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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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無法隨意出入的地方,對鬼魂而言卻像沒有阻隔,墓門厚而沈重,僅憑人力是難以開啟的,但若是人死了,就能輕輕松松地越過它跑到外面去,不過這時候人已經成了鬼,得到再多的自由,其實也沒什麽用處了。宮女們爬出棺材,工匠們奔出皇陵,可到了外界才發現,自己不知應當何去何從。

轉生之後的人,會失去上一世的記憶,當然也就不記得自己從前做過多少次鬼。誰做鬼都像是第一次做,而初次做鬼,總會有些迷茫,鬼使就是負責解決這種狀況的,冥府之所以需要他來接引亡魂,正是因為亡魂們不知道自己該幹些什麽,更不明白自己該往哪裏走。

文硯之倚著大樹,厭倦地看著那些姑娘們哭哭啼啼。不是他不憐香惜玉,實在是這種事他見過太多。夭折的也好,壽終正寢的也好,知道做不成人了,多少都要哭上一哭。只是有哪裏值得哭?不過是重來一次罷了,轉眼就是一個新的開始,難道就這樣活下去,這一輩子就能過好了嗎?人的貪心是不足的,在他們眼裏,沒有最好,只有更好,然而讓大多數人描述自己最想要的生活,他們完全描述不出來,他們只知道自己過得不好,要一味地羨慕別人。

不過這些女子大約也是受了驚嚇,才會有這麽大的反應,瞧那幾名工匠就鎮定多了,盡管他們的眼神也有些呆滯。男鬼和女鬼此刻分列兩旁,於是一側靜到出奇,一側嗚嗚嚶嚶令人心煩。文硯之看看這兒,又看看那兒,最終覺得不能放任她們這樣哭下去,否則會誤了時辰,便蹙眉問道:“哭夠了沒有?”

或許是他的語氣太兇,那幾名宮女被嚇得渾身發抖,竟哭得更厲害了。鬼使一時無話可說,只好耐心等待她們情緒平覆,他突然想起書懷先前的猜測,若是冥君真想叫燕苓溪來替他,他倒是樂得清閑,接引亡魂這種事,沒點耐力還真的做不來,可他的耐心在最近幾年已經要耗盡了,他現在恨不得立刻效仿人界官員來一出“告老還鄉”,雖然他老是真的老,但沒有什麽家鄉可讓他回。

大約是工作辛苦的人可以相互理解,工作辛苦的鬼也可以相互理解,那幾個工匠終於看不下去了,出面替鬼使哄這幾位小姑娘。大家都是新死鬼,誰也沒必要怕誰,宮女們總算安靜下來,乖乖地跟著鬼使去往冥府。文硯之覺得很無趣,一路上也不怎麽開口講話,他心裏盤算著旁的事,別人看他就是一副蔫了吧唧的模樣。哪怕蔫得不能再蔫,他仍然是鬼使,仍然要完成冥君指派給他的任務,一刻也不得閑。他幽幽地嘆了口氣,幾乎能想象得到過些時候冥君會做什麽,又會命令自己做什麽,一切都已經成了定則,有其規律可循,無論是誰來冥府,那位都是波瀾不驚的樣子,該如何審判就如何審判,該如何問話就如何問話,臉上的表情都不帶變的。可是連這幾名工匠都知道理解自己的辛勞,主動出面安撫同伴的情緒,冥君怎就不懂得撫慰自己一下,稍微笑一笑呢?

鬼使胡思亂想,壓根不去考慮冥君面帶微笑的必要性,只覺得對方成天黑著一張臉,看著心裏就憋得難受。但冥府需要的是有威懾力的管理者,而非笑瞇瞇的老好人,冥君必須要兇一點兒,才能起到震懾作用,讓對面的鬼魂們不敢說謊。

“帶回來了?”冥君已在殿內等候多時,只待鬼使趕緊把這幾個倒黴鬼拎過來,他審判完畢正好去躺著休息一下。需要休整的不僅僅是書懷,冥君同樣感到自身的記憶力在減退,這是勞碌過度所導致的,閉目靜養能起到很好的效果。以前做人的時候,冥君就經常遭遇這種情況,他早早地摸索出了一套養生的法子,可惜沒能等到老年時一一試驗,他就成了鬼。

做鬼也挺好的,起碼無需擔心被某些藥方坑害,他身為冥君,也算是管轄三界的神明,隨便瞎吃都沒關系,橫豎他吃不死自己。

“帶回來了。”鬼使冷冰冰地回答,仿佛又變回了八百年前那個冷心冷面的大石雕。冥君盯著他打量一會兒,突然笑了笑,不過卻是什麽也沒說,只叫他過來協助自己辦事。文硯之再度幽幽地嘆息起來,低垂著眼簾為之研墨鋪紙,冥君覺得他今日的反應很有趣,待到處理完手頭的事,便轉頭去看他:“怎的,又是誰讓你不滿意了?”

