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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游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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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八日早上八點半,七號基地毫無征兆地爆發了十年來最大規模的游行。上萬居民湧上街頭,或游行或靜坐,抗議多年來遭受的不公正待遇,要求廢除《隔離法案》。

這次游行聲勢浩大,卻井然有序,很明顯經過了嚴密的組織。

七號基地的政府大樓前,數百居民排列成整齊的方陣,在他們頭頂上,漂浮著巨大的全息投影,只寫著兩個單詞:equality、freedom。

《每日郵報》是第一個報道此事的媒體,幾分鐘後,他們的文章被同行瘋狂轉載,全網盡知。

彼時一號基地正是下午,行色匆匆的路人停下了腳步,亂跑的小孩子被召喚到父母的懷抱圈著,所有人都緊張地盯著手機,關註這場震撼全球的群眾運動。

這次的事件比年前連環殺手K在一號基地落網更牽動人心,不計其數的人各懷心事,目光緊緊地黏著七號基地,焦急地等待事態的發展。

楊州也是其中一員。這個消息對於他來說稱得上震驚。來基地後他一直提防著陳堅,以為一號基地會有大動作,沒想到竟然是平時默默無聞的七號基地先做了出頭鳥。不止是他,看聯合政府手忙腳亂的程度,估計UNPO在事件發生之前也沒有收到任何消息。

手腕上的通訊器開始發燙,傑弗裏第十二次向楊州發起通信,被他悄悄拒絕了。

客廳裏落針可聞,彌漫著山雨欲來的壓抑之感。楊州微微偏過頭,看到陳堅坐在不遠處的沙發上,手指滑動著,也在一目十行地瀏覽新聞。

到現在為止,游行已經持續兩個小時,而七號基地和聯合政府都尚未作出表態,唯有基地警察局啟動了緊急預案,出動了部分警力維持秩序。

“你知道這件事?”楊州開口問,試圖在死水中攪出一點波紋。

不怪他多想,七號基地毫無征兆地爆發游行,且又在如此微妙的時間點,懷疑到陳堅身上也十分合理。更何況,事件剛報道出來時,楊州留意過他的表情,雖然一臉凝重,卻沒有他想象得那樣驚訝,反而困擾更多,好像已經料到了這個結果似的。

陳堅收起虛擬報紙,眼珠朝楊州的方向一轉,沒什麽特別的情緒,略微耷拉的眼皮倒是顯出幾分倦怠。“不知道。”他說。

這話並不完全準確,其實陳堅是有預感的。前些天他的人截獲並幹擾了方行與貝爾納的通訊,不知是不是貝爾納察覺出不對,擅自把和方行約好的獨立日提前了一個月。

太倉促了。對兩個基地來說都不是什麽好事,方行現在一定也氣得跳腳。陳堅想到這裏,竟然感到一陣無恥的快意。

一直以來他費盡心力,為的就是將實驗控制在自己手中,僅在一號基地實施,可惜方行盲目自大,在許多事情上開始自作主張,於是原定的計劃成了脫韁的野馬,再也回不了頭。後院起火並不是恰當的詞,可陳堅此刻也想不出來什麽了。

他並不是萬能的,實際上他的力量相當渺小。比如現在,除了幹等消息之外,他能做的並不比楊州多。看似風光的總督,在更大的權勢下,如同螞蟻般微不足道。

之前楊州描繪的那些困難和犧牲,雖然還未降臨,卻已經顯出了張牙舞爪的影子。如果貝爾納操作不當,那他的下場,估計就是自己的前車之鑒。

陳堅彎下腰,伸手去夠茶幾上的煙盒。啪嗒一聲,他點起火,引得楊州偏了偏頭,幅度很小,像一滴露水掉落在草尖上。

幾分鐘後,《每日郵報》突然發了新推送,話筒狀的光標閃個不停。兩人各自點開查看,發現是聯合國發布的官方聲明,讀完後,他們對視一眼,表情都不輕松。

聯合政府在聲明中對七號基地的游行表示理解和高度重視,承諾將於二十五天後召開聯合國議會臨時全體會議,討論廢除《隔離法案》的相關問題。同時要求七號基地總督貝爾納盡快疏散居民,恢覆生產生活秩序。

與此同時,玫瑰派和白鴿派也都在網絡上為己方造勢。此次的突發事件明顯對玫瑰派有利,但白鴿派依然在不屈不撓地攪渾水,將數十年來天生犯罪人的惡行進行了詳細列舉。

二十五天後的議會投票,《隔離法案》到底能否廢除,立刻成了網絡熱議的話題,不少門戶網站開啟了民意調查,仿佛在舉辦一場盛事。

而奇怪的是,七號基地的政府自游行爆發後一直未發出任何聲音。

“你打算怎麽辦?”楊州把手表上的信號接收器關了,低聲問陳堅。

陳堅將煙頭按進煙灰缸裏,緩慢地轉著圈,“你告訴我啊。”

