懸劍者,是顧氏大公子顧清淵。他從小修的就是無情道,雖然知道這一件事的人並不多。我記得君師弟也是見過他的。”

徐翰州看向君喻:“然而君師弟當初見他,可曾覺得他是修無情道之人?無情無義之輩,從表面上看,是看不出來的。”

君喻目光一點一點冷下來。

徐翰州輕笑一聲,繼續說道:“不僅是顧清淵,顧氏之人,大多虛偽。君師弟來日若是見了顧氏後人,尤其是嫡脈……可要小心才是。我先走了,君師弟,來日再會。”

徐翰州點到即止,也不繼續說,走的幹脆利落。在扭過頭去之後,徐翰州目光微沈。他想,他或許對君喻有過諸多不坦誠,但是唯獨這件事,他說的是真話。

雖然不是全部的真話。

三天之後,已經到了加試的最後時限。最後一批從各地回來的加試弟子,紛紛將妖丹上交,好計算分數。

君喻站在上交妖丹的小樓前,靜靜等待。只剩下最後一個時辰了……

路過的弟子有好奇看過來的,都在小聲的竊竊私語。

“君師兄在等什麽?他不是已經都交過了嗎?”

“難道是在等……在等顧師兄?”

大家恍然大悟。

肯定就是這樣沒錯了!聽說在加試裏,顧師兄被君師兄狠狠壓了一頭,實在沒辦法,連夜去了別的地方,避開君師兄的鋒芒。如今顧師兄遲遲不歸,再不回來就趕不上了。君師兄等在這裏,莫非是要在第一時間嘲笑他?

君喻沒管周圍人的議論,擡頭看了一眼天氣。寒風淩冽,像是要下雪。

再有最後半個時辰,顧清盛要是再不回來就來不及了。

君喻有些擔憂。然而在此時,還偏偏有個聲音不合時宜地鉆進了他耳朵裏。

“要我說,顧清盛也不過爾爾,名不副實,”有個弟子哼笑一聲,“一個秋試折騰這麽久。”

君喻正心煩,聽到這個聲音,君喻一下子皺起眉。

但是還沒等他有所反應,忽然遠處傳來一個清朗的聲音。

“這位兄弟,可是對在下有意見?煆骨臺上走一遭?”

君喻眉頭一下子松開了。

朔風呼嘯而過,吹來漫天白絮。

下雪了。

君喻扭頭,看向那個遠遠走來的身影。他與顧清盛隔著風雪,四目相對。

遠處千山籠罩上一層寒霧,漫天皆白。風吹起顧清盛淺金色的衣擺,雪花席卷而過。

顧清盛沒有看剛剛那個出言不遜的弟子,而是直直盯著君喻,眉頭一皺。他徑直朝君喻走來,最後在君喻身邊停下。

四周所有人都默默屏住了呼吸。

顧清盛俯身,湊到君喻耳邊。君喻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意,也不知道是在冷風中趕了多久的路。

“天這麽冷,怎麽穿這麽單薄?”

君喻:“……”

“穿厚點,”顧清盛說的理所當然,“就算是急著見我,也要註意身體。”

“……”你還能再自戀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