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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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口才果真是蠱惑人心的利器,書懷能言善辯,居然說動了思霖幫他。墨昀在一邊聽著,總感覺他是給杯子精挖了個大坑,但此事對思霖而言沒有壞處,並不會傷及性命,無論如何,都沒有一個必須要拒絕的理由。

思霖大概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他並未回絕書懷,不過他心間仍有疑慮,說此事還不著急,須得好好思量幾日,再往下一步走。書懷當然不急著要他去辦事,如今敵在暗我在明,能拖一會兒是一會兒。他們這兩天得回去盤算盤算怎麽誆騙存雪動用天雷,把神木幻境劈開個大口子,放出裏面關著的天帝。

騙,說得容易,做起來難。存雪不是那麽輕松就能騙到的,書懷一邊給長清摳著鱗片裏的金粉,一邊在腦海中建立起一個又一個想法,然而最終它們全被推翻,成了一堆無用的亂石碎瓦。

長清躺在水盆裏,一動也不能動,早已打著呼嚕睡著,可他剛睡過去,那頭被墨昀打昏的黑衣人就悠悠醒轉,眼看皇帝寢宮裏多了不少人,嚇得臉色發白,再看水盆裏有條黑龍,發白的臉色竟開始變青。墨昀以為他們眼睛不老實,在看不該看的人,面色黑如鍋底,重重地咳嗽兩聲,走上前去想把他們再打昏一次丟到門外,好教他們感受感受什麽叫更深露重,什麽叫濕透重衫。

還未邁出兩步,書懷突然在後面笑:“又怎的了?犯不著動氣,回來吧。”他早就看出墨昀不對勁,估計是因為自己不和他說話,心裏在鬧別扭,只是這氣萬萬不能對凡人撒,一個不小心背上人命債,這輩子可就回不了天宮了。和凡人打交道,一定要再三克制,絕不意氣用事,他喚了兩三聲,總算把墨昀勸了回來,安安分分地在身旁坐著。

那幾名黑衣人不甘寂寞,眼神到處亂飛,好似在尋找出口,打算伺機逃脫。但他們的行為並無意義,就算書懷不管他們,這裏還有思霖在,為了燕苓溪的安全,任何看上去會帶來危險的人,一旦接近皇帝寢宮,便再也沒有出去的可能。思霖和墨昀不同,他是曾經殺過人的,即便當時借助了別人的身軀。此刻他背對著燕苓溪,眼底漫上一層血色,從前為嚴丞相報仇時的快意攀爬上他的心尖,他盯著眼前這群凡人,再度動了殺念。

只不過,八百年歲月流逝,帶走了憤怒,沈澱下安寧。他恍然想起燕苓溪還在他身邊,無論怎樣,他不能讓小陛下見血。那雙眼睛天生純凈,漾著墨色,盛著柔軟,不該被血跡染得汙濁。翠玉杯在桌上顫了顫,帶著金絲一起抖動,最後還是平覆下來,好像什麽也未曾發生。

書懷知道他從前做過何事,因此一直暗中觀察著他的動向,準備在情況不妙的時候及時出手,力挽狂瀾。但思霖的自制能力很強,不需要旁人來敲打,就能知曉自己應當怎樣去做。不正確的事,他現在是不願去辦了,先皇已死,而他陪著燕苓溪,說不清是在扮演兄長,還是在扮演父親,總而言之,是必須要做一個良好表率的。人性的醜惡,殺戮的殘忍,思霖半點兒不想讓燕苓溪接觸到,那是一尊幹幹凈凈的白玉娃娃,一切凡俗的臟汙都不可近他的身。

實際上,對於喜愛的後輩,抱有這種心思是正常的。書懷思緒飄散,想到墨昀剛來人界的時候,自己也曾想過不讓他接觸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不過他教導失敗,對方又太過勤奮好學,在人界混了這麽些時候,早就學得壞了。書懷面上有些微紅,手下力道失了準,險些撬掉長清的一片龍鱗,黑龍身軀猛地一彈,甩了他和墨昀滿身水。盆裏的水現在連一半都不剩了,零碎的金色跟著水珠一塊兒濺出來,沾到他們衣襟上,書懷連忙叫墨昀看自己的臉,生怕金粉抹上臉頰,回了冥府引得鬼使發笑。

臉頰上頭沒有金粉,眼角倒是亮閃閃的,沾上去一些。墨昀瞧著心喜,就沒與他說實話,一雙眼眨也不眨,只昧著良心告訴他,他的臉上幹幹凈凈,無需擔憂。書懷信以為真,卻見墨昀鬢角被打濕了,伸手一摸,指尖上少許金色,便笑他也要渾身發光,回去給冥府添一盞新燈。