“不要亂來。”楊州說:“說不定這次《隔離法案》就能廢除了,你等一等。”

陳堅嘴角一牽:“楊先生這麽天真啊。”他擡起頭,對上楊州狼狽而擔憂的臉,忽然間又覺得自己過分了,便收起陰陽怪氣,平靜道:“每次開會都討論《隔離法案》,沒有一次廢除成功的。玫瑰派的一部分議員嘴上掛著平等自由,投票時又暗中支持《隔離法案》,這種把戲騙不了我。”

楊州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心臟一時墜得發酸,胡亂地刷著新聞下的評論,沒再開口。

過了一會,陳堅上樓去,楊州離開別墅,沿著不斷分岔的道路走了一會,到了一片僻靜的樹林邊,打開了手表上的信號接收器。

傑弗裏顧不上罵他玩失蹤,接通後立刻問:“一號基地情況怎麽樣?”

“你好,傑弗裏。”楊州平靜地招呼。

“該死,路易斯!別跟我來那一套!”傑弗裏十分著急,每個字都像疾射的炮彈,“你告訴我,貝爾納跟陳堅聯系過嗎?這次游行和陳堅有沒有關系?”

“他說沒有。”

“該死,你還問他?你知道我要的不是這個!”傑弗裏暴跳如雷,“基因實驗呢?查出什麽了?”

楊州在良心與真相之間掙紮了兩秒,而這短暫的沈默被傑弗裏捕捉到了。他倒吸一口涼氣,連說了幾句“媽的”,“真的在做實驗?實驗內容是什麽?不不,不需要知道了,你等著,我派一支小隊來支援你,躲開白鴿派,秘密毀了他們的成果就好,這個陳堅有點棘手,我得仔細想想如何處理……”

“沒有基因實驗。”楊州忽然打斷他,“就算有,我也沒找到證據。”

“什麽?”傑弗裏早就對他起疑,此刻也不掩飾自己的憤怒與不滿,“那你他媽的這幾個月在幹什麽?”

“我無能。”

傑弗裏被楊州波瀾不驚的語調氣得肺疼,抄起手邊的冰咖啡狠狠灌了幾大口。

“我勸你還是多關註七號基地吧,說不定他們才是有大動作的那個。”楊州準備切斷通信,想了想,又問:“這次臨時會議,有望廢除《隔離法案》嗎?”

冰涼的飲料暫時壓住了傑弗裏的怒火,他耐著性子解釋:“這次游行對我們而言還是比較有利,但必須把事態控制在這一步,不能再惡化,其他基地也不能出任何負面新聞。保持這個狀態下去的話,還是有可能廢除《隔離法案》的。”

“我不相信。”楊州說:“你們都是一群膽小鬼,害怕承擔責任,害怕短短的一段基因序列,害怕高於普通人百分之四的暴行率。如果將來天生犯罪人之中又出現了恐怖的殺人犯,推動廢除《隔離法案》的人一定會被迫承擔政治責任。你們都不想毀了自己的前途。”

對面許久都沒有說話,最後傳出一聲嘆息,“路易斯,你啊。”

“你當年選擇玫瑰派,內心應該還是有一絲為天生犯罪人鳴不平的想法吧?”楊州用腳尖撥弄著枯草,心中滿是厭倦和悲傷,最後一句輕得像陽光下的水蒸氣,“還是我一直都看錯你了?”

他切斷通訊信號,手插在大衣口袋裏,沿著整齊排列的白楊樹慢慢往回走。

即將落山的夕陽溫柔地籠罩著這片幹冷而荒涼的土地,給它披上夢幻的外衣。天際的晚霞左一縷右一縷,斷斷續續,像由一支墨汁半幹的毛筆揮灑而成。楊州平時沒來過這片區域,此刻面對著這番濃郁而壯闊的景色,心中一輕,饒有興致地欣賞起來。

冬天的傍晚,大部分居民都躲在屋子裏,路上只有楊州一個人。他走走停停,快到最後一個路口時,忽然在拐角遇到了方行。

他們兩個有些日子沒見過了,上一次還是陳堅和楊州剛得知彼此是兄弟那天。

一照面,兩人俱是一楞。楊州的視線移到方行身後,又落回他臉上,笑了笑,“方先生,真巧。”

方行眉頭微皺,點點頭,“楊先生在附近做什麽?”

“逛逛。”楊州說:“方先生呢?”