“沒有,滿意得很。”鬼使哼哼著,明顯就是不滿意。

冥君不吃這一套,但他懶得揭穿對方的偽裝,只擱下筆說要去稍作歇息,命令鬼使跟過來給他打扇。

世間腦袋進水者大致分為兩種,一乃夏天烤火爐,二乃秋冬扇扇子。鬼使暗地裏翻了個白眼,沒敢讓冥君看到,表面上依然裝作乖巧,低眉順目地找了扇子出來,坐在床邊輕輕地為多事昏君打扇。事到如今,鬼使多少也感覺出來冥君是在故意給他找不痛快,但直到目前為止,他都不明白究竟是哪一步走得不對。

“累嗎?”躺在床上閉眼享受的昏君又發話了,面對著他,鬼使哪敢說累,連忙否認,更加賣力地給他扇扇子。冥君感到那風一陣強過一陣,拼命忍著笑意,故作嚴肅地睜開雙目,叫他把扇子放下。鬼使不明狀況,乖乖地丟下扇子,以為昏君終於醒悟,打算放過自己,然而冥君從床上坐起來,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問:“在你眼中,嚴恒睿此人如何?”

“那當然是好得很。”鬼使厭惡嚴恒睿的為人,因此聽到他的名字就煩,語氣酸溜溜的,活像喝過半斤醋。冥君“哦”了一聲,忽然打消了翻出那本小冊子的念頭,重又躺了下去,準備多玩他幾天。

躺著躺著,他卻又睜開了眼,往旁邊錯了錯,扭頭戲弄下屬:“瞧你每天在外奔波,定也累了,一起躺下休息片刻如何?”

鬼使:“……”

眼看對方睜大雙眼,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冥君興致更高,正想借此機會多逗他兩句,卻聽他低聲道了句“得罪”,居然真的往床上爬。冥君目瞪口呆,心說下屬太聽話也不是件好事,和他開個玩笑他也當真。但他既然已經上了床,就不好再把他往下趕,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冥君只好這樣和他並排躺在一起,直挺挺的仿佛兩具屍體。

在文硯之爬上床的那一刻,書懷和晚燭恰好從窗外路過,不經意間瞥見屋內情形,頓時大驚失色,仿佛撞破了冥君的秘密。書懷一把拉住墨昀,不待他扭頭去看,就已拖著他跑開了,於世間行走,有時候知道得越少越好,手裏捏著太多秘辛,很容易成為被防範的對象。

晚燭跟在他們身後,跑得氣都喘不勻,她這段時間借著教導雪衣,躲在冥府裏面偷懶,每天難得動兩下,猛地跑起來還有些不適應。書懷昨夜邀她一同去尋思霖,她確實動了心,不過不是因為想見小弟一面,而是因為她悶得太久,突然想出去走走。實際上她仍未想好怎樣面對她那小弟,她面皮還是薄,受不得半分尷尬。

“長清昨夜又出去了一趟,你們聽見他出門了沒有?”墨昀手捧玉盤,循著金絲所指引的方向往前走,貌似不經意地問道。

書懷昨夜睡得死沈死沈,哪裏聽得見別的聲音,墨昀所提到的這件事他半分不知,倒是晚燭睡眠淺,察覺到了外面的動靜,當即接過話茬:“我是聽見他往外走了,大半夜的外頭也沒有人,他是做什麽去?”

“他和你小弟打了個賭……思霖說那太後給親兒子下毒,長清不信,便押上了三十壇好酒。”墨昀皺起眉頭,非常無奈,“他下了賭註,想了想突然不放心,半夜爬起來混進皇宮打探消息,你們猜他看到什麽?”