燕苓溪身體不好,平日裏睡得也早,書懷看天色漸晚,不便打擾,就拎著裝死的長清,和墨昀一道離了皇宮。臨走時向下望,但見夜色平靜,沒有異動,可書懷猶不放心,想了想還是折回去,從袖中摸出一物,悄悄遞給思霖。借著月光,墨昀註意到那是面鏡子,還當書懷慷慨解囊,把自己的圓鏡送予思霖。路上旁敲側擊著問了,方知這鏡子亦是大量生產,鬼使閑來無事,雙手發癢,制造避水珠之餘,也弄出來好些鏡子,它們都能照常使用,全部連接著冥君手裏那一塊。

忽然之間,墨昀心裏有些毛毛的。誰曉得究竟有多少鏡子跟冥君那塊連在一起,若是這個有要緊事,想找冥君找不見,那個卻占著冥君的時間與之閑聊,豈不是麻煩了?這話只在嘴裏轉了轉,沒好意思說出口,怕書懷為難起來,又想找思霖把圓鏡收回。

他們兩個就這樣帶著一條半死不活、半黑不黑的龍回了冥府,剛回來沒多久,書懷就再次出門,要去大殿見冥君。墨昀嫉妒長清躺在書懷臂彎裏頭,一直想找個借口把書懷支走,用實際行動來教導黑龍如何避嫌,此刻逮到機會,不待書懷走遠,就天翻地覆大鬧一場。晚燭路過他們房間,看小黑狗正在撕扯一條發著金光的東西,只道書懷給他找了個新玩具,並沒有想太多,匆匆離去,完全忽視了長清的求救。

打過幾輪,身強力壯勤於鍛煉的墨昀占了上風,半死不活的長清更加半死不活,翻著白眼掛在床頭,一副出氣多進氣少的虛弱模樣。墨昀怕他真被自己打得沒命,伸出爪子去撥拉他的尾巴,換來狠狠的一尾鞭,頭頂火辣辣地疼。

很好,很好,看來還有力氣。小黑狗再次撲上去,金光閃閃和黑漆漆一團重又扭打起來,滾了滿床金粉。

這場鬧劇書懷渾然不知,他光顧著向冥君匯報情況,冥君對那小皇帝挺感興趣,又多問了他幾個問題,這才肯把他放走。他離開大殿的時候,正好撞見鬼使,文硯之行色匆匆,居然沒和他吵嘴,也沒甩臭臉色,只道讓他趕快回房看看,說房裏憑空多出兩個小怪物。

文硯之不過隨口胡說,冥府安全得很,哪能出現怪物?然而書懷剛談完正事,腦袋處於放空狀態,居然信了他的鬼話,當即臉色大變,足下生風,急急往臥房奔去。

鬼使硬生生停了腳步,站在原地目送他離開,險些忘了自己原本應該做什麽。楞了好些時候,聽見大殿裏頭冥君在叫自己,這才緩過神來,抱著懷裏那疊紙,低頭走了進去。

“在門外站了多久,怎麽也不過來?”冥君把筆放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處理了一整天正經事,總算有個家夥送上門,主動給自己送樂子。

他內心蕩漾,但是神情嚴肅,因此在鬼使眼中,他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冷淡模樣。文硯之暗自撇了撇嘴,擺出一張更冷的臉給他看:“嚴恒睿那裏出了一些問題,屬下特來向您報告。”

嚴恒睿好端端在冥府裏關著,並且自己才去看過沒多久,怎會出什麽問題!冥君將鬼使上下打量一遍,心說該不會是這家夥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對自己扯謊?不過,看他坦坦蕩蕩的神色,似乎確有其事。

質疑的話在喉頭滾動一下,眨眼被吞回去,冥君從座位上站起來,走下臺階圍著鬼使繞了兩圈,問道:“出了哪種問題?若是他胡言亂語,大可不必理會,你走遠些,不聽他講話便是。”

“屬下怎會用這種小事來打擾您!”鬼使氣結,不由脫口而出,“您離開之後,他就仿佛變了個人一般,如今行為舉止,樣樣反常——屬下正是因此前來。”

幾句話剛說完,他又跪了下去,不知在耍什麽性子。嚴青冉要他先起來,他卻愈發執拗,像要在此長跪不起。

鬼使深谙裝傻賣慘之道,他一旦跪下,冥君就沒了辦法。好言好語哄他,他不聽;若是稍微兇狠一些,良心上又過不去。心裏一團大火愈燒愈旺,從來沒見過誰家的屬下是這個模樣,竟要反過來掌握主控權,爬到上頭了。想他嚴青冉初入冥府之時,還覺得這位鬼使冷淡疏離,誰知天長日久地相處下來,竟發現那樣多的古怪心思。冥君心裏煩悶,在大殿中來回踱步,鬼使只當聽不見他的腳步聲,極為平靜地跪在原處不發一語。嚴青冉長嘆一聲,當真物是人非了,瞧他們現在的樣子,哪兒像是八百年前初遇之時!