“我也是。”方行用一種難以捉摸的目光望著他,嘴上閑談似的問:“楊先生這陣子和陳堅處的怎麽樣?他沒為難你吧?你別怪他,他從小就被母親扔下,難免記恨阿姨。那天吼你,也是情緒失控,拜托你理解下他,千萬別放在心上。”

楊州再看天,晚霞更艷了,可剛才的閑適之感卻消失無蹤,無形中又有大網當空罩下,要將獵物緊緊困住。

“我沒放在心上。”楊州說:“方先生多慮了。”

方行的笑容帶了點由衷的愉悅:“不過你們這事也確實稀奇,這樣的概率,說出去簡直嚇死人。”

楊州“呵呵”兩聲。

“你放心,等過段時間陳堅接受了,他會和你好好相處的。小時候我們總在一起玩,我知道他會是個好哥哥。”

“多謝。”楊州太陽穴突突跳,溫潤的肌膚繃緊了,顯出如同金屬一般的質感來。他嘴角一揚,露出一個完美的假笑,“方先生大冷天去找道格拉斯先生,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吧?需不需要我給陳堅帶個話?”

方行瞪著眼睛,牙關咬緊了,兩腮各一道狹長的凹陷,整張臉變得陰沈淩厲。他皮笑肉不笑地望著楊州,“不是什麽重要的事,隨便走走而已。”

楊州聳聳肩,優雅地一頷首:“那方先生早點回家吧,有空我們坐下來聊。”

路不長,楊州卻走得很累,到了別墅跟前,甚至產生了逃離的沖動。和方行針鋒相對的快意隨著血液的冷卻很快消散,唯餘苦澀不斷反芻。

這棟房子見證了太多故事。他和陳堅第一次見面是在這裏,然後“叮”的一聲,疾馳的列車遇上了岔路口,匆忙中暫停,再下一刻,他答應在這裏住下,於是列車微微調轉方向,駛向了越來越不可預料的地方。

現在回想,還覺得不可思議。

楊州推開門,溫暖而幹燥的空氣撲面而來,壁爐裏木柴燃燒的氣味令人安心。他換下鞋,掛好大衣,去盥洗室裏洗了把臉,出來後就發現自己多了個小尾巴。

他走,對方也走,他停,對方也停。這麽折騰了一會,楊州轉過身,無奈地望向四四方方的機器人,“D3,怎麽了?”

雖然在過去的兩天裏D3沒有給他找麻煩,楊州還是不放心,提防著小機器人又搞出什麽新花樣。在廚房裏忙碌的安德魯聽見動靜,也連忙探出頭,密切地監視著他們。

“對不起。陳先生讓我給你道歉。”

D3別別扭扭地說著話,那模樣讓楊州想象出一個扁著嘴的小孩,正忐忑不安地晃動身體。他心中一暖,溫和地笑笑:“沒關系,我都明白。”

“真的嗎?”D3的身體發出炫目的紅光,持續了兩秒才消失,這是他表示快樂的一種方式。“為了體現我的誠意,我可以滿足你一個願望。”他放下豪言。

楊州忍俊不禁,逗他:“你是哆啦A夢還是阿拉丁神燈?”

“機會只有一次哦!我們這裏沒有基因實驗,除此以外的願望我都可以幫你實現!”D3找到了新的樂趣,一個勁地纏著楊州,要他提要求。

楊州沒拆穿他,對於“來之不易”的機會,他有很多想問的,最後心念一動,出口的卻是:“陳堅小時候什麽樣?”

“嗯?”D3還有點不樂意:“這個太簡單了!”

很快,在楊州面前出現了一個透明的藍色光屏,隨後,一張老照片逐漸加載出來。

“這是陳先生七歲時的照片。”D3說。

楊州先看見一張肉乎乎的臉,那時陳堅嬰兒肥還明顯,輪廓圓潤可愛,軟糯得像個灌了水的氣球。他穿著背帶褲,雙手放在身後,頭發短短地豎著,下巴微擡,薄唇緊抿,眉宇間七分神氣,三分不耐。最漂亮的還是他那雙眼睛,烏黑剔透,濃密的睫毛半垂著,不情願照相又忍不住得意的模樣,全從眼神裏流露出來。

楊州忍不住放緩了呼吸。他伸出右手,輕輕地點在全息投影上,摸了摸小陳堅的臉。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微笑,可正下樓的陳堅看見了。青年身形挺拔,眼神溫柔,在孩子的鼻尖刮了一下,剎那間仿佛時光倒流,記憶錯亂,那天使般的觸碰落在了他的臉上。陳堅一怔,眷戀地一揚手,只撈了個空。

他胸口飽脹,心臟毫無章法地蹦跳著。為了掩飾激烈的心跳聲,不得不高聲道:“D3,把那傻|逼玩意給我收了!”

“楊先生說挺可愛的呀。”D3嘟囔著。

照片消失了,楊州才發現陳堅撞見了這一幕,頓時手腳僵硬,不敢回頭。誰知陳堅經過他身側時,突然狠狠地戳了一下他的鼻子,“傻站著幹嘛!”

楊州太緊張了,竟被戳得晃了晃。飄忽的視線中,陳堅的背影扭曲變形,格外滑稽,楊州卻鼻子發酸,眼眶濕潤。

半血緣的兄弟也好,戀人未滿的暧昧對象也好,他始終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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