“看到什麽?你趕快說,別賣關子。”晚燭也很好奇長清看到了什麽,因為她昨天夜裏清清楚楚地聽到那條龍躲在屋裏哭。

墨昀歪了歪頭,斟酌一下詞句,這才回答:“思霖帶著小皇帝逃了,按理說太後得去皇帝寢宮親自查看,但她根本就沒去,甚至一口咬定新君已死,連夜將所謂屍首送進了皇陵。”

“哪兒有什麽屍首,聽她胡扯。”書懷插嘴,“那棺中裝的是幾名宮女,連陪葬器物都沒有,剛被冥君問過話的就是她們。”

談話間,金絲已牽著他們三個走到了一處洞府門外,書懷擡頭看了看,心說這杯子精品味不錯,也不知是怎樣找到的這一個地方。

思霖早就聽到他們談話,只是懶得動彈,便坐在原地,喊燕苓溪去開門。敢於使喚皇帝的,他恐怕還是頭一個,不過燕苓溪根本就沒把自己當成過皇帝,聽他叫自己,立刻放下手中的書跑去開門。

書懷他們談話的時候,並未刻意壓低聲音,是以燕苓溪多少聽見一些。盡管心中早有準備,但發現母親如此絕情的那一刻,他仍不免心灰意冷。皇室中人的親情大多很淡,無論是怎樣的感情,在利益面前幾乎都要讓步,雖說燕苓溪是太後的親兒子,然而當他真正威脅到太後的統治,對方並不介意將他抹殺。燕苓溪明白這一點,所以他不打算再回去找那心狠手辣的親娘,說不定他出現在太後眼前,還會被當成索命的厲鬼。

“他沒手沒腳嗎,怎麽讓你來?”門被打開的剎那,書懷看到燕苓溪,著實吃了一驚。他還當過來開門的會是思霖,甚至已經做好了同思霖對罵的準備,結果出現在眼前的卻是這孩子,他的腹稿一下子被揉碎成了廢紙,一時不知道說些什麽才好。

“你有手有腳,怎麽不自己開門?”思霖的聲音從洞府深處傳來,夾雜著潺潺的流水聲,書懷估計這裏頭還有個湖,連通著外面的河道或者溪流。杯子精好會享受,書懷自愧不如,若是冥府當中也有這樣奇妙的去處就好了,心煩意亂的時候還可以去那裏藏著。

聽見小弟的聲音,晚燭的膽子大了起來,不再畏畏縮縮。這時候她倒是忘了尷尬,渾似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般,提著燈走進了洞府,要去找小弟敘敘舊。

燕苓溪盯著她看了很久,確定自己沒有見過這麽一個紅衣女子,不過看她和思霖相談甚歡的樣子,想來是從前的故友,便也未多問,只跑到角落裏讀書。

他倒是不像他那愚鈍的爹,也不像他那狠毒的娘,他到底像誰呢?該不會是像他隔代的祖父?書懷沒見過燕苓溪隔代的祖輩,只見過他爹娘,而且印象還不怎麽好,作為他們兩個的兒子,燕苓溪猶如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小花,誰知道他是怎麽長成這模樣的?書懷百思不得其解,下意識地看了墨昀一眼,覺得血緣關系可真是個奇怪的玩意兒,燕苓溪每天都和爹娘見面,結果不像這個更不像那個,墨昀打出生起都沒見過親娘,性格卻在往慕華那邊靠攏,這中間的道理,任誰也掰扯不清。

正這麽瞎想著,墨昀突然伸手在他腦袋上彈了一下:“動不動就看我?有正事就忙正事,沒正事了再看。”

“你就手欠吧,有話好好說,彈我作甚!”書懷捂住腦門,對墨昀怒目而視,“我不看你了,你自己玩兒去吧!”

書懷罵完還嫌不痛快,便擡手要拍墨昀一下,沒成想後者往旁一躲,輕輕巧巧地閃開了。竟然還敢躲?書懷氣得白眼翻上了天,決定到明日的太陽升起之前,再也不搭理他。

晚燭話很多,在小弟面前尤其話多,因為思霖對她有某種奇怪的崇拜感,不管她說什麽,對方一概應承。雖然書懷說思霖只是在拍馬屁,讓她認清現實,但她心存僥幸,覺得自己還是有資格做大姐的。

她的確有這個資格,從靈氣的根源來看,思霖可以算作她的親弟,即使他的原身是只杯子,而晚燭的本體是那盞長明燈。說起來很有趣,雪衣是書懷的親妹妹,可她如今的本體跟晚燭的燈卻是一對,思霖能算作晚燭的親弟,然而他們的原身大不相同。世間關系錯綜覆雜,絕非簡簡單單就能理順查清的。