不對,物是人非這個詞用得不對。此間是兩只鬼,哪裏有什麽人?

正想著如何不鹹不淡地開口,外面就沖進一個人來,懷裏抱了兩個說黑不黑,說金不金的東西。冥君正欲問他為何折返,突然瞠目結舌,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兩只小怪物。黑龍和小黑狗都耷拉著腦袋,看樣子是剛被訓斥過,他們身上沾了不少金粉,硬生生把冥君逼退數步。鬼使聽著響動,擡頭一看,也楞在了當場,嘴角輕微抽搐,不知是該笑出聲還是該憋著。

“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冥君哭笑不得,搞不明白這金粉從何而來。冥府裏頭沒有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物,金銀銅鐵到了陰間一概無用,就算有,也是供鬼使制造用具擺設之類,毫無疑問,這種金色粉末是從人界帶回來的——難道他們兩個在皇帝寢宮裏用此物沐浴?

書懷整張床都沾了金粉,根本沒法躺下睡覺,這時候他正在氣頭上,冥君一問他話,他就叭叭叭倒豆子似的,把前因後果和盤托出。鬼使沒繃住,還是笑了,書懷斜睨他一眼,沒說什麽。墨昀略顯懊喪,伸著前爪在撓鼻子,他在回來之前還認為長清的金色鱗片會為冥府增添新的笑料,結果沒想到自己陪他一起出了風頭。這感受不好,半點兒不好,今夜書懷不知會把他扔到哪裏去睡,總之那張床是睡不得了。

“行了,消消火。成天鬧騰太不像話,何時辦些正事?”恰好冥君懶得再去見嚴恒睿,便打發書懷過去。怨氣沖天的兩個人對到一起,可以互相罵罵咧咧發洩怒氣,發洩完了,人也就安生了。

長清和墨昀俱被拋下,鬼使好心去給他們打水,與書懷一同出了大殿門。冥君坐在桌後,隨手勾起一支筆在紙上亂塗亂畫,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寫什麽。他直覺嚴恒睿這事出得不對勁,鬼使對嚴恒睿有偏見,興許不會過多註意其言行舉止,而書懷不一樣,把書懷指派過去看看,或許能挖掘出某些不易察覺的細節。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有時候設局的人只盯著自己想迷惑的對象,就會忽略站在身邊的旁觀者。書懷便是那個旁觀者,文硯之越活越過去,看到個討厭的人就不冷靜,可書懷冷靜非常,他再生氣也不可能誤了正事。冥君提筆蘸飽了墨,稍稍定了定神,把那些雜亂想法摒除在外,鬼使再回來的那時,他已經恢覆成了原樣,不為外物所擾,不為凡事動心。

文硯之撇了撇嘴,不大高興。他其實不喜歡嚴青冉這樣,他還是覺得八百年前那個剛做鬼不久的青年更加有趣一些。無論是人是鬼,一旦地位變了,行為習慣也要跟著變,有時候變得好,有時候變得壞,冥君不算變壞,卻又不算變好,鬼使看見他,心裏憋得慌,但講不出憋屈在何處。

後來忙裏偷閑,找到時間靜心細想一番,文硯之終於發現這種憋屈來源於某種落差感。全是嚴青冉不好,當初他把嚴青冉帶回來的時候,對方表現得像是個什麽也不懂的呆瓜,只待他手把手去教。結果後來的冥君能獨當一面了,用不著他耐心教導,他突然閑下來,還覺得不舒服,有種兒大不由娘的滄桑。

書懷站在窗前,與嚴恒睿隔著幾根鐵條對視,忽然間明白了鬼使將其關在這裏的用意:他當真是惡意滿滿,竟要讓曾經的皇帝體驗一下坐大牢的感受。在規則所允許的範圍內,運用權力公報私仇,合情合理,但絕非理所應當,怪不得冥君認為鬼使越活越沈不住氣。但書懷倒是覺得,文硯之並非沈不住氣,他是冷得太久,嗆不住了,動了心想去接近溫暖的東西,而這時候突然半路殺出個嚴恒睿,他怎能不煩躁,怎能不動氣?冥君整日埋頭忙碌,壓根摸不透人心,更摸不透鬼心,他從未考慮過別人心裏的想法,他識人不清,被嚴恒睿過河拆橋,實際上是有原因的。

眼前這個家夥,大概也算是冥府公敵了,不光文硯之討厭他,那些來往的鬼卒聽說是他害死冥君,同樣對他沒有好臉色。冥君對書懷和雪衣有恩,所以這對兄妹也看嚴恒睿不順眼,這又影響了墨昀和晚燭的態度,長清不知道個中恩怨,只曉得隨大流,跟著大家一起討厭此人準沒錯。由此看來,嚴恒睿的地位是由高轉低,他這輩子恐怕從未被如此對待過,腦海裏產生一些怪異的念頭,書懷也能理解。

文硯之看走了眼,冥君不來是對的。嚴恒睿根本沒有任何反常,他在鬼使面前的表現,完全是裝的。

因為嚴青冉喜歡亮堂的地方,所以冥府燈火通明,但關押嚴恒睿的這間屋子,根本就照不到光。鬼使心狠手辣,不留情面,直接把他塞進來,還沒關幾天,他就已經受不了了,拼了命的想要出去。書懷看他的眼神都不對,不動聲色地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嘴裏問著:“你裝瘋賣傻,意欲何為?冥君日理萬機,管不了你這些事了。”

“他忙得很,他忙得很……人界就該多死幾千個幾萬個,都擠到他面前,把他一起弄死,一起灰飛煙滅!”嚴恒睿冷笑著,突然抓住窗框,整個身子往前傾,好似要從縫隙中擠出來一般,“放我回去!我還未死,憑什麽把我關在這裏!你睜大眼睛看好了,我不是鬼,不是鬼!我和他們不是一種東西!”

媽的,這瘋得不輕。書懷被他劇烈的動作嚇出一層冷汗,險些就要拔劍,好歹緩了過來,沒好氣地回答:“是,是,是。你們不是同類,他們不是人,你不是東西。”

說白了嚴恒睿就是想回人界,他還沒有活夠,意識不到自己早該死了,思霖占據他的軀殼太久,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之內,他仿佛沈睡了一樣,外界的時光飛逝未曾影響到他,給他造成了錯誤的認知。事到如今,他還把自己當作高高在上的帝王,以為旁人都要將他捧到天上去,這種毛病都是慣出來的,欠罵。

罵兩句好像頂用,書懷眼看著面前這人突然安靜了,剛舒了口氣,一顆心卻又提上了嗓子眼。嚴恒睿鐵了心要回人界,他無法破窗,就選擇了破壞那扇門。屋內所能找到的器物,大約都被他拿來鑿門了,此刻那扇門從外面看著尚且完好,實際上裏頭只剩下薄薄的一層木片,他用力一砸,居然將門打開,頭也不回地沖入了黑暗。

他原本是走不掉的,在他跑出來的那一瞬,書懷就抓住了他的衣袖,哪知半空中突然掠來一道罡風,書懷手上登時被割出數道血痕,緊接著白光一閃,嚴恒睿在他眼前消失了,一個大活人,連半根頭發絲都沒剩下。書懷在四周找了一圈,尋不到人的氣息,更看不出他從何處離開,當即心下大驚,連忙返回大殿將此事上報,冥君與鬼使一同前來查看,卻又發現了怪異之處。

“內部斷面整齊,屬利器切割,不是他鑿出來的。”鬼使蹲在地上,仔細觀察那塊門板,眉頭擰得死緊。這也算是在他眼皮底下出的事,都是他怒火攻心,沒有好好檢查,才給了嚴恒睿逃脫的機會。不過這家夥逃走是想做什麽?他一沒有靈力,二沒有部下,縱使到了人界,又能翻出多大水花?嚴恒睿被關進來的時候,身上絕對不存在刀劍之類的器具,這扇門是別人做了手腳。

冥府裏頭哪個和他相熟,哪個會幫他逃走?文硯之愈發心煩,這時卻聽得書懷輕聲罵道:“他娘的,引狼入室了。”

這個“狼”,說的絕對不是墨昀,文硯之擡頭看見書懷的臉色,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能藏在附近讓書懷都發現不了的,曾經接近過嚴恒睿這間房的,原本就不屬於冥府,也不與他們親近的——這樣的人,會是誰呢,還有誰呢?

“宮翡沒看住他!”書懷罵道,“這狗日的王八蛋,反水忒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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