“我們姐弟二人閑聊,你來湊什麽熱鬧?”晚燭看到書懷過來,就想趕他快走,生怕他打擾自己吹牛。書懷如何不知道她的想法,但他現在無處可去,又不願意跟墨昀講話,只能在這裏賴著不動了。

經他這麽一打岔,晚燭竟然忘記了自己方才說到何處,於是重重地嘆了口氣,讓書懷有屁快放,沒屁也得憋出一個。

長得挺好看一大姑娘,說話咋就這麽難聽呢?書懷斜她一眼,不打算跟她客氣,搶過話頭便對思霖說:“某些事我大概不用挑明再講一遍了,你必須得知道,冥君將此事看得很重要,你趁早收手,越早越好。”

思霖能明白他在說什麽,但並未對此作出回應,甚至還反過來問他:“你覺得生與死,哪個更好?”

“又要談論這種話題?”書懷眨了眨眼,打算隨便糊弄他幾句,“這個因人而異的,光靠嘴上說說,沒有辦法講清楚。”

對方早就料到他會這樣講,當即截斷他的話:“不說別人,只說你自己,以下言論可能多有冒犯,還請擔待著些——我一直很想問,就你自身經歷而言,你是願意活著,還是願意死?”

“你真的一點兒也不跟我客氣,上來就問這個。”書懷揉了揉鼻子,“這個問題要讓我來回答的話,其實也很簡單。我所做的一切全憑天道安排,大道安排我去死,我就開開心心地去死,反正這三界當中多我一個不多,少我一個不少……不過生死簿上早就沒有我的名字,大道並不怎麽管我。”

聽到他後面那句話,晚燭在旁罵了一聲,冷笑道:“不受天道管轄,壽命沒有終結之日,你好了不起哦?”

“少生氣,生氣容易變老。”書懷不和她計較,卻怕她突然放火燒自己,於是往思霖身旁挪了挪。

杯子精也動了動,給他騰出一塊空地,兩人面對面瞪了會兒眼,思霖又問:“那我說句不好聽的,如果要死的是他,你會怎麽想?”

書懷算是發現了,思霖誠實得要命,他說自己講話不好聽,那絕對是真的不好聽。若是放在人界,他隨隨便便假設別人的生死存亡,估計早就被那些凡人罵死了無數次。

既然他問了,書懷就只能回答,因為如果不回答,那他將永遠意識不到自己的做法有問題。思霖問這種話,顯然是想說服書懷認同自己,書懷要想扭轉他的認知,首先要表明自身態度,其次是反過來將其說服。

可無論怎樣好回答的問題,只要扯到墨昀身上,書懷就說不出的難受。他心裏還是有所偏私,之前在冥君面前所提及的大愛與私情之分,果然是半點兒也沒有錯。有了私心就難以做到公正,他這輩子是都做不到公正了。

“若是天命如此,我會傷心,可能隨他共死;可我自私,還想等轉生後的他。我倘若死去,就再也沒有來生,就再也看不見他,那是我所不願的……”書懷脫口而出,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笑了笑,“講得亂了,你別介意。”

思霖應了一聲,等他繼續往下說,然而他心中很亂,過了好半天才能把接下來的話吐出:“如果並非命數,而是有誰暗中害他,那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他找回來。我還是那句話,倘若天命如此,我便順應天道,倘若天道不要他死,那誰想害死他都不可以。”

“我覺得你應當好好想想,是天道想要收回他的命,還是別人想要害他。”書懷指了指遠處的角落,燕苓溪正坐在那裏聚精會神地讀書。思霖陷入了沈默,片刻之後,露出一個苦笑:“是天道還是人為……我能如何分辨?”

“天道很玄妙的,你沒有必要刻意去想怎樣順應它,該做什麽就做什麽,把人當人來看待,本身就是在順應天道了。”談到這種話題,書懷就一本正經,晚燭坐在旁邊聽著,分辨不出他是否在胡說八道。

晚燭聽不懂他在講什麽,思霖卻似有所悟。書懷及時中斷了話題,因為他發現自己背後有只不該出現的小東西。

小黑狗搖頭擺尾,歡歡喜喜地蹭著書懷的腰:“我都聽到了。”

“你聽錯了!”書懷疾口否認,“我什麽也沒說!”

作者有話要說:  北方□□月的雨天是真的